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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七日黄昏,马车穿过一道破败的界碑。

      秉疔挑开车帘,望见远处干裂的田地和稀疏的村落。

      幽州。

      他放下帘子,贾驰骛正看着他。

      “怎么,”男人说,“和秉郎想的不一样?”

      秉疔没有回答。

      是不一样。更糟。

      民不聊生。这个念头充斥着秉疔脑海,行驶速度提升的马车颠簸得让他犯晕,他一路眉头拧成川字,想要静心,但方才眼前荒芜又扰得无法撇下。

      贾驰骛一路神色自然,只是偶尔多瞧两眼痛苦神色的秉疔。

      马车停在一座三进的宅邸。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贾府”二字,漆色半旧,贾驰骛先一步下了马车,随后做出怪异的举止,他将手伸出,等待搀扶少年。

      秉疔车晕得厉害,一张嘴开开合合地干呕却涌不出东西,嘴唇面色苍白,活似弱柳扶风。

      他皱紧眉,荒诞地看向那只手,一同费解的还有几个宅中恭迎的奴从和格格不入的官员手下。

      那名手下古怪地打量他们二人动静,秉疔用唇语问他做甚,却见贾驰骛又摆出如沐春风的笑容,霸王硬上弓,直接将秉疔几乎是拽下马车落进自己怀中。

      秉疔硬生生忍住身体惯性,瘫在男人臂弯里,飘忽的眸定神听葫芦里卖的药。

      “太守让小的在此等候,请二位大人去往鸿楼接风洗尘。”

      怀中的秉疔几乎是被贾驰骛禁锢着,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

      “我家小郎君舟车劳顿,回去告诉太守明日午时来贾府求拜吧。”说罢,他搀着秉疔行往大门内。

      院内一颗歪脖子树上了年纪,绿叶都昏沉着色,他欲想挣脱保持正常距离,贾驰骛却揽得更紧,在耳边低语。

      秉疔耳朵因男人喷洒得气息痒,被扶着的手臂传来男人指尖凉薄的温度,二人穿过月门往东厢房方向。

      四下无人,秉疔挣出男人臂弯,退至门前,不悦地问,“做什么戏?”

      贾驰骛笑了笑,走到他身前,隔着他伸手推开人身后的门,屋内正挂着一副冷峻山水图,秉疔注意被画吸引,走至面前细细观量。

      “怎么样?”

      秉疔收回视线,打量这间陈设简洁的屋子,对那副画道:“笔法流畅,甚可。”

      贾驰骛眼底笑意盈盈,手放在桌沿上撑着脑袋,歪斜着看人,蛊惑漂亮得一幕比那张山水图还吸引人。

      “是我少时画的,秉郎喜欢一并赠你。”

      “喜欢谈不上。”

      秉疔平淡冷拒,望一眼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某人,将一直别在腰间的金扇抽出,轻盈的扇身在手上摩挲番,放在挂画下的案上。

      “你还没回答我。”他淡淡道。

      贾驰骛给二人倒满茶,闲情雅致,不紧不慢说,“秉郎莫急。”

      一双凤眸微抬,摄人心魄。

      “做什么戏,明日尚知。”他笑着站起身,拿起那杯茶水一饮而尽,“你车晕得难受,今夜好好休息。”

      明明是体己话却听不出一点关心语气,反倒有股幸灾乐祸的窃喜。

      秉疔一言不发,目送男人出了别院,大步将门反锁,打开窗拇指放在食指上方靠嘴吹响暗号,没有引来任何信鸽,皱皱眉还是等缇骑主动来联络自己。

      他舒展一番劳顿的身子,余光瞥见茶几旁的食盒,里头都是些清淡养胃的菜粥,食盒盖上的蒸汽水滴落在指尖上。算了,人行为是妥帖。

      秉疔拿出粥,坐在抬眼那张挂画的风景山光凝翠的山水图对面,他垂下眼睫,思虑重重。

      隔天大早,禹有才就急哄哄地拜府求见,下人通知秉疔时,众人已齐聚内厅,他匆匆赶过去,跨过门槛,入眼就是厅中央青蓝长衣的翩翩公子。

      秉疔神色愣了一瞬,他发现贾驰骛这人非常致力于把自己打扮得好看。

      他很快收敛错愕朝中央人颔首,再向一旁座位上的禹有才招呼。

      面前身形臃肿,声音洪亮,听方才进厅前交谈说得最多的就是三不知和乐呵呵干笑,秉疔自下而上的偷偷审察中年男人,实在是跟“有才”沾不上一点鸡毛。

      说话的中年男人惯性哈哈笑两声,扫视他一眼,愕然怔可怔,着魔般的移不开眼。

      秉疔敏感觉出中年男人全身毛孔竖起,扫视他全身的鼠目变化,他扬起虚假的笑容示好,先一步转身阻断嫌恶的眼神继续在自己身上逗留。

      “秉郎。”最上方的玉面公子懒散着身姿,温声道:“过来。”

      秉疔走向左边桌椅的脚步一顿,侧眸匪夷,男人却是轻轻点头,像是给他喂定心丸,示意听话。

      “倒茶。”

      来到他身侧的秉疔眉头蹙起,爬满不解,但还是依言端起茶壶沏了杯。

      “烫。”贾驰骛慵懒华贵的推开递过茶的手,语气半真半假道:“教不乖了?”

      秉疔敏锐地感觉出男子周身气质的变化,他一笑,夹尖嗓子,索性顺着演。

      “奴的错。”随后端起茶杯放在红唇边轻轻吹气。

      底下的禹有才朝身后奴从交换个眼神,有些下流地笑起来,摩挲着双手,试探道。

      “那位小郎君是?”见中央上的人没有反应,他色心大胆道:“可否给我沏杯茶?”

      秉疔闻言转身,淡漠的眼神俯视他。

      “啊!!你个贱——”

      砰的一声,温热的茶水在空中洒向禹有才面部,茶杯摔裂在地,吓得身后奴才急喊大胆。

      秉疔假意娇羞笑道:“讨厌。”他乖顺地坐进身边男人怀中,“我只给公子沏茶,太守莫要肖想。”

      禹有才愤怒起身的动作在眼神对视上那一双凛冽的凤眸时按下暂停键,他干咳两声,衣袖擦去水渍,转移玩笑道。

      “看不出大人与秉郎君交情不错?”

      贾驰骛闭闭眸,手指抵在太阳穴上,像被叨疑问道:“我想禹太守眼力不错?”

      禹有才笑了两声赔罪,眼睛却狠狠剐了腿上的小妖精,他朝后使了个眼色,奴仆小心翼翼上前将物品递放在桌上,他请缨解释道:“这些是幽州财账跟难民登记,大人请过目。”

      贾驰骛这才睁开正眼瞧了瞧他,目中无人的凤眼终于挤出点笑意,他随手翻了翻那些账目,拿起丢给身旁坐着的秉疔。

      禹太守的视线随着账目一起落在秉疔的下袍处很快收回,秉疔拿起那些册子翻开,听着禹太守又开始攀谈贾驰骛,二人唱双簧般你来我往,不知道的,还挺像旧友叙旧那么回事。

      周围都是夸夸其谈的扰乱声,秉疔看账目的眼微皱,身边不时传来几句清朗的男声,本就乱心的秉疔分神想,贾驰骛音色尚可。

      细长的手指闯入秉疔低垂的视线,心有灵犀般抽出账目,轻声问,“看得怎么样?”

      秉疔默言,只是囫囵扫视,系统性究学财账管理的他没学过,入门级别的倒是手拿把掐,不过还是没底气道:“还没发现什么纰漏。”

      贾驰骛淡淡一笑,很轻,不是轻蔑,像是看一位年龄小的幼弟和时长教导自己学业困难的义兄一个模样。

      他脸上的错愕分神被贾驰骛抓了去,眸底笑意淡尽,没等秉疔觉察就侧眸拿过账目丢在地上,啪得一声,想要探究的禹有才和奴仆一震。

      贾驰骛冷声道:“拿点像样的东西来。”说着,染上一道森然的笑,提醒的语气变调怪异,“我可不好糊弄。”

      “是,是是。”禹有才吓得站起身,身后的奴仆跪了下去,爬向账目匆忙捡起收入怀中。

      袍袖一挥,带起淡淡风影。

      秉疔看着送客的手下将二人请走,如是察觉过贾驰骛变脸能力他望着此刻一脸平静判若两人的男人还是忍不住半调侃半敬佩道:“收放自如?”

      贾驰骛嘴角扯动了下,对上澄澈的汪泉,认真道:“秉郎,是我对你太好说话?”

      秉疔耸耸肩,自己确实朝人学坏了,也跟着得寸进尺调侃起贵公子的趣了。

      不过被警告的他不以为意,他坐在桌椅间看向有一瞬间和义兄般慈爱的凤眼狐疑道:“戏,对吗?”

      贾驰骛站起身走到他脚边,长衣带来一阵好闻熟悉的药香,面前人微微弯腰伸出手撩起他耳边的碎发,秉疔凝眉静待这状况外的一幕,他对上灵黠的凤眼,意识到势头不对。

      他的意图被男人先一步扼住,贾驰骛直接将双手分别各撑在椅子旁扶手上,而他困于之间。

      贾驰骛弯腰,低头细看他中性的脸,“不对吗?”

      “贾翳。”他紧绷哑然,不悦警告道:“起开。”

      贾驰骛垂头低笑,他脸慢慢下移高挺的鼻梁蹭过少年肩颈,视线却落在更下处,温热得气息洒在肌肤上却让他泛着寒意。

      “怕什么?”

      预防少年的身手,他先一步动作将秉疔双手手腕分别扣在扶椅上,揣摩温怒隐忍的小脸笑出一声,不再卖关子逗弄。

      “听闻,禹太守有男宠之癖。”秉疔察觉自己到自己脖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蹭,侧眸又什么都看不到。

      “秉郎容颜白净,禹太守多瞧几分,你说,”贾驰骛退开身还给他们一个安全距离,双手抱臂,“他要你,我给不给?”

      秉疔蹙眉,脸上的气愤褪去,他回想油腻中年男子看自己时眼底间充满的鄙夷与下流,回了个同样嫌恶的眼神给贾驰骛,不知道究竟骂得谁。

      “狗眼。”

      不过他是还是求真,见贾驰骛脸上无异还隐含笑意,问,“真有那种癖好?”

      贾驰骛无所谓道:“十成。”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秉疔很快消化,毕竟他刚刚还坐男人腿上呢。想着,他心里呕一声脸上皱起来问,“那我就要做你的男宠?”

      “不可?”贾驰骛甩开折扇,轻轻拂着,笃定说。

      秉疔无言,到底是权贵花,不过是些没实质伤害的无理举动,纵着演就好,他拍拍手依言问。

      “那我后面不会要对禹太守用……美男计吧?”

      贾驰骛端着的笑破功笑出声,深深看了一眼少年移开眼看向门外,仿佛真在思考那副场景,眸底暗了下去,轻蔑道:“禹太守?你想得美。”

      秉疔:“……”

      秉疔再次用那种眼神看向他,贾驰骛对上他“慈祥”的目光,哼出一声笑。

      “秉郎复述一遍账目?”

      他坐回主位,维持二人之间的俯视界线。

      秉疔依言回忆脑海中的开支对应数目,他说不上这股服从劲只能被男人的威仪带着走。贾驰骛细品旁边温度正正好入喉的茶,他说一句,便替他补全一句。

      到后面,秉疔眼底的佩服几乎藏不住,他赞然问,“你全记住了?”

      贾驰骛放下喝完的茶,平常得好像在做一件小事,淡淡道:“这不难。”

      没有任何优越意味只有男人浑身散发的华贵魅力,秉疔对于这个眼前让他一亮又一亮的贵公子终究敬佩道:“厉害。”

      秉疔眼中赤诚不假,贾驰骛望着视线明目张胆地下移到那处笑出声,“嗯。”

      这次相比不同,秉疔上前一步,不再羞愧主动迎上他的目光,肃然问。

      “公子一直在看什么?”

      贾驰骛欣赏他,也抬爱他。

      面对跨过界线直视他的人,他笑意不减反浓,凤眼狭长阴黠,藏起脸上所有冲击性,装起温顿无辜道:“秉郎不知道?”

      知道在看哪,却不知道看得意图。

      要是真知道,也不至于以后成为被刨开入腹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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