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乘舟》寒酥落

1、重逢

　　江安桐是不太相信缘分的。

　　这个词太烂俗了，像是对一个巧合事件贴上了浪漫的标签。她更愿意相信的是：一个人出现在另一个人面前，背后一定有一条清晰的、可追溯的逻辑链——时间、地点、身份、需求，所有变量排列组合，结果就注定了。

　　所谓缘分，不过是概率的另一种说法。

　　至于羁绊，那更是文学修辞。

　　直到那个两年前合照上那个人再一次毫无防备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六月底的京航校园，伴随着刚刚结束的毕业典礼以及期末月的到来，仿佛比平时还要更忙碌。会议场馆门口的大屏上滚动着“航天科普宣传片签约仪式”的字样，因为刚考完一门专业课考试，江安桐几乎是卡着点签到进去的。

　　上个月她刚进入陈建教授的项目组，陈建提到其他合作项目时，顺口问了她一句：“中言那边要拍个科普宣传片，需要一个学生负责人。我之前听你是咱们学校新媒体运营部的，专业也对口，有没有兴趣？”

　　江安桐几乎没犹豫就说“有”。当时的她没考虑那么多，只觉得对于一个大二学生能当上一个项目的学生负责人，仿佛比参与这个项目多了一层光环。

　　签约仪式定在了下午五点，江安桐进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落座了，会场并不算大，领导们清一色的白色衬衫。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矿泉水瓶摆成一条直线——和以往参与的任何活动没什么两样。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开活动手册，低头看流程。

　　周围是嘈杂的。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调试设备，有人在走廊里接打电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温吞的粥。

　　然后，从那锅粥里，她捕捉到了一个句子。

　　“……周老师，这边请。”

　　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单独拎出来，放进她耳朵里。

　　她抬起头。

　　一群人从她面前走过。两三人中间，一个女人穿着亚麻白色的衬衫，盘着低马尾的发型，步伐很快，但气质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中间的人走过去落座后。江安桐看着桌前摆着一个小小的亚克力名牌，白底黑字，印着的正是她心中所想的两个字。

　　周然。

　　江安桐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事情的发生总是有着相似性。两年前，她第一眼看到的也是一个背影。

　　整个会议江安桐都没太听清到底讲了什么。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两年前那个声音的尾韵，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正是她刚过完18岁生日后。正是她要放弃保送名额陪韩夏去京市参加比赛的时候...

　　江安桐第一次见到周然的时候已经是比赛第二天了。

　　那时的她身着杏色西装，身姿挺拔，端坐在那里。虽看不到正脸，却自带一股严肃难近的清冷气场。衣袖随意挽在小臂中间，漏出纤细柔和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按动笔，笔端轻轻抵在桌面，弹簧微微起伏，似有若无地轻颤着。

　　那一瞬间，江安桐第一次意识到到一个人的背影能这样让人挪不开眼。

　　直到颁奖的时候，听到台上主持人一一介绍着台下的评委上台为获奖者颁奖，江安桐只记住了那句“让我们有请，现任中言国际文化出版集团人文社科分社副社长——周然女士。”

　　该怎么形容江安桐见到周然时的心情，好像是一种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触动。她看不出周然的年龄，台上的她眉目舒展，自带一种开阔舒展的美感。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神是岁月沉淀后的平静，目视着前方。气质清和沉静，自带一种淡淡的疏离清冷。

　　话筒里传来她的声音。

　　“本次比赛的主题是‘选择’。”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沉稳，“在审阅稿件的过程中，我不由得惊叹于同学们对‘选择’二字天然、敏锐且开阔的创造力。”

　　江安桐望着她，她说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烙印在了心里。

　　“借此机会，我也想分享一点个人的思考。我认为，人生的选择不应是单线程的被迫决策，而是一场为自己预留多元余地的主动构建。真正的选择，既需要深思熟虑的审慎，也拥有破局前行的勇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那段时间以来所有说不清的烦躁里。江安桐只觉得眼眶发酸，好像所有人都在“指责”那时的自己很傻放弃京大保送名额，但是她觉得她并不是在放弃什么东西，而是就像周然说的不想落入单线程的被迫决策中。

　　京大是很好，但她不喜欢。

　　颁奖结束后，江安桐只记得自己僵硬的身体被韩夏拉着直冲后台。

　　韩夏想和周然合影，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被推了出去。那天的她手很抖，差点给韩夏的合照拍糊掉。

　　到自己合照的时候，江安桐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连与周然对视都不敢，只低着头连声说着谢谢。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连表情都显得有些木讷僵硬。

　　局促、慌乱、心脏感觉要跳了出来。

　　江安桐想不明白。

　　……她当时想不明白。现在依然没想明白。

　　这两年间江安桐偶尔会翻到这张合影，看着她自己木讷的神情和红透的耳朵会思考，是因为对周然的崇拜吗？好像也不是，是一见钟情吗？江安桐甚至这样想过，但很快也被自己否定了。

　　后来她想了很多次，她对周然有敬意，但不只是敬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欣赏，她把这理解为就像看到一座好看的山、一片很美的星空，你会记住它，但不会想更多的“我要去爬这座山”。

　　或许人与人之间有这一瞬的相遇就足够了。

　　签约现场的掌声把她拉回现实。台上的她已经签完了字，正在和身边的人握手。

　　过了一会后，主持人宣布仪式圆满结束，人群才开始躁动起来起身往门口移动。

　　江安桐站在靠墙的位置，没有动。导师之前交代过结束后先别走，她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那个方向。

　　周然正站在窗边，和校领导交谈，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姿态从容得像一幅画。

　　江安桐看着远处的周然，就像两年前一样看着她，突然觉得所谓的缘分或许真的是存在的。

　　交谈片刻后，校领导离开了。只剩下了周然和她的助理。陈建这时才回过头，朝江安桐招了招手。

　　“过来。”

　　周然顺着招手的方向朝江安桐看去，表情和善。江安桐抿了抿嘴唇，知道周然也在看自己，略带忐忑和紧张，差点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手心冒了一层薄汗。

　　万一要握手该怎么办？江安桐更加紧张了。

　　“周然，”陈建笑着介绍，“这是我和你提过的学生，江安桐。启明班的，专业课很扎实，也是我们学校新媒体部的负责人。这次的宣传片项目，我想让她当学生这边的联系人。方便后续项目沟通。”

　　周然的目光落在江安桐身上，赞许的点了点头。

　　“江安桐。”周然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发音，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周老师好。”江安桐笑着问好。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好在没有发颤，两年过去了。江安桐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的高中生了。

　　“以后专业方面的问题还得劳烦你们了。”周然说。

　　“一点都不劳烦，以后还得周老师多多关照。”江安桐略带羞涩。

　　周然微微点了一下头：“应该的。”她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名片，递过来。

　　“后面项目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江安桐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哑光纸面，只印着“周然”和一行电话号码，简洁得和她本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谢谢周老师。”

　　周然没有再继续寒暄，和陈教授握了手，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陈老师以后时间再聚。”

　　“周老师再见。”江安桐说道。

　　陈建笑着微微挥了挥手说：“好，再见，我先不送了。”

　　江安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很不真实。

　　陈建拍了拍江安桐的肩膀：“行，回头记得加上联系方式。好好干啊。”

　　“好，谢谢老师。”

　　她看着手上的名片，望着“周然”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事可能真的不一样了。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了自己从未想过的联系。

　　江安桐下午回到宿舍搜到周然微信时，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编辑了好几次打招呼内容，最终才确定好是：“周老师好，我是陈老师推荐的学生负责人，我叫江安桐。”

　　周然的头像是几朵向日葵的插画图片，昵称就是她本人的名字，没有个性签名。十分的简单。

　　大概只过了不到半小时，周然便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江安桐还没顾得上寒暄几句，对面便只是发来了一条邮箱地址的信息。

　　又附赠了一句：“这是我助理的邮箱，工作文件可以发在这里。”

　　她看着聊天框里自己意料之外的两条信息，一时之间设想的一来一回的对话彻底粉碎了。邮件沟通？还是她助理的！

　　“好的，谢谢周老师。”无奈回复道。

　　过了一会，对面又发来一条信息。

　　“工作对接和重要事情，微信直接沟通、打电话都可以。”

　　江安桐看到信息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