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太监》Moonkitty

2、第 2 章

　　城门外，万里无云。

　　秉疔身着玄色便衣，轻装上阵，背上一小袋包裹与马车后拖行的三四辆财物形成强烈对比。

　　他远远看了一眼，按下心头纷乱，行至低调内敛的马车旁，车窗处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细手挑开帘子，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

　　“好缘分，小郎君。”

　　“孽缘。”

　　秉疔冷言隔断他轻佻的话语，男人不怒反笑，故作正经道：“陛下既令节省用度，我和小郎君共乘一辆马车便可，请上车吧。”

　　秉疔淡淡瞥眼车后一堆货物，不欲乘口舌之快，听言上车，好在马车宽敞大气，他挑到男人对角位置坐下形成对立面。

　　“小郎君，车内全是你的气味。”

　　很简单的草药香，也很浓郁。

　　在密闭的空间内充斥着，贾驰骛看向带来香味人的腰间香包，至于作用，不言而喻。

　　男人自然而然地将眼神又移向下袍处，全身上下将人扫视一遍，极其冒犯的眼神。

　　秉疔在这种审视目光下背脊反而更直，他忍下如坐针毡的刺骨感。幽州路途遥远，一想到要跟面前人同处一个空间十日左右，一颗心极其不畅，他闭上眸没有回腔，打算眼不见为净。

　　眉目俊朗的男人瞅他这模样轻笑出声。

　　“在下贾翳，字驰骛。”率先开口问，“小郎君叫什么？”

　　“秉疔。”

　　秉疔终究礼貌道：“二字分别是秉性，疔疮。”

　　他睁开一条眼缝瞄向贾驰骛，男人拿着眼熟的金器机关扇轻轻拍打在下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贾驰骛全然不顾少年人的排斥，目光落在那只被白布缠绕的右手上，罪魁祸器锋利的金身一下下往自己手中拍打，他如同毒蛇吐出信子。

　　金扇被人故意放进受伤的右手上，使得秉疔不得不睁开眼，望着眼眸轻薄的始作俑者。

　　看见这扇子就仿佛提醒自己手上的伤从何来还有那日初遇，秉疔一直维持的冷面短暂裂了丝，被一直观赏的贾驰骛敏锐抓住，他眼眸微弯。

　　“秉郎受伤更应该收下赔礼。”

　　秉疔深深看了眼妖孽脸的男人，什么赏赐赔礼，统统狗皮膏药。他见得多了，与爱玩弄的权贵浪荡无二，喜欢用丁点的优越感高人一等，你越顺，人索然无味，你越逆……

　　像条狗。

　　眼巴巴，发现新鲜玩意的狗坐高堂为人。

　　秉疔没忍住嗤笑出声，同时为自己这般连狗都不如的奴才悲哀，他偏逆着讥讽，眼尾上扬，摆出那些假面津津乐道的样子。

　　“贾驰骛？”他清透的声音压低，学着男人方才自下而上的审视目光，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鄙夷，“确实很有趋之若鹜的意思。”

　　贾驰骛脸上的笑容褪去，面如冰霜地冷眼看他，刺寒的针插进他的血肉里，无处遁形，气氛剑拔弩张，男人却不按秉疔常理出牌。

　　他的失态只有两三秒，转瞬即逝让秉疔来不及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见贾驰骛侧头笑得温婉，话却极度轻蔑。

　　“阉儿珰子。”

　　话音落下，尖锐的扇身抵在命脉脖间。秉疔单薄的身子逼进，胳膊压住男人胸膛，风吹起车帘，一闪而过的京城界碑。

　　他语气冰得掉渣，侧过头与凤眼对视。

　　“公子可再说一句试试？”

　　贾驰骛从始至终侧着头，乖巧配合地露出脖间一抹弧度，语调波澜不惊，凤眼灼人。

　　“秉郎试试，小心为上。”

　　秉疔莞尔，将手中的那把破扇丢到马车坐垫中央，他需要世家大公子“同舟共济”自然小心。

　　他哼出一声笑退回到安全距离，看向扇子处道：“楚河汉界。”

　　“以扇为界？”贾驰骛轻轻扭动脖子，漫不经心，“这扇本就是你的，那块地也是你的。”

　　“那就谢过公子了。”

　　贾驰骛深深一笑，正是发现新鲜玩意的眼神，他软下语气懒散得问，“秉郎多大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新的水墨折扇，与他今日的青衣行衫相得益彰。

　　“差二余弱冠。”

　　“太小了。”不光是年龄还有身型，贾驰骛回忆初见时少年仰起抬望他青涩的脸庞，低眉一笑，故作惋惜道：“难怪在官场不得知你，在家绣花？”

　　秉疔一噎，他能有如今翻天覆地的生活都是自己狠出来的，纵使再怎么拼命，奈不过天资上限，义兄魏霖倾注了督主心血栽培，早入仕途，而自己……

　　贾驰骛对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变戏法样地又从袖中拿出两三粒糖，在他温热的手心平放上递来，哄小孩般道：“吃糖？”

　　秉疔定定然看向眼下京城最出名的老牌甜心坊包装，收回的思绪拉回到少时，义兄魏霖每日下学府雷打不动地带一把糖，为得就是哄小孩样的温养秉疔刚定所的疔疮心。

　　“身子骨不行。”贾驰骛把糖放在秉疔手中，自己拆了一颗剥开入腹，自顾自解释道：“常备糖防气弱。”

　　秉疔收起刺，难得真心笑了笑，“多谢。”他拆开糖，入嘴甜腻，心却酸涩。

　　他看向贾驰骛，此人应是与义兄差不多年纪，想到魏霖，秉疔嘴抿成一条直线，终究还是重新警惕起身边貌似轻佻无害的男人，魏璋的话响彻耳边。

　　“世家大首的嫡子钦点与你同行？听殿下说是他自个请旨前去幽州。”

　　“自古皇权世家不可分割，世家却鼎力支持三皇子，东宫事变，他一嫡子跑幽州跟你抢对他来说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干什么？”

　　“贾驰骛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幽州水患，他能提携你，也能卖了你数钱。”

　　“你自己掂量。”

　　他咽下糖，问。

　　“公子对幽州，知道多少？”

　　贾驰骛凤眼眸动，那是一种和魏璋身上酷丝的气质，却又大相径庭。

　　魏璋经过岁月的淬炼是一眼就能知道的城府深，喜怒不形于色，而面前男人总是挂着一副不着调的笑，喜怒皆形于色，不可估量。

　　小狐狸出世？他心底笑笑。

　　秉疔淡淡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有时候也会思虑是不是妖孽充满攻击性的脸让他过于注意这个孔雀花贵公子。

　　“知道得也不多吧。”贾驰骛两三下咬碎嘴里的糖，“想听？”

　　他看着秉疔点垂的脑袋一笑，起身拿起“楚河汉界”落座在少年身旁，将扇子再次放到白布手中。

　　“那秉郎先帮我保管着此扇。”他刻意严重其中二字，秉疔爽朗应下。

　　“幽州太守禹有才，昏昏无为之辈，听说身边有个收下名什么崔，忘了。”他轻轻一笑，无甚在意，“什么崔相比来说，能干许多，也就从商户手底下抢粮，征劳动力，洒洒水。”

　　这些都是朝廷传载，拉过个官场里的都知道，秉疔自然也是。

　　他眉头微蹙，耐心得等身边挨近的男人片刻，眼皮跳了跳问，“没了？”

　　“秉郎还想有什么？”他狭黠道。

　　“我看公子这么大方坐过来，不知道的以为公子准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知人知面不知心，秉郎没学过？”

　　贾驰骛逗了趣，拦住要坐到去的少年，纤细的手腕在他宽大的手心握紧，他不自主捏了捏，心生好奇这小身板是怎么蹦出那么大力扼住他。

　　“秉郎莫急。”他拉下人重新坐回身旁，“什么崔手底下还有一个奴从。”

　　“是隔壁城逃难来的军师，套娃式的献计。”

　　贾驰骛笑得毫无温度，眼底对于这些杂碎轻蔑不掩，秉疔重新高看他一眼问。

　　“叫什么名字？”

　　贾驰骛唔了一声，显得澄澈，“这我真忘了。”

　　“不重要的人，我向来是不记心上的，秉郎。”

　　男人幽暗的眼眸盯着他，像要把他和那颗糖一样拆吃入腹，拖进深渊。

　　卯时熹微，驿站后方的深山竹林，秉疔靠在老树上，身边黑布掩面的男人倾身听着。

　　“你先行幽州调查，确认贾嫡子所说。”

　　缇骑冰冷的眸看了他一眼，依言遵意还是问。

　　“小主子呢？”

　　秉疔稍稍蹙眉看了他一眼，面上更沉一分，回想贾驰骛那比驴还慢的车速冷笑道。

　　“我随贾嫡子慢几日到。”

　　“这是什么？”他看向缇骑呈上的物品。

　　“督主的信。”

　　他凝眉拿过，长方形条的信纸迅速看完被火折子烧毁，秉疔踩灭火星子，面容冷肃道：“叫督主放心。”

　　“是。”

　　缇骑的身影消失在雾色中，他悄声回到自己房舍，窗纸明黄，亮着烛火，秉疔皱眉思索，狐疑地推开房门。

　　不出所料。

　　床榻上赫然坐着一位素衣公子，凑近看，朴实无华的衣衫上全是细细雕绣的花纹，风雅贵气。

　　秉疔讪讪假笑，“公子天不亮来我屋没何事？”

　　“应该我先问。”贾驰骛随性地靠在床栏上，反问道：“秉郎天不亮去哪了？”

　　“解手。”

　　“哦？”他尾音拖长上扬，凤眼里带着玩味笑意扫过少年□□，“我还真好奇秉郎怎么要这么久。”

　　“有事吗？”

　　秉疔自动屏蔽男人这几日的惯调谑，不耐道。

　　贾驰骛起身推开窗，外头晨光渐渐东升，笑着看向他，“来叫秉郎起床启程。”说完，他侧头眺望向远处。

　　语调不紧不慢，掷地有声接着道： “到了幽州，第一，搬去我的府邸住。”

　　“第二，”他眸子笑意冷下去，脸上却还是挂着一张笑，真挚道：“秉郎隐藏住自己身手。”

　　秉疔没问为什么，只是疑惑地看向男人等待回应。贾驰骛假笑走向，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打他的肩头，落在他耳边，语调森然，“别当狗。”刺冷的眼神滑过他的脸，命令道：“扮猪随我吃老虎就好。”

　　“收拾好，秉郎。”

　　他大笑落下一句，秉疔愣在原地盯向窗外远方的土地，手指慢慢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