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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为什么不肯回头 顾衍出院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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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出院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去公司,不是去喝酒。
他去了林悦现在住的小区。
出租车停在路对面,他下车,站在梧桐树下面。树荫很浓,四楼朝南的窗户在梧桐叶的间隙里露出一角。阳台上晾着两条毛巾粉色那块是她的,卡通那块是悠悠的,上面印着兔子。是他上周买的。
他走到楼下,站住了。
他不是来看这扇窗户。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林悦在公司,悠悠在幼儿园,这栋楼里没有人。他来,只是因为这栋楼是离她最近的地方,而他离她最近的事只剩下站在她楼下发呆。
梧桐叶在他头顶上沙沙响。风吹过来,把毛巾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没有必要让她知道。他只是想想什么?想知道她住的地方还好不好?想知道阳台有没有晾东西?这些“想知道”加起来,不过是一句话:他想在任何离她近一点的地方待一会儿。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自己租的公寓。
五楼,没有电梯。声控灯拍了两下才亮亮,暗,又亮。他开门,房间里暗着,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放着那天没喝完的半瓶酒。
酒瓶旁边的离婚证。红色皮,烫金字。
他捡起来翻开。里面盖着鲜红的钢印,压在他和林悦的结婚照上。照片是七年前的林悦穿白衬衫,长头发散在肩上,对镜头笑。他站在她旁边,也笑。当时拍照师傅说“靠近一点”,她往他那边挪半步,肩膀碰到他胳膊。
七年后,钢印把两个人压进同一张纸里,成了分开的凭证。
他把离婚证放下,把酒瓶扔进垃圾桶。酒洒了一垃圾桶,酒味弥漫开来,从地板一直漫到窗帘。
他坐下来,打开和林悦的微信对话框。最后的消息还是他发的“下辈子换你等我。”
没有回复。
沉默像一堵墙。他看不见墙后面是什么。
不对。他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听到。
但他想听的不是路人。不是护士。不是周建国。他想听林悦,而林悦不在他面前。
顾衍翻开日历。离婚那天周一,冷静期第三天是周四。今天是第五天,周五。明天周六,该他去接悠悠。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接悠悠?”
犹豫了很久,发送。
林悦的回复来得比他想得快。
“四点。幼儿园周五有美术课,悠悠画了新画。她要给你看。”
顾衍看着那行字。
“她要给你看。”
不是“她说要给你看”,不是“悠悠想让爸爸看她的画”。是“她要给你看”。林悦写这句话的时候,可能没意识到自己用了一个完整的、带着主语的句子。她不经意间把悠悠的意愿放在最前面,放在她自己前面。
他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窗外城市的夜声起起伏伏。楼下一辆电动车经过,有人在放老歌。他听见隔壁有人在心里想“明天又要加班。”
明天见悠悠。明天也见到林悦。他需要听到她心里的声音。需要知道那些沉默里究竟装着什么。不是她想说的那些她不想说的话已经太多。是她连对自己都不敢说的那些。
星期六的午后。
顾衍三点四十到的幼儿园。比约定的早二十分钟。他站在门口,看见玻璃窗上贴满了孩子的画。有一幅特别显眼颜色用得太浓了,红色橙色黄色涂得满纸都是,太阳画成心形,草地上站着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他的心抽了一下。
“爸爸!”
悠悠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小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头发扎了两个小辫,一高一低。兔子玩偶抱在怀里那只兔子的耳朵洗得泛白了,是她一岁时的礼物,每晚都抱着睡。
顾衍蹲下来。悠悠扑进他怀里。四岁的孩子很轻,身上有彩笔、橡皮泥和洗手液的混合气味。
“爸爸,你生病了吗?”悠悠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爸爸只是”他想了想,“太想你了,所以瘦了一点。”
这话不是对悠悠说的。
他抱着悠悠站起来,看见林悦站在幼儿园门口。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隔着阳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听到了。
“他瘦了很多。”
她的嘴没动。他确定。
“你也是。”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她不走过来听不到。
林悦走过来,停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中间隔着悠悠。悠悠一会儿扭头看妈妈,一会儿扭头看爸爸。
“妈妈说爸爸生病了。”悠悠突然开口,“妈妈说爸爸要好好休息,不能喝”
“悠悠。”林悦打断她。
不能说出来的话。转成了一个孩子能理解的叮嘱。
“你让悠悠不要提什么?”顾衍问。
林悦没有回答。她把悠悠的小书包递过来,动作很轻,没有碰到他的手指。然后转身。
“我先走了。”
她走了三步。
“林悦。”
她停下。
“谢谢你关心我。”
沉默。阳光刺眼,她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拖得很长。顾衍想听见更多想听见她心里在说什么但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得很响。
他知道这不是紧张。或者说,不只是紧张。他在某个瞬间模糊地意识到:他能听到的那些,都是不被设防的心声。护士对陌生人没有防备,周建国对兄弟没有防备,路人对擦肩而过的人没有防备。但林悦在他面前,筑了一道墙九年婚姻筑起来的。他什么都替她做了,什么都替她想了,她反而学会了什么都往心里藏。这道墙不是离婚那天建起来的,是九年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现在他想听见她,就得先把这道墙拆掉。
“送悠悠回来不要太晚。”林悦说完,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他抱着悠悠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悠悠趴在他肩膀上,朝林悦挥手。
“妈妈拜拜!”
林悦停了一步,回头,朝悠悠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始终没有看顾衍。
又或许她看了。只是他不知道。
晚饭是顾衍做的。悠悠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番茄鸡蛋面。她拿叉子扒拉了两下,吃了几口,突然问:“爸爸,你做的?”
“嗯。”
“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爸爸做的饭,我吃了妈妈会说‘妈妈更喜欢今天的饭’。今天的饭我还不知道妈妈喜欢不喜欢。因为妈妈还没吃。”
顾衍愣在原地。
悠悠是对的。他以前做饭是为了让林悦吃,悠悠吃不吃不是重点。但今天这碗面是做给悠悠的。所以它和以前不一样。
“悠悠,爸爸以前做的饭,妈妈真的喜欢吗?”
悠悠歪头想了想:“妈妈说还行,然后爸爸就会做新的菜。可是”
“可是什么?”
“有一次妈妈在厨房,看着爸爸做的菜,很久都没吃。”
“然后呢?”
“然后妈妈哭了。我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说‘因为爸爸太努力了’。我不懂。”
顾衍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悦没有说过。他每次换新菜,她都吃完。她没说好吃不好吃,他问了,她说好。她就坐在那个位置,一口一口吃他研究了三天的菜,说好。然后等他不注意,去厨房哭。
“悠悠。”他的声音有点哑,“妈妈说吃什么会让你开心?”
“薯条!”悠悠眼睛亮了,“还有冰淇淋!”
“那爸爸明天给你做。”
“真的吗?但是妈妈说不健康”
“偶尔一次。”
悠悠欢呼。然后她歪头看他。
“爸爸。”
“嗯?”
“你今天做的饭和我画的苹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苹果是圆的。”悠悠认真地比划,“我画的苹果都是圆的,老师说我画错了。因为我没有认真看苹果。其实苹果不是圆的。有的地方鼓,有的地方凹。老师说要认真看才会画对。”
她停下来,顾衍等着。
悠悠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声说:
“爸爸,你也没有在看我。”
顾衍愣在原地。
四岁的孩子说出了他三十五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
当天晚上,他送悠悠回林悦那边。
开门的时候,林悦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穿着家居服。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她从脚到头扫了他一眼。他的衬衫领口磨得发白,她看到了。
“他还是穿着这件。他不知道该换一件吗。”
她的嘴没有动。他又能听到了不是全部,但这一句透了进来。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没有防备。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开始拆墙了。
他把悠悠递过去。林悦接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今天早点睡,悠悠。”她低头亲了亲悠悠的头顶。
顾衍站在门口没有走。
“林悦,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那天晚上你坐在沙发上,叹气,然后把协议给我。你在想什么?”
她说:“想了很久才决定。你知道的。”
“不是那个问题。”顾衍说。
林悦抬起头看他。
“我想问的是你决定离婚,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还是因为我没有做什么?”
林悦看着他。
她的嘴没有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听到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你是谁。”
然后她开口说:“这也不重要了。”
她把门关上。
顾衍站在门外,听着锁舌落进锁槽。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听到了她在门里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的,断断续续的话:
“你问我你没有做什么……”
“……你没有做过你自己。”
“九年了。”
“你把所有的自己都拿来爱我。”
“但我从来不知道我爱的那个人是谁。”
顾衍没有拍门。
他把额头抵在门上,闭上眼睛。
九年。第一年他借她一支笔。第三年追到她,她在大雨里说“你先学会为自己做一件事”。第七年结婚,她穿婚纱站在他旁边,笑得那么亮。第九年她签下离婚协议。
现在他终于听懂了。
他说他什么都愿意改,改到最后自己不见了。不是气话。不是托词。不是不爱了。她说的是事实。他用九年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一切都给她时间给她,精力给她,口味给她,习惯给她,以后也给她。但她不要他的以后。她要的是一个能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不是一个站在身后的影子。
他转身,下楼。
夜色很浓。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经过一家奶茶店,排队的人群里他听见无数声音
“不知道选什么”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明天要交房租”
他以前不是没经过这群人,但他从来不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句话。原来所有人都在心里说话。包括林悦。包括他自己。
顾衍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他用这只手发了“下辈子换你等我”。他以为这辈子已经结束了。可是这辈子还没有。他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他的女儿今天告诉他你的菜不认真,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看我。
他还有二十六天。不是用来求她回来。是用来弄明白那个没有遇到林悦之前的顾衍,到底是谁。
风吹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昨天一样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