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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些他没听到过的声音 十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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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离婚冷静期第七天。
顾衍回了一趟老房子。
离婚之后他就搬出来了,租了个公寓。当时他拖着行李箱走的,老房子里大部分东西都没动。他和林悦谁也没说怎么处理,谁也没心情去处理。都先放着。一句“以后再说”挂在两个人都假装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他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手不自觉动了一下不是抖,是肌肉记忆。这把钥匙在他口袋里放了七年。婚后第三年搬进来,林悦挑的房子,说离幼儿园近,说客厅采光好,说“我们的卧室要在朝南的房间”。那时候她还会说“我们”。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关,暖黄色光落在鞋柜上。鞋柜上有一双粉色毛绒拖鞋,左脚那只底子磨薄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他蹲下来,把拖鞋摆正。以前他每天都做这个动作把林悦踢歪的鞋子归位,把她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好,把她喝到一半的水杯端去厨房。那时他觉得这就是“对她好”。
现在他蹲在鞋柜前,发现那不是“对她好”。那是他怕她觉得他不够好。
客厅还是他走时的样子。窗帘拉了一半,茶几上有遥控器和两本杂志。林悦的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白色线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指示灯亮着微微的绿光。他没拔。
好像一拔,这个家就彻底断电了。
沙发扶手上有悠悠的涂鸦本。他翻开,第一页画着三个人手拉手爸爸戴眼镜,妈妈长头发,女儿扎两个小辫子。三个人都在笑,嘴巴画得特别大,眼睛是两道弯弯的弧线。
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最喜欢的家。”
这是第三次他看见这幅画。第一次是离婚那天,他把画拼好放进抽屉。第二次是离婚第二天,他把画带去民政局,放在文件袋里,跟着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一起。他没告诉她。
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翻过画。背面还有一幅。悠悠画完不满意,又在背面重画了。三个人,没有撕开,没有裂痕,完整地笑着。他把画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合上,放进口袋。
他继续整理。
五斗橱第三个抽屉。卡住了。拉了两下没拉开。
这个抽屉坏三年了。他三年前说“我来修”,一直没修。每次林悦拉抽屉都会被卡住,每次他看见都会被提醒他还没修。但他们都没再提。
他抓住拉手,猛地一拉。抽屉开了。
里面没有重要东西:几本旧杂志、一盒没拆封的电池、一把备用钥匙。还有一叠便利贴。
林悦的字。横平竖直,笔锋清晰。
第一张“给悠悠报画画班”。
第二张“物业费这周五前交”。
第三张“买围裙”。日期:一年前的五月。围裙。那条米白色的,上面有卡通猫的。她一年前就在提醒他买新的。那条旧的,他一直围到离婚那天。
下面还有一张。
没有日期。没有待办事项。只写了九个字。
“不是不喜欢了,是怕了。怕我站在你面前,你已经看不见我了。”
圆珠笔的印迹深深凹进纸里。
顾衍拿着这张便利贴,站了很久。然后把便利贴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不想看。
他蹲在那里,声音很轻地骂了一句。他妈的。悠悠也说过这句话。今天下午在餐桌前,悠悠低着头,小声说“你也没有在看我”。现在这张纸,写的是同一件事。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来,打中的是同一个地方。
他把便利贴翻回来,又看了一遍。这是一张纸一样薄的答案。上面写着他问了三百遍的问题我到底输在哪里?我什么都愿意改,你为什么还要走?
他输在这里。
不是输在没做,是输在做了。他做了所有对的事,却从没问过她你此刻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谁。
他把便利贴放进口袋。这次真的关上了抽屉。
下午四点半,他提前到幼儿园。
林悦今天没来。她发了微信:“今天你来接,我有会。”这是他重生后她第一次主动发来超过三个字的消息。他看了很久,回了个“好”字和句号。然后意识到他以前也是这样回她的。用最短的字,以为那是默契。不是。那是两个人都把话往短里说,说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悠悠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团橡皮泥。
“这是爸爸妈妈和我!”她举起来给他看,“老师说要送给最喜欢的人。我跟妈妈看,妈妈说,你拿去给爸爸看。爸爸你喜欢吗?”
“喜欢。”
“爸爸骗人。”悠悠说,“你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
顾衍愣住了。
“老师说的。”悠悠认真地补充,“老师说我画的小朋友在哭,但我看不到他的眼泪,就等于我没真的看他。爸爸你看我的橡皮泥的时候,也没有真的看。”
四岁孩子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他蹲下来把悠悠抱起来:“悠悠,爸爸以前是不是经常骗人?”
“没有。”
“那爸爸以前经常骗谁?”
悠悠想了想:“骗妈妈。”
“……什么时候?”
“妈妈说没事的时候。爸爸每次都说好,但是你都不问为什么妈妈明明在哭还说没事。”
顾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不是金手指。悠悠不是一个需要他“听到”的人。悠悠一直在说。只是他从来没问。
手机亮了。周建国发来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就当接风。”
顾衍本想回“不用”。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
周建国知道一些事。“林悦知道了也不肯来”他需要知道林悦为什么不来。
“好。”
周建国发来地址,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离婚那天他经过这家店门口,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传单,他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七点。火锅店很嘈杂。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顾衍坐在靠窗位置,耳朵里灌满了周围的声音一对情侣,姑娘说“你怎么又点这么辣”,心里在讲“他要是不记得我上次说过不能吃辣,就算了”;三个中年男人碰啤酒瓶,一人嘴上说“兄弟发达了别忘了我”,心里想的是“这人下季度指标压我一头,得想办法”。
世界突然变得很吵。不是听觉上的吵。是每个人都在他心里说话。
周建国晚了十分钟到,推门进来还在打电话:“那个需求方案明天一定要上线,你告诉他别跟我讲理由”
他坐下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不好意思来晚了,一堆破事。”他招呼服务员点锅底和菜,然后看顾衍,“恢复得怎么样?气色看着还行,比医院那天好多了。”
“还好。”
“那就行。你这回可把我们都吓着了。”
顾衍倒了杯茶,问:“我住院的事,林悦知道吗?”
周建国拿筷子的手顿了一拍。然后放下筷子。
“我跟她说了。你出事那天晚上我就打了电话。她听了,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安静了十秒,然后说‘不了’。我问她要不要来医院,她说不了。”
顾衍没有说话。
周建国低头倒酒。他嘴里在说“你也别多想,可能她有自己的”
他心里在想“她是哭了的。”
顾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
周建国一愣:“什么?我不是刚跟你说了她说不来。”
酒倒好了。周建国把酒瓶放下,端起杯子:“行了别想了。离婚这种事,第一次最痛,第二次就习惯了”
“她哭了多久?”
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啤酒沫沿着杯壁往下淌。
“我……你怎么”
“你给她打电话。她安静了十秒,挂了。然后她哭了。”
周建国看着他。这个人认识顾衍十几年,见过他拼命三郎的样子,见过他在林悦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也见过他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你不可能知道。”
“我知道。”
沉默。火锅还在咕嘟。隔壁桌一阵哄笑。
周建国叹了口气,把酒杯放桌上:“是,她哭了。声音很低,我电话没挂,隐约听到一声。她大概捂住了话筒。很久没听到她那种声音了。”
他抬头看顾衍。
“顾衍,我问你一件事。你跟她在一起九年,你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口红吗?”
顾衍抬起头。
“豆沙色。带一点紫调那个。我老婆跟她逛商场,她说以前用过一支,很喜欢,后来没再买。我老婆问她为什么不买,她说你给她买了别的色号,她怕你不高兴。”
周建国把筷子放整齐。
“你是好人。但你从来不知道你老婆要的是自己能挑口红的颜色。你什么都替她做了,然后你觉得她应该高兴。问题是她觉得自己在你面前连挑一支口红都不应该。你懂不懂?”
顾衍没有说话。火锅沸腾得太厉害,红色汤溅在锅沿,哧的一声。
“懂了。”他说。
周建国倒了一杯酒推过来。顾衍知道规矩不是给他喝的。他上次就是这东西喝到心脏骤停。
“她不来看你,不是恨你。”周建国说。这句是嘴里说出来的,不是心里想的。他看着顾衍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的。“是真的怕了。怕你醒过来,看见她,又开始改。改到最后又变回以前那样。”
周建国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要说的话:
“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才像个人。以前你什么都能为林悦做,但你自己是个空壳。现在你会问了。你终于活得像个有自己的人了。”
顾衍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桌上那杯酒轻轻推到更远的地方。
“谢谢。”他说。
回去的路上,夜色在车窗外交替明灭。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心里在想“还有两单收工。明天闺女生日,得早点回去。”
顾衍下车,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五楼自己的窗户。黑着。
他上楼,开灯。把林悦那张便利贴从口袋里掏出来,贴在冰箱上。最显眼的地方。每次喝水都能看到。
然后打开手机,点进和林悦的对话。
上一次发消息是今天下午她说有会。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
手指悬在“发送”上方,微微颤抖。
“今天和周建国吃饭,他说你哭了。很久没听到你那种声音了。他说他在电话里听到的。”
发送。
又打字:
“林悦。那支口红是什么色号?你告诉我。不是我给你买。是你自己挑。我来付钱。”
发送。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心跳咚。咚。咚。
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顾衍低头看。
林悦没有回复文字。她发来一张照片。手机拍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她二十六岁,刚结婚那年,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站在试衣镜前回头看他。笑得很亮,眼睛里有光。
下面跟着一行字:“以后不要翻了。这照片我找了很久。”
他盯着这行字,盯到眼眶发酸。
她说的不是“别翻我照片”。她说的是以后不要再翻了。你想看什么,问我。
手机又亮了一下。
林悦:“YSL 407。”
然后是第二条:“但这不是重点。”
他盯着“这不是重点”看了很久。
她是在说口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终于问了。
他没有再回这条消息。他把照片存进相册,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夜声起起伏伏,空调室外机嗡嗡地转,楼下有人在放老歌。远处天际线有一道细细的亮线,不知道是飞机还是星星。
二十一天。他还有二十一天。
时间在走。心跳在跳。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二十六岁的林悦对着镜头回头,那时候她还看得到他。
现在他刚刚学会问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