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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小姐 “你斗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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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香港地政总署。
一幅小型地块正在拍卖。
在场豪商巨贾林立,本城叫得出名的旗号,尽数到场。
号牌此起彼伏,竞价五分钟已经破亿,代理人的电话响个不停。
港城人稠地少,自然寸金尺土,但以这种千呎尺幅,都能吸引四大家族的法眼,皆因地段十足黄金。
位于西九龙填海新地最精巧的心脏地带,左近海湾,右邻旺角。
如果不是当局人心浮动,这片笋盘,怎么会失益给华人?
当然,在场的也不乏日商,虎视眈眈。
正金银行的代表,眼睛扫视举牌的众人,目光忽地滞留在一处。
一顶英式小礼帽,波点网纱遮不住一张白皙的鹅蛋脸。
红唇乌髻,一身西装裙,一根细皮带,束着更纤细的腰身。
在这群狼环伺的环境中,突然出现的一匹高贵母马。
他的目光流到她及膝裙下的黑丝袜上,那截修长小腿,隐约可见泛着白光。
忍不住流连再三,再往上深入时,正对上一双冷艳目光。
明月光辉,照见他的一点龌龊。
他抬了抬帽檐,点头致敬,掩饰尴尬,“施小姐,失礼。”
坐在施家大小姐身边的男人侧了侧身,人高马大,适时挡住日本人的视线,将女人的身形虚拢。
“早和你说不需亲身光临,有我当你的代理人还不够?”
施诗的冷淡跟她耳边的钻石一样坚硬,转头紧盯出价。
“不是对叶公子不放心,是我自己太着紧。”
叶兆言是本城最大华人银行恒发的少东家,捧着名门望族的施家这个大金主。
金主对这块地是志在必得,他自然要做到十足十。
“放心,家底最厚的郭家忙于内斗,英资正在撤出,两个李家应也不会追高。”
“只要吃住鲨胆郑,这个场好难有人赢得过你。”
“无错。”
施大小姐斜睇了他一眼,“但你说郭家高门内斗,别忘了,鄙舍也正有人同我争。”
话音刚落,便见有人落坐施小姐的另一边,戏谑问道:“哪个同你争?”
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玉面君子,跟施诗长得有些像。
叶兆言心想,怎么把这茬忘了?
手却伸过去:“施二少,您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我的妹妹,究竟心水些什么好东西。”
施赋虚虚握下对方手掌便放开:“有劳你帮手追住。”
“自然,自然。”
叶兆言坐直身子,去专注举牌。
留给兄妹俩说话。
现在价格已经叫到一亿三千万,现场仍是一片追高。
看来这场拍卖,汇聚的全是港岛最精明、最豪横的资本赌徒。
施赋是世家公子范,坐在赌场,都似垂坐玉堂。
他闲闲地开口:“你好久没回去看下爹地。”
“你追到这里,是来找我回去的?”施诗冷然。
好显然不是。
施赋淡淡一笑:“听说你非要买块地来玩,我就来看看。”
说是说看看,但他却举起了牌。
拍卖官瞪大眼睛,才看清他的含意,“一亿…五千万?”
“这位先生,是不是出价一亿五千万?”
施赋轻轻点下下巴。
这点钱,他连眼都懒得眨一下。
拍卖官转疑为喜:“一亿五千万!一亿五千万!有没有人出价超过一亿五千万?”
“你疯啦?”
原本大家竞争,都以百万为单位,一下子叫出两千万,全场侧目。
连鲨胆郑本人都转过头来,露出一副惊讶表情。
施赋反了反掌心,“你喜欢,我买给你。”
叶兆言投来疑问的眼神。
这出价刚好触及他和施诗的价格预期。
追,还是不追?
拍卖官的槌子高举,随时要落在荡然无存的追价上。
施诗对自己的这位二哥极为了解,她当然不会相信这是送上门的好意。
她扬扬手,示意代理人继续。
叶兆言吞了吞口水,再把牌子举起来。
一亿六千万。
全场愈发侧目。
郭家的内斗还只是暗地里,施家的内斗,这是摆到明面上来了?
这一对玉雕雪砌的兄妹俩坐在那儿,面如平湖,叫价比狠。
施赋面不改色:“怎么?妹妹不相信我?”
一亿七千万。
施诗不为所动:“我看上的东西,可以自己买。”
她抽过叶兆言手上的牌,自己举起来,一亿八千万。
叫价进入以千万为单位的游戏后,撂牌的不少,追拍的也逐渐寥落。
只有鲨胆郑的人还在紧咬。
破两亿。
大冷的天,叶兆言摸出口袋巾擦汗。
这个价格拿下来,要卖出多贵的楼宇才能回本?
原本算好的那盘账,数字都在眼前急剧膨胀。
施家兄妹斗法,乐见其成的只有拍卖方。
台上男人的语调肉眼可见的高昂:“两亿三千万!”
鲨胆郑将牌扔到台子底下,气呼呼地调头离场,“痴线!”
“我知道,你想要靠地产项目获得爹地的赞许。”
施赋放下牌子,“你想赢过我,何必这么辛苦,不如多回去陪下他老人家。”
施诗举牌。
“多谢你提醒,我会的。”
她这么坚决,他只好化作一笑,丢下牌子:“好吧,随便你。”
“两亿五千万!”
“两亿五千万成交!”
“恭喜施诗小姐,获得西九地块的所有权!”
一番移交签字手续结束,施诗与叶兆言走出拍卖会。
“大小姐啊!”
叶兆言才有机会发泄不满:“你斗一口气,我们多花一个亿。”
“你有无想过,两亿五千万,我们要卖多少楼才能够不蚀本?”
“你这样赢到这块地,迟早也是输掉整个项目啦!”
施大小姐却似乎不关心这个,转而问道:“你觉得他只是来跟我抬杠?”
叶兆言哑口:“不然呢?”
“这么好的地皮,是人都想要,他怎么会不争?”
“鲨胆郑都跟到两亿三千万才肯松口,以我二哥的性格,这才是他的底牌。”
“如果我们一亿五千万就放弃,那不是多省一个亿,而是输给了两千万。”
叶兆言:“但是……”
“不用但是,钱是你借给我的,我不会令你蚀本。”
施诗:“我倒是好奇,如果今日是他赢,他的头寸从哪里调来?”
没有人比大银行家更熟知港岛上大额资金的流动。
叶兆言认真想了想,“只有一个可能,不,两个可能……”
“正金,还是大仓?”
施大小姐的微笑消散在风中:“不过也无关紧要了。”
————
一张报纸对折,施家天价夺地的新闻,和兄妹相争的八卦,同时刊登在财经头条和娱乐版首上。
坊间都知,施鸿生发家虽早,但子嗣来迟,四十岁上方与正室育下一儿一女。
两年前,二十八岁的长子施词上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今年七十岁的施鸿生,面临交托江山的关键时刻。
大房二十四岁长女施诗,与二房二十八岁儿子施赋因此开斗。
施家人的长相都印在报纸上,不得不说这家人的基因超凡绝伦。
个个当明星都绰绰有余。
可惜施诗志不在此。
她是要继承皇位的女人。
此刻正站在丽华中心22楼上,俯瞰这一片刚被自己收入囊中的地皮。
被海辉道和渡船街整齐划分的长方形地块,一览无余。
新生的土地,堪比落地的婴儿,上面却密密麻麻长满了低矮简陋的棚屋,像叮血的虻蝇。
“我们下去看看。”
施氏集团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年届六旬的光叔,想不到不沾凡尘的大小姐一时兴起,竟然要亲自视察。
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矜贵的小羊皮,“我这就去安排车子。”
大小姐是任性惯了的,提步就走。
光叔一个转身回来不见了人,急得喊保镖:“你们还不快跟上!”
棚屋丛中。
锯齿状的天际线,中间横竖交叉的电线天线,晾着五颜六色的破衣烂裳,随风飘荡。
大小姐巡视领地,身后跟着提着两只皮包的男助理,自己的,和她的。
“这些从哪来的?”涂着精致法式甲的手指,扫指两边铁皮屋:“拍卖赠送?”
买的是净地,新鲜填出来的平整土地,不是一个国家,何来附赠居民的道理?
好显然是非法占据。
助理何浩仁一时口讷。
“无论如何,这些都要拆除。”
“恐怕有点难度……”
“跟地政署、房委会沟通过没?”
“沟通过了,但光叔说还需要些时间……”
“需要什么时间?”大小姐表示不理解:“钱没给够?”
“给钱了不起啊?”有人夺声:“凭什么要我们搬离自己家?”
家?
施诗环视四周,四面棚屋钻出来不少男人,慢慢将她和何浩仁围在中间。
个个面相凶恶、不怀好意。
看来,旺角的□□、避风塘的偷渡客,甚至荔枝角、深水埗的逃狱犯,都混杂在这里。
两个衣冠楚楚的人一踏入这个地界,早就被地痞们看穿身份。
领头的扬着手中的报纸,施诗的脸正印在上边。
“哦,你就是那个超级大买主?”
“是我。”
施诗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漂亮又嚣张的脸。
为首的一愣,周围口哨声立刻四起。
“麻烦你们从我的地头上滚出去。”
大小姐发脾气是不分场合,何浩仁西装下飙出一身冷汗,暗中去扯她的袖子。
为首的并不生气,面上噙笑,绕着施诗由头到脚凝视一圈,最后歪斜站到她眼前。
“你这么索的女人,不应该穿这样的衣服。”
黛奥的最新款,刚刚由巴黎空运过来,几时轮到一个莽夫来品头论足?
大小姐显得好有耐性,“你有什么高见?”
那人一笑,露出一口金牙。
“那当然是——什么都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