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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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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棠莲把所有的麻线都卖了,换了半帖药。
可儿子还是没挺过来,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攥着她的手咽了气。儿子的手里,还攥着一小束她搓的、染成红色的麻线——那是她答应要给儿子扎新风筝的。
埋葬了儿子,棠莲回到空荡荡的家。
她坐在门槛上,继续搓麻线,只是手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力气,搓出来的麻线又粗又脆,一拉就断。
这时,里正又带着衙役来了,说她还欠着一两银子的赋税,要把她抓去官妓营抵账。
棠莲没反抗,只是把搓了一半的麻线揣进怀里。
走在去县城的路上,她看见远处的方向,飘来阵阵尘土,据说那是皇帝的仪仗队,要去判媱宫巡视。街道两旁,百姓们被衙役逼着下跪,头都不敢抬。
棠莲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从怀里掏出麻线,登上御驾,要去勒皇上的脖子。这根麻线是这一批中最坚韧的,在她手中绷紧发声,像极了儿子放风筝时,线被风吹动的声音。
皇上大惊失色,躲避如缩头乌龟,但一介妇女怎能敌得过御前侍卫,当即被顿首稽颡,头破血流,押送到此。
只有那束没搓完的麻线,从她的怀里掉出来,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最终缠在了一棵野草上。
后来,判媱宫修好了,金碧辉煌,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除了那些欠着赋税的、触犯皇规的。
村里的人说,棠莲是命苦,遇上了昏君乱世。
可他们不知道,春桃最后搓的那束麻线,本是要给丈夫纳一双新鞋底的,她还寄希于丈夫从判媱宫回来,穿上新鞋,一起种地里的庄稼。
再后来,又有新的赋税下来了,里正带着衙役挨家挨户地催缴。村里的人跪在地上求情,像极了当初的棠莲和她的丈夫。只有路边沟里的那束麻线,在风里默默飘荡,见证着这荒唐的世道。
真乃欲说人间荒诞状,麻丝一缕也嫌憎。
到了第二日巳时,田画心如死灰,颓然靠于阴凉墙壁,心想:“若是真杀了我,惹怒父皇,天庭会为我报仇的吧。”
想毕,闭眼待命。
不多时,铁门被打开,田画想:“到底是来了。我命休矣!”
不想,来人却道:“田画!别怕,哥哥来接你了!牢狱之灾,把你害得好苦!”
田画见巫饮墨跪在她身旁,一身官袍,金丝锦布,身后站着两个狱吏。见她百思不解,附耳低语:“出去再说。”
随即携她出狱。念棠莲回首,见她从容不迫示意与她挥手告别,终放心不下而离去。
坐上马车,田画甩掉饮墨之手,沉声问道:“你怎么着官袍?”
饮墨笑道:“不瞒殿下,我昨夜听闻殿下笛声,匆匆赶到昶昴相救,现官居丞相,只称汝为吾妹,方顺利将殿下救出。”
田画大骂:“你个魔族孽障,我好心不杀你,你却助纣为虐,服侍昏君。今日被你所救,真乃奇耻大辱!
巫饮墨有苦说不出,心道:“我以瑶草练功方获真气,好容易将那姚索士复活,得天子赏识位居丞相,怎的到了你那成了助纣为虐、服侍昏君?”
无法,只得问道:“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未等回答,宫殿将至,马车已停。
朝阳殿上,有人来报:“丞相已携妹至午门外。”
天子周酿宣道:“快请进来。”
巫饮墨与田画进殿,他伏地叩首道:“微臣携家妹向陛下请安。”
周酿见田画昂首挺立,便问:“妹妹为何不跪?”
只见田画怒目而视,岿然不动,真乃“生来本是九天魂,岂肯低头俯世人。宁作玉碎留清节,不随瓦全辱此身。”
她口中叫道:“巫小魔王,好一个魔尊之子,如今竟拜服昏君,低声下气,传到天界,怕是要惹人笑话!”
怎奈何奷娥公主天生便是惊天泣鬼的命。此言一出,群臣皆恐帝怒,纷纷跪倒大呼:“陛下息怒!”
连那说惯了荒诞之语的天子宠臣邛矼都怫然变色,难以置信。
不想,巫饮墨却似早知如此,从容不迫道:“陛下恕罪,家妹向来不懂礼数,痴迷仙门道术,所言之事,莫要当真。”
周酿哪还有功夫生气?他见田画发如流水,洁白无暇,鬓发如云、面若桃花,眉似远山,明眸如水。顿时被迷得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邛矼能得宠必会实时察言观色。此时见周酿神情,便道:“陛下。如今后宫空虚,皇后未立。臣见田画姑娘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不如就此立她为后,也好结亲固宠,联姻固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周酿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与田画翻云覆雨。此时正好顺坡下驴,连连称善。
他问道:“朕欲立汝妹为后,不知巫爱卿意下如何?”
巫饮墨早已怒不可遏、火冒三丈,恨不得将周酿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却因法力不够、护不住人而不得已忍气吞声道:“微臣惶恐。小妹如今不过豆蔻之年,陛下却已过而立,实在是云泥之别,微臣看不得小妹寄人篱下,承受宫斗之苦啊!”
邛矼插嘴道:“大胆巫饮墨!你目无尊卑、傲慢无礼,该当何罪!”
巫饮墨冷下脸道:“本相不过阐述事实,何罪之有?”
邛矼道:“那你且说说,何人为云,何人为泥?若有半字不对,问斩处置!”
巫饮墨暗想:“此人居然敢公然在朝堂对峙,果然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不过,我难道怕他吗?”
他刚要回答,周酿便道:“好了。既然丞相不同意,此事改日再议。散朝。”
出宫时,在皇城里撞见一支军队,黑如鸦群,乌泱浩荡,阵容严整,暗藏杀机。
为首之人最为威风,冷若冰霜,凛不可犯。
队尾一名眼熟将士看见二人,上去和为首之人言语几句,便跑了过来。
他当即跪在巫饮墨面前,痛哭流涕:“多谢丞相大人救命之举,大人功德无量,小人赴汤蹈火难报此恩!”
此人正是前日酒店里被田画误杀的官兵姚索士,乃皇城禁军将士。
原来,六芊有奇草斑驳,得灵气之人服用可施展真气,练功施法,更有甚者能以此救人。巫饮墨因此救下姚索士,又谎称田画为己之妹,才救出她。
田画见了他,满脸通红,作辑致歉:“前日实在不是故意所致,只怪奴家被那贱人左右,误杀了恩人,善不赎恶,任凭大人处置。”
姚索士笑道:“姑娘好气魄,在下心悦诚服。丞相大人亦将小姐视若珍宝,竟一步登天,位及人臣,只为救小姐出狱。大人与小姐双壁生辉,各领风骚,实乃旁人所不能及。
“丞相能生死人肉白骨,想毕颇有仙缘在身。在下与丞相志同道合,不知可否请丞相莅临寒舍一聚,也好杯酒言欢。当然,小人只随口一提,若大人不愿,也无需委曲求全。”
田画愧领盛情,又见对方谦卑有礼,暗自作势让巫饮墨答应。巫饮墨道:“能与阁下谈仙论道,本相让然乐意。只是小妹在宫中孤身一人,本相放心不下,可否携小妹同去?”
姚索士欣然应允。
三人促膝长谈,言投意合,倾盖如故,畅所欲言。推杯换盏,姚索士担心田画不能喝酒,没想到次次一饮而尽,却只微醺薄醉,让他连连称赞。
酒过三巡,姚索士拿出一本书册,书册压于箱底,一看便知其珍而重之。那书册上写着三个大字:人间劫。
姚索士道:“小人未入宫时曾游遍仙山灵峰,后迫于生计不得不入朝当兵。最后一次登顶时捡到此书,不想内容尽是些鬼画符,常人难以看懂。我却知此册墨韵灵动,里面藏着些仙家道法。
“只是苦于难以看懂,方才见丞相兄妹二人对修仙造诣颇深,独有心得,才将此书拿出与二人相见。不知二人是否看得懂其中玄妙?”
巫饮墨也看不懂,田画却一眼明晰,心中暗道这不就是天庭语言吗?
细看之下,顿时色变。
此书大意是说周氏王朝昏庸无道,帝王亲佞远忠,百官结党营私,百姓民不聊生,朝廷气数已尽。天道特命天帝之女田画下凡,替天行道,摧毁王朝,清静尘世。唯有如此,神魔大战方止,民方聊生。
巫饮墨见她神色严肃,便问道:“因何如此严重?”
田画道:“巫......兄长,我要进宫。
次日,二人走过羲烨廊,穿过仰止宫,来到九龙殿上。周酿传召进殿。
周酿道:“姑娘何故去而复返?莫不是朕说了让姑娘不满之语?”
田画道:“陛下折煞小女了。小女回宫面圣,是因想通了。陛下,小女愿意入宫服侍陛下。”
巫饮墨闻此目眦欲裂,周酿见他冷眼逼视自己,纵使急不可耐竟不敢马上作答。
巫饮墨道:“陛下,小妹方才情绪激动,说了些胡话,做不得数。还请陛下准微臣回府,好好教导小妹。”
邛矼道:“陛下,如今后宫无主,田画小姐实是不可多得之女啊!”
周酿喜爱田画,又不敢触怒其兄,思虑再三,铤而走险:“请巫氏女入宫,立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