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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缅味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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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缅味轩
晚上七点半,石九斤提前到了缅味轩。
这是一家开在姐告老码头边上的缅式餐厅,竹木结构的吊脚楼,一半悬在江面上。江水浑浊,对岸缅甸的木姐市星星点点亮着灯。空气里飘着鱼汤米线和柠檬草的香气,偶尔混进来一丝柴油船的尾气。
她一个人来的。红姐说:“你别跟我走一起,免得让人觉得你背后有人。坤沙的地盘上,一个人去比带人去安全。”
石九斤觉得这话有道理。
缅味轩楼下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缅甸牌照。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色缅甸筒裙的男侍应,但看那身形和眼神,十有八九不是真正的侍应。
“石小姐,里面请。”其中一个掀开竹帘。
二楼只有一个包间,被坤沙包了。石九斤上楼的时候,楼梯吱呀吱呀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
包间里的圆桌坐了五个人。
主位空着。主位左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灰色对襟衫,手腕上一串老蜜蜡,正慢悠悠地喝茶。他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再旁边是胡老三,今天没戴金链子,穿了一件花衬衫,嘴巴咧得像个月牙。
主位右边也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大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青龙,龙尾巴一直延伸到耳后;另一个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脸藏在阴影里。
胡老三第一个看见石九斤,腾地站起来:“九斤妹子来了!来来来,坐!付哥说了多少次,今天这个局就是认个脸熟。”
石九斤没理他,扫了一圈空位,挑了个正对门口的位置坐下。这样谁进来她都能第一时间看见,后背也不会挨着人。
秃顶男人放下茶杯,打量了她两眼:“你就是石九斤?”
“我是。”
“我叫付德茂,坤沙的管家。”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砂纸磨木头,“坤沙哥今晚有点事耽搁了,晚点到。他让我先跟你说——恭喜。那块莫西沙的料子,擦得漂亮。”
“谢谢付哥。”
付德茂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里:“不过坤沙哥也让我带句话:瑞丽这个地方,石头多,坑也多。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别太急。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石九斤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没喝,只是转了转杯沿:“付哥说得对。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还请坤沙哥和各位多多关照。”
“规矩嘛,慢慢学。”付德茂往椅背上一靠,“比如说,今天你卖片料,明码标价,价高者得——这个规矩是对的。但你这块料子,从老赵摊子上买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老赵那个摊子是坤沙哥罩的?”
石九斤心里一紧,脸上的表情没变:“赵叔的摊子我没细问过,我只管看石头。”
“石头你要看,人你也要看。”付德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老赵那个摊子上个月刚交了全年摊位费,四万八。你这块料子从他那儿买的,按理说,应该给坤沙哥打个招呼。不是分你的钱,是走个过场,大家都好看。”
“付哥,这个规矩我今天才知道。”石九斤放下茶杯,语气不卑不亢,“下次一定注意。”
付德茂看了她几秒钟,忽然笑了,这回笑容真了一些:“行了,先吃饭。”
菜一道道上来了。缅味轩的招牌菜——茶叶沙拉、咖喱蟹、缅式烤鱼、椰浆饭,还有一大碗酸笋鸡汤。胡老三吃相很难看,汤汁溅到花衬衫上也不管,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大光头吹牛。戴眼镜的瘦高个始终不说话,埋头翻他的账簿。
石九斤一边吃一边观察。她注意到主位右边那个年轻人始终没抬头,一直在看手里的东西。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隐约觉得那东西很眼熟——黑色封皮,长方形,像是一个笔记本。
那个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撞,石九斤看清了他的脸——眉眼很深,颧骨有点高,薄嘴唇,表情很淡,不像饭局里的人,像个路过的。他看了她两秒钟,又低下头了。
石九斤的心跳忽然快了。
那个黑色的东西,她确认了——是一个笔记本。封面跟她舅舅那本一模一样,只是旧得更厉害,边角都磨白了,像被人翻了几百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所有人同时放下了筷子。
付德茂站起来,微微侧身。胡老三抹了把嘴,把花衬衫的领子往下按了按。大光头坐直了身子。连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也合上了账簿。
竹帘被掀开。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短头发,方脸膛,眼窝深陷,嘴唇厚实。他穿了一件黑色立领夹克,没系扣子,里面是件灰白色背心,露出结实的锁骨和一小截纹身——看起来像是缅文。
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坤沙。
瑞丽赌石圈真正的话事人。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石九斤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不像个大佬,像个常年跑长途的司机。
“石九斤。”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九斤。你妈怀你的时候吃得好啊。”
石九斤站起来,微微点头:“坤沙哥。”
“坐坐坐,别客气。”坤沙坐到主位上,拿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付哥跟你说了吧?我今天来晚了,处理点事情。”
“说了。谢谢坤沙哥赏脸。”
“赏什么脸,你是客人。”坤沙夹了一口烤鱼,嚼了几下,忽然说,“听说你今天卖了一百三十万?”
石九斤没否认:“是。”
“八百块的本钱,一百三十万的进账,这买卖做得。”坤沙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我听说,你是石三斤的外甥女?”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胡老三的筷子停在半空。付德茂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下。那个年轻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安静里格外刺耳。
石九斤迎上坤沙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
“是。”她说,“石三斤是我舅舅。”
坤沙盯着她看了五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包间都在震。
“好!有种!”他举起茶杯,“来,满上满上!敬你舅舅!”
石九斤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坤沙喝了一大口茶,抹了把嘴,忽然收了笑,声音压得很低:“你舅舅欠我一笔账,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石九斤说,“不多。”
“那你想不想知道全部?”
石九斤没说话,只是看着坤沙的眼睛。
坤沙慢慢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忽然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阿寒,把那本东西拿来。”
年轻人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双手递给坤沙。石九斤这才看清,那笔记本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不是石三斤,是另一个名字。
石寒。
坤沙接过笔记本,没有翻开,而是把它放在桌面上,慢慢地推到石九斤面前。
“你舅舅的笔记。”坤沙说,“但不是他的。这是他跟人对赌时,输掉的东西之一。那个人的名字,叫石寒。你舅舅的亲弟弟。”
石九斤看着桌面上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指尖微微发抖。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舅舅叫石寒。
“你舅舅是老大,石寒是老二。”坤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双胞胎,都是石痴。石三斤赌石靠眼力,石寒赌石靠脑子——他把各个场口的毛料数据整理成册,画图表,算概率,比账房先生还精细。后来兄弟俩赌了一场大的,石三斤赢了,石寒输了。石寒留下一句‘我不适合这一行’,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说去了缅甸,去了帕敢,给矿主当师傅。也有人说死了。”坤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石三斤赢了他弟弟之后,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来找我对赌。结果你也知道——他输了。输完就走了,跟他弟弟一样,人间蒸发。”
石九斤攥紧了拳头:“所以我舅舅的笔记,也在你手里?”
“对。”坤沙大方承认,“石三斤的、石寒的,都在我手里。我花了三年时间研究,说实话,石寒那套东西比石三斤的好用。你今晚赌那块莫西沙底层料,‘蜡壳压蟒,赌裂不赌色’——这句话是石寒总结的。你从哪学的?”
石九斤没回答。
坤沙替她回答了:“你舅舅那本笔记,对不对?你以为你是碰巧在当铺看到的?那是我让人放进去的。”
石九斤瞳孔一缩。
“我研究完了,觉得那东西留着也是废纸,不如放出去,看看谁会是第一个开窍的人。”坤沙的声音变得像猫爪子挠在人心上,“结果第一个开窍的,是你。”
坤沙忽然往前倾身,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石九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石九斤,你用了八百块,三天时间,从我放出去的鱼饵里钓了三百万。你有天赋,有胆子,有脑子。你比你舅舅强。”
“所以呢?”石九斤问。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坤沙靠回椅背,摊开双手,“笔记你随便看,我手里的资源你随便用。你帮我赌石头,赚了钱你拿四成。条件是——你别去查你舅舅的事了。他已经不在了,不管是死是活,都别找了。往前走,别回头。”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楼下江水的哗哗声。
石九斤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石寒的笔记本,然后抬起头,看着坤沙。
“四成不够。”
付德茂眉头一皱。胡老三张大嘴巴。连那个一直低头写字的年轻人都停了一下笔。
坤沙倒是没生气,反倒笑了一下:“那你想要多少?”
“五成。另外,我要见我舅舅。”
“我说了,他不在了。”
“你说的不在了,是死了,还是跑了,还是被你关在什么地方?”石九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舅舅失踪前最后一次联系我,说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坤沙哥。他见了你之后,就没了。”
坤沙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查过我?”他问。
“我不用查你。”石九斤说,“我只用知道——你是石三斤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包间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付德茂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桌下。大光头扭头看了坤沙一眼。胡老三缩了缩脖子,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坤沙沉默了几秒,拿起茶杯又放下,没喝。
“红姐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这么多。”石九斤说,“剩下的,你来告诉我。”
坤沙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慢,像一块石头慢慢裂开。
“石九斤,你比你舅舅难缠多了。”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桌面上,骨碌碌滚到石九斤面前。
是一部手机。老款诺基亚,屏幕碎了一道缝,后盖用胶带缠着。
石九斤认出这部手机。
是她舅舅的。
“他人没死。”坤沙说,“但跟死了差不多。”
“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看。”坤沙站起来,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里面有地址。明天去,后天回来。看完之后,你还想跟我合作,五成就五成。不想合作,那三百万你揣好,离开瑞丽,别回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你舅舅当年找我,不是来赌石的。他是来求我帮忙的。他弟弟石寒被人困在了帕敢,他要去救,但需要我的关系过边境。我答应了。然后他去了,再也没回来。”
坤沙掀开竹帘,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
付德茂跟在他后面,经过石九斤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坤沙哥说的都是实话。石三斤是他亲手送过关的,这点整个瑞丽都能作证。”
包间里只剩下石九斤、那个年轻人,和一脸懵的胡老三。
年轻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石九斤面前。他比石九斤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石头。
“我送你去。”他说。
“你是谁?”
“石寒的儿子。”年轻人把笔记本揣进兜里,“石安。你叫我阿安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你舅舅去帕敢找我爸,两个人都没回来。我也想知道他们在哪。”
石九斤拿起桌上那部碎屏的诺基亚,翻到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写着:
帕敢,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