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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能屈能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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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能屈能伸
石九斤没有回铁皮棚子。
她抱着那块石头,拐进了一条巷子,七弯八绕,最后在一扇掉漆的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
“九斤?”门后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丝绸睡衣,头发蓬乱,“你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干什么?”
“红姐,借住一宿。”
“借钱没有,借住可以,别打呼。”女人拉开门,让她进去。
这女人叫陈红,人称红姐,在姐告开了个不起眼的玉石寄售行,明面上帮人代卖石头,暗地里什么都干——换手、过账、牵线搭桥,算是市场里的“灰手套”。人脉广,嘴严,黑白两道都给她几分面子。石九斤刚来瑞丽那会儿差点被人骗到KTV坐台,是红姐把她捞出来的。
红姐看了眼她怀里的石头:“好东西?”
“还行。”
“还行是多重?”
“九斤半。”
红姐正往脸上拍爽肤水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你疯了?九斤半的料子你就这么抱了一路?”
石九斤把石头放在茶几上,露出那个擦口。红姐凑近看了三秒钟,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一巴掌拍在石九斤肩膀上:“你个死丫头!这是还行?这是帝王绿级别的!”
“冰种正阳绿,还没到帝王。”石九斤纠正她。
“你少跟我咬文嚼字。”红姐坐下来点了一根细烟,“说吧,哪里搞的?别告诉我是捡的。”
石九斤把早市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金链子拦路的事。
红姐听完,抽烟的动作停了,脸色变得很微妙:“你说那个戴金链子的,是不是两腮有颗痣,说话像鸭子叫?”
“对。”
“那是胡老三,瑞丽帮坤沙的手下。坤沙你知不知道?这名字听着像毒枭,其实做的就是赌石圈的高利贷。胡老三专门在市场里收保护费——不是真收钱,就是盯人。谁切涨了,他就凑上去,要么分一杯羹,要么把人挤走。”
石九斤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所以我就该把石头给他?”
“你当然不该给,但你也不该拿角磨机对着他。”红姐把烟掐了,“九斤,你听姐一句话。这个行当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硬气。你以为你拿个角磨机就牛逼了?明天坤沙派十个人堵你,你拿什么?机关枪?”
石九斤不吭声。
“这石头你别自己处理,交给我。”红姐说,“我找个买家,香港那边的,低调、干净。钱走账不走现,扣除手续费,你拿七成。剩下的三成,我帮你摆平胡老三。”
石九斤睁开眼:“多少?”
“至少打发二十万。坤沙那边的人,胃口不大,但要喂得及时。”
石九斤坐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红姐一眼:“红姐,信你。但我有条件——石头不卖整块,切了卖片料。”
红姐愣了一下:“切?这料子品相这么好,整卖能溢价,切了反而风险大。”
“正因为品相好,切了才能利益最大化。”石九斤掰着手指头算,“擦口这一面能出两块牌子料,带皮带色,适合做仿古件;中间这一段是高冰种正阳绿,做戒面或者蛋面,一颗蛋面就是好几万;剩下的边角料还能磨珠子。整卖可能就八九十万一锤子买卖,切开了卖片料,翻一倍不止。”
红姐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舅舅要是知道你现在的脑子,能气得从土里爬出来。”
石九斤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舅舅没死。三年前她跟着舅舅跑腾冲,舅舅跟人赌石,输光了全部家当,留下一句“我去弄钱”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被人做了,石九斤不信。她来瑞丽三年,一边讨生活一边找舅舅,那本当铺里的黑皮笔记本,就是她顺着舅舅最后一条线索找到的。
笔记本上有舅舅的字迹。最后一页被人撕了,但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各个场口毛料的特征、造假手法、行家的暗语黑话。这三年,这本笔记本就是石九斤的圣经。
她没买下来,是因为当铺老板要价一千,她只有八百。但她用三天时间把整本笔记本背了下来,一字不漏。
“行,那就切。”红姐拍板,“明早我找杨瘸子,他来切,我押场。你有多少人?”
石九斤想了想:“就我一个。”
红姐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行了,明早我叫两个人跟着,你只管看石头,别的不用管。”
她顿了顿,又说:“九斤,你这块石头切涨的消息,明早之前肯定会传遍整个姐告。到时候来找你的人,有求合作的、有攀交情的、有打主意的,你都得应付。你做好心理准备,从明天开始,你石九斤就不是蹲在路边啃馒头的丫头了。”
石九斤把那块石头重新抱回怀里,缩在红姐家沙发上,闭上了眼。
她没睡着。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被撕掉的最后一页。笔记本倒数第二页写着一行字:
“莫西沙底层料,蜡壳压蟒,赌裂不赌色。裂进则毙,裂止则生。——石三斤。”
石三斤。那是她舅舅的名字。
最后一页写了什么?是谁撕掉的?为什么撕掉?
这些问题,像石头里的裂,肉眼看不见,但切一刀就知道——要么爆,要么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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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杨瘸子的切割铺门口围了四十多号人。
消息确实传得比红姐估计的还快。凌晨五点半,杨瘸子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有人拎着板凳占位置了。赌石圈的人就这样,听说有人切高货,比苍蝇闻着血腥味还灵敏。
石九斤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她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红姐借给她的,一件黑色紧身T恤,一条工装裤,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一米五八的个子走在人群里还是矮,但没人再敢用俯视的眼光看她。
杨瘸子已经架好了切割机,旁边还多了一台油锯切石机,红姐找来的两个帮手站在门口,清一色的黑背心,胳膊上纹龙画虎。
“九斤,怎么切?”杨瘸子问。
石九斤走到石头跟前,拿粉笔画了两条线,又用卡尺量了一下厚度,最后用手电筒从擦口打进去,看了足足三分钟。
“顺着这条大蟒带,下刀两公分,先切这一面。切完不要动,我看了截面再决定第二刀。”
杨瘸子点头,启动机器。砂轮片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水龙头对着切口冲,石浆水顺着槽子流了一地。
人群鸦雀无声。
切到一半的时候,机器忽然卡了一下,杨瘸子脸色微变,关掉机器,抽出刀片看了看。刀片上嵌着一道绿色的痕迹——那是翡翠粉末,说明石头内部的种水已经渗到切割面了。
“没事,继续。”石九斤说。
第二刀切完,杨瘸子拿水冲净切面,整块石头一分为二。
切面上,一道浓艳的绿色从皮壳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底子干净得像玻璃,没有一丝裂。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高冰!正阳绿!满肉!”
“我操,这料子值两百个!”
“这是谁家的丫头?这么牛逼?”
石九斤没理会那些声音。她蹲下来,把两个切面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块料子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裂确实没有进去,色带完整,种水均匀,而且这个切面的厚度刚好能做一对带色镯子——一对镯子就是大几十万。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人群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块料子,片料开卖。不做成品,不接定制,明码标价,先到先得。今天只卖第一刀切出来的这一半,剩下一半我自己留。”
人群炸了。
“九斤妹子,我要这块牌子料!多少钱?”
“那块镯子料给我留着!我这就去取钱!”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红姐适时地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来来来,别乱,排好队,一个个报价,价高者得。规矩都懂,别让我喊人。”
半个小时后,第一刀切出来的半块料子,卖出了整整一百三十万。
加上还没切的那一半保守估值,这块八百块钱买来的石头,总价值已经逼近三百万。
石九斤靠在切割铺的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卡里进账九十一万——红姐抽了一成佣金,胡老三那边要打过去二十万“和解费”,剩下的全在这张卡里。
九十一万。
三年前她蹲在腾冲汽车站门口吃一碗五块钱的饵丝,觉得要是能天天吃加冒的牛肉饵丝,就是人生巅峰了。
而现在,她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怎么花这个钱。
她想的是:舅舅笔记本上那些还没验证的知识,随便拿一条出来就能赚一百万。那他当年到底输给了谁?为什么会输得倾家荡产?
她正出神,红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胡老三那边我谈好了,二十万下午送过去,这事儿就算翻篇。但是——坤沙想见你。”
石九斤抬眼:“见我?”
“对。今晚八点,姐告老码头,缅味轩。说是请你吃饭。”
石九斤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去。”
红姐皱眉:“你不怕?”
“怕什么。”石九斤把银行卡揣进兜里,“我九斤半的石头都敢赌,还怕跟人吃顿饭?”
红姐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部手机。
“拿着,里面有我号码。你那个老人机也该换了,连微信都没有,怎么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