《青柠薄荷雨》七月冬Seven

2、故事的开始 初中喜欢的

　　孟佳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那些文字像带着钩子，把她记忆深处的东西一点点勾了出来——记得很清晰的一次是初二下学期的清晨，那时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孟佳宁缩着脖子走进空荡的教室时，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汽。她把围巾又紧了紧，遮住半张脸，从书包里抽出语文课本，翻到《桃花源记》那页，小声地念起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念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右侧，顾程雨已经从后门进来了，校服拉链拉到顶，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孟佳宁没搭理他，继续往下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东晋，太元年间。”突然插进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笑意，打断了她的节奏。孟佳宁转过头，顾程雨正往前探着身子，视线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眉梢挑了挑：“不是，安宁！你咋还要系这个围巾啊？”
　　那时候的顾程雨总爱叫她“安宁”，语气里总是带着点他独有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戏谑。孟佳宁把围巾又往脖子里按了按，瓮声瓮气地说：“我冷啊。”
　　“哪里会冷？”顾程雨目光扫过她露在外面的发红的鼻尖，“你看我，都没系。”
　　“就冷。今天八度唉！”孟佳宁别过脸，重新低头看书，声音却比刚才小了点，像是怕被他听出底气不足。
　　顾程雨没再说话，只是转笔的声音慢了些，她背着背着，忽然听见顾程雨在旁边轻嗤一声。她转头瞪他，却见他用笔杆敲了敲她的课本：“你这么一句一句死记，背到放学都背不完。”
　　“不然你要我怎么背？”孟佳宁抿着嘴
　　顾程雨放下笔，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你想象个画面嘛。比如开头‘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就想有个打渔的，撑着小船在河里漂，太阳刚出来，雾还没散呢。”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勾勒那片河水：“然后他顺着水流走，突然看到一片桃花林，花掉了一地，把水都染红了。他觉得稀奇，就一直往前划，到了林子尽头，看到个山洞口，里面好像有光……”
　　孟佳宁不知不觉听入了神，他描述得太具体了，打渔人皱着眉划船的样子，花瓣飘在水面的轻，洞口那束光穿过黑暗的亮，好像真的在她眼前铺开了一幅画。
　　“然后呢？”她忍不住追问。
　　“然后他就进去了啊。”顾程雨抬眼看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里面土地平平整整的，房子一排一排特整齐，田里有庄稼，池塘里有鱼，桑树竹子长得老好了。”他刻意把“老好”两个字说得很重，逗得孟佳宁“噗嗤”笑出了声。
　　“别笑啊，接着想。”他拍了下她的胳膊，“里面的人看到他吓一跳，问他从哪儿来的，还请他喝酒吃饭。他说外面朝代都换了，那些人听了都叹气，说好几百年没出去过了……”
　　他越说越起劲，连村民们惊讶的表情、举杯劝酒的动作都描摹出来。孟佳宁转着笔，脑子里跟着他的话构建出那个藏在山后的世界，那些拗口的句子突然就有了形状，顺着画面的脉络一点点串了起来。
　　等顾程雨说完“遂迷，不复得路”，孟佳宁忽然把课本往桌上一扣，抬头看着他，清了清嗓子，竟从头开始背了起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她背得流畅极了，那些曾经卡壳的地方像被打通了关节，连语气里都带着画面里的起伏。背到“后遂无问津者”时，她停下嘴，自己都有点发愣，刚才还磕磕绊绊的课文，突然就记住了。
　　“哇，”她转头看向顾程雨，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这样真的一下子就会背了耶！”
　　顾程雨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下巴微抬，活像只邀功的小孔雀：“那当然了，厉害吧？”
　　“厉害厉害！”孟佳宁毫不吝啬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指尖差点戳到他脸上。
　　“这叫联想记忆法，懂不？”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拿起笔在她课本上敲了敲，“下次背不下来，就找我。”
　　“好！”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半天，终于敲下几行字：
　　“初中喜欢的人，好像真的会记很久。
　　后来遇到过和他很像的人，甚至笑起来的弧度都有几分像。看到的那一刻，心跳确实会莫名漏一拍，可是心里其实也很清楚，那不是他，他带给我的感觉是任何人都给不了我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块模糊的亮斑，像极了初中教室窗外那片被树叶剪碎的阳光。

　　第二天早上，孟佳宁踩着上课铃响的最后一秒冲进教室，刚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就见谭晨林端着两本书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时，顺手把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在她桌角。
　　“早啊。”他语气自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节课。
　　孟佳宁愣了愣，这门选修课不是他要上的课吧。但没等她问，谭晨林已经翻开书，目光落在讲台方向，只留了个侧脸给她。她看着那瓶印着“草莓牛奶”字样的包装，皱了皱眉，推了回去：“不用了，谢谢。”
　　谭晨林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把牛奶收回来放在自己桌下，笑了笑：“不喜欢这种？那下次给你带别的。”
　　“我不喜欢喝牛奶，而且你不用特意给我带东西。”
　　“哦。”谭晨林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借着翻书的动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
　　那之后的几天，谭晨林像是凭空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去图书馆占座，回头就发现他坐在斜对面，捧着本专业书看得认真，却会在她起身接水时，“恰好”也拿着杯子站起来；去食堂吃饭，刚找到空位坐下，他就端着餐盘走过来；甚至在宿舍楼下的小超市买东西，转身都能撞见他拿着瓶矿泉水站在货架旁，说一句“好巧”。
　　起初孟佳宁是有些烦的。他的出现太频繁，像个甩不掉的影子，让她总觉得不自在。可渐渐地，她觉得他也从不过分搭话，不纠缠，只是偶尔在她身边待着，或者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孟佳宁也就直接不管他了。想着他要怎样反正跟她没有关系。
　　这天傍晚，孟佳宁在食堂吃完饭，刚走出门口，就被谭晨林叫住了。他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烤红薯，递过来：“刚出炉的，挺甜的。”
　　孟佳宁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红薯，又看了看他眼里的笑意，积压了几天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她没接红薯，只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点决绝：“谭晨林，你是在追我吗？”
　　谭晨林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半秒，随即笑开了，眼里的光亮得像落了星星：“是啊。”
　　他的坦诚让孟佳宁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谭晨林追问。
　　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篮球场，“现阶段，我不想在恋爱上分心。”
　　孟佳宁说出这句话时，眼前忽然闪过初中顾程雨给她讲题的画面——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孟佳宁转着笔，看着顾程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的受力分析图干净利落，不像自己画的，线条歪得像毛线团。她戳了戳那道题：“你这步骤写得比答案还简，老师看得懂？”
　　顾程雨头也没抬：“懂不懂是他的事，我会就行。”忽然笔尖一顿，“你刚才说‘摩擦力和重力平衡’？哪来的重力，这是水平面。”
　　孟佳宁脸一热，抢过练习册：“哦！我看错了不行吗？”
　　“不行。”顾程雨抽走册子，重新画了受力示意图：“看好了，物体在传送带上，竖直方向只有重力和支持力，平衡的是这俩，跟摩擦力没关系。”他指尖点在“摩擦力”三个字上，“这玩意儿是动力，让物体加速的，懂？”
　　孟佳宁盯着图里的箭头，半天憋出句：“哦。”
　　“哦什么哦，说一遍。”顾程雨把笔塞给她：“哪个力是动力，方向朝哪？”
　　孟佳宁胡乱指了个方向，被他用笔敲了手背：“错！传送带向右动，物体跟着动，摩擦力方向跟传送带一致，这都记不住？”
　　“那我学不会怨我咯，真的是。”孟佳宁揉着手背嘟囔。
　　“怨谁也没用，学呗。”顾程雨忽然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再讲最后一次，听不懂……”他故意拖长调子，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我就没招了。”
　　孟佳宁抢过笔：“谁说听不懂！”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图里的摩擦力箭头，“这个是动力，方向向右，因为传送带带动物体动……”越说越没底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顾程雨忽然笑了，抢过笔在图旁画了个小太阳：“记住了，像太阳一样推着物体跑的，就是动力。”
　　在那个不能谈恋爱的年纪，她想过谈恋爱，和顾程雨谈。
　　突然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钝钝的疼。
　　谭晨林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没什么失落，反倒带着点固执：“好吧。那我就等，等你什么时候想谈了。”
　　孟佳宁突然轻声说：“谭晨林，“我有喜欢的人，从初中就喜欢。”
　　谭晨林突然顿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从一开始没有直接拒绝你靠近，是因为……”孟佳宁咬了咬唇，声音很轻：“你和他长得很像。所以…对不起。”
　　说完这些话，她便转身离开了：“我先走了。”
　　“嗯…”
　　那之后，他没有了刻意的靠近，没有了试探的搭话，只是会在偶尔碰到时说几句客套话，孟佳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
　　孟佳宁知道，谭晨林很好。他温和、有分寸，甚至在知道真相后，还能保持着体面的距离。换作别人，或许很难做到这样。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去看待。他眉眼里的那点影子，总会不经意间勾连起记忆里的少年，那个在阳光下转着笔，冲她笑得一脸灿烂的顾程雨。
　　那是藏在时光里的、无人能及的光。
　　回宿舍的路上，孟佳宁裹紧了外套，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她掏出来看，是那条情感小组的帖子有了新回复提示。
　　点进去，正是她前几天留言的那条评论下面，一个顶着卡通头像的ID回复道：“宝宝，我的经历和你有点像。你是怎么喜欢上你初中喜欢的那个男孩子的呀？”
　　孟佳宁看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回复”按钮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按了锁屏键，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路边的叶子落了满地金黄，风一吹，又有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鞋尖上。她抬头望了望光秃秃的枝桠，阳光从枝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竟和记忆里初中校园的那棵老榕树重合了。
　　是怎么喜欢上的呢？
　　好像是从某个下雨的午后莫名其妙的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