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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雪寒 大渊二十年 ...

  •   大渊二十年,腊月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席卷边境。夫余族铁骑踏雪而来,皇帝御驾亲征,战鼓震碎了边关的寂静。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北风从草原深处呼啸而来,毫无遮拦地碾过边境的荒原,裹挟着豆粒大的雪粒和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幕将万物都吞没在其中。大军驻扎的营寨在这片茫茫雪原上显得格外渺小,营帐被风鼓得猎猎作响,旌旗被冻成了硬板,在风中发出咔咔的声响。

      战鼓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擂响的。夫余族的铁骑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像是从地底钻出的幽灵,马蹄裹着棉布,马口衔着木枚,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暴风雪的掩护,直扑大渊军营。等到哨兵的警箭射入天际,那尖锐的哨音还在风中回荡,敌骑已经冲到了营寨外围的拒马前。

      沉雄的鼓声如闷雷般碾过营帐,将将士们从短暂的睡梦中惊醒。火把一丛接一丛亮起,映得雪地明明灭灭,人影幢幢。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传令兵嘶哑的呼喝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在短短几息之内便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洪流。

      此时的许若云已成为了军中一员年少有为的将领。二十岁的他,已是独领左翼前锋的主将。十年的岁月将他从当年那个端着梅花酒在梅林中乱转的雪白团子,磨砺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他的身量早已长开,宽肩窄腰,四肢修长而有力,周身线条如同一柄百炼成钢的长刀,凌厉却不失俊美。眉峰比少年时更加英挺,眼尾仍微微上挑,只是那双眼睛里早已褪去了当初的天真与懵懂,取而代之的是沙场百战淬炼出的锐利与沉凝。军中将士私底下叫他“白梅将军”——因为他面甲额心处錾刻着一朵怒放的白梅,更因为他上了战场便如寒冬腊梅,越是风雪凛冽,越显出慑人的锋芒。

      他今日骑在一匹名为赤云的骏马之上,赤云通体如火,在茫茫白雪中如同一团跃动的烈焰。这匹骏马是父亲在他十八岁生辰时送的贺礼,随他已有三年,从河西走廊到北境边塞,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赤云四蹄踏雪,马鬃在风中猎猎飞扬,远远望去确如一团在雪原上燃烧的火焰。此刻它喷着白色的鼻息,四蹄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印痕,仿佛也感受到了今日之战的不同寻常。

      许若云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袖口绣着银色暗纹,在大雪的反射下隐隐闪烁,衬得他英气逼人。那一头乌发用银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随风飘动,更添几分不羁。他手中长枪枪缨血红,枪尖直指敌阵,目光如电,颇有直挑敌军将领之势。那杆枪名叫“破阵”,枪身由百年寒铁锻造而成,枪尖开有三棱血槽,一旦刺入便极难拔出。三年来,这杆枪饮过不知多少敌将的颈血,枪身却始终光洁如新,唯有枪尖那寸许锋芒,隐隐透着一层洗不掉的红。

      双方相持不下,杀声震天,鲜血将白雪浸透成泥泞的暗红。从清晨杀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日斜,原本洁白无瑕的雪原早已不见本来面目。到处都是被马蹄和靴底踩踏出的泥泞沟壑,里面混着雪水、泥土和渐渐凝固的血浆。折断的兵刃插在泥里,破碎的旌旗歪斜在尸堆旁,偶尔有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横七竖八的尸体间茫然地转着圈,发出一两声凄楚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鲜血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战马的汗味,令人闻之作呕。

      许若云似战神降临,长枪舞动如银轮,所过之处,夫余人纷纷避退,无人敢挡其锋芒。他的枪法是在父亲帐下最严厉的教头手底下磨出来的,一招一式皆是杀人的本事,没有花哨的虚招。枪出如龙,枪收如蛇,每一次刺出必有血光迸溅,每一次横扫必有人仰马翻。玄色的身影在敌阵中穿梭如电,枪尖的寒光在雪幕中划出一道道银弧,所到之处惨叫声声,尸骸遍地。

      他一连挑落七员敌将,枪尖滴血不沾。不是沾不上,是他的枪太快了,快到血珠还来不及附着枪身便已被甩落。被他挑落的敌将颈间都留着一道三棱形的枪痕,伤口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挣扎痕迹。那是致命的精准——在战场上,多余的挣扎意味着多余的时间,多余的时间意味着更多的危险。许若云从不给敌人挣扎的机会。夫余军中开始流传一个说法:白梅将军是地狱里开出来的花,见之必死。

      战至黄昏,两方死伤惨重,尸横遍野。暮色从东边的天际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将雪原染成了一种灰扑扑的铅色。战场上的杀声渐渐稀疏下来,不是因为战斗停止了,而是因为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夫余人的进攻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但他们并没有退去,而是像狼群一样远远地围在四周,等待着黑暗降临后新的机会。大风仍在呼啸,卷起地面的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皇帝下令暂时退守,以保存力量。悠长低沉的号角声从中军大纛下响起,一声接一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那号角声在风中飘荡,苍凉而沉重,像是在为这片雪原上倒下的亡灵送行。大军徐徐后撤,吊桥缓缓落下,沉重的桥板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片雪尘。将士们按照各自的建制鱼贯而入,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搀扶着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麻木,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营寨内的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在风中摇曳不定。

      可当许若云勒马回望,检视归队士卒时,心头猛然一沉——谢淮铭不在队伍中。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脏最深处。他拨转马头,迎着归队的士卒逆流而上,目光从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急急地扫过去。左翼的队伍里,没有。中军的溃兵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右翼的残兵正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往营寨方向走,有人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扶着同伴的肩;有人脸上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在寒气中凝成了暗红的冰碴。许若云一个一个地辨认,一颗心越沉越低,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灌了铅。

      谢淮铭,那个在宫中备受冷落的皇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底藏着倔强的青年。许若云记得清清楚楚,今晨出发前,谢淮铭身着轻甲,骑马从他身侧经过时,曾对他微微颔首。那一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无声的点头。

      那是他们今晨仅有的一次照面。许若云记得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的轻甲,甲片磨得有些发旧了,不比其他皇子那种崭新锃亮的明光铠。他的马是一匹普通的栗色军马,混在右翼的队伍里毫不起眼。当今的六皇子,就这样被塞进了最危险的位置,带着最少的护卫,像是被人刻意遗忘在了战场上。许若云想起昨夜自己在帐中辗转难眠时,还曾想过今日开战前要找机会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小心些”。可战鼓擂得太急,他还没来得及找到他,两军已经交上了锋。早知如此,他就是违了军令也要先去右翼看他一眼。

      许若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攥得他胸口发疼,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他当即掉转马头,赤云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着敌军军营的方向飞驰而去。赤云的马蹄在冻土上踏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像是一阵骤然炸响的闷雷,踏碎了吊桥前片刻的沉寂。

      军队中顿时骚动起来,不少士兵见此开始窃窃私语。满身血污的士卒们瞪大了眼睛望着那道飞驰而去的赤红身影,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风雪仍在呼啸,将人们的低语声吹得支离破碎,但那几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许将军这是……反了?”一个年轻的步兵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声音里满是惊疑和恐惧。他刚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神经还紧绷着,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崩溃。

      “不可能!你别乱说!许将军忠心耿耿……”他身边的同伴立刻反驳,那是个老兵,跟着许若云打过好几仗,知道这位年轻将军的为人。可他的语气里也透着一丝犹豫,因为他也看到了——许若云的马头的确是冲着敌军方向去的,片刻不停地冲入了那片死亡之地。

      “你瞧,我可是亲眼见他朝敌军军营而去!这分明是投敌!”再远处,一个不知名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像是第一片引发雪崩的雪花。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在疲惫而惶恐的士卒之间飞速传播。有人惊愕地张大了嘴,有人愤怒地握紧了兵器,有人只是茫然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没有人知道许若云为什么往回跑,正如没有人知道,那个被遗忘在战场上的六皇子,对许若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若云的父亲许老将军当然也目睹了儿子的离去。许伯安勒着战马立在吊桥一侧,身后是他那面弹痕累累的将旗,旗上绣着的猛虎在风中猎猎抖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看见儿子策马反向冲入战场时,先是微微僵了一瞬——那到底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孩子,说不担忧是假的。但那一瞬的僵硬过后,他的脸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面色煞白,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老将军抬手制止了。

      他知道他的儿子去做什么。他没有证据,可他不需要证据。那个孩子从九岁那年冬天从宫宴回来开始,心里就住进了一个人。从此以后,将军府里省下来的点心、冬日里多出来的银丝炭、那些偷偷摸摸塞进怀里带出门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往宫里送的。许伯安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点破过。因为他相信他的儿子。他带了一辈子的兵,也带出了一个足以让他骄傲的儿子。

      他勒住战马,须发贲张,大喝一声声如洪钟:“许将军要是反了,这军中便再无忠君之人!我亲子,我信他!我亲去吊桥等他,若他不回,陛下可亲自处置我许家满门!”

      那声音在风雪中炸开,震得吊桥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震得在场数千将士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再敢交头接耳。许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是用大半辈子的血战换来的,他的话就是铁律。更何况,他说的不是空话——他拿自己和满门的性命做了担保。这样的担保,没有人敢质疑。

      说完他一夹马腹,快马冲到吊桥一头,横刀立马,风雪中如同一尊雕像,死死盯着远方。他手中的环首刀刀尖顿入冻土三寸有余,他就那样扶着刀柄,一动不动地立着。雪落在他的头盔上、肩膀上、花白的胡须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他身后的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的边缘已经被冻成了硬板,敲在旗杆上发出咔咔的声音。可他的身姿纹丝不动,像一尊万古不变的雕像。

      许若云策马扬鞭,赤云踏雪如飞。他四处搜寻着谢淮铭的身影,目光掠过一具具尸体,一颗心越沉越低。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尸体姿态各异,有的是面朝下倒下的,背上插着好几支羽箭,箭头深深没入甲胄的缝隙;有的是仰面朝天,瞪大的眼睛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死不瞑目;还有的与敌人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至死都保持着搏斗的姿势。许若云一具一具地辨认,每确认一具不是谢淮铭,心里就松一口气,紧接着又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天越来越黑了,只剩下雪地的反光勉强勾勒出战场上的轮廓。赤云的步子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连它也知道,主人正在搜寻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能跑得太快,不能错过任何一处。许若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被寒风一吹,冻得又僵又疼,可他的手仍然死死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终于,在敌军军营深处一处断墙边,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截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的残垣,大约是古时某座烽燧的遗迹,如今只剩下半人高的一段土墙。墙面被经年的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积雪。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有大渊将士的,也有夫余骑兵的。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近身搏杀——雪地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折断的兵刃插在尸堆间,一只断了的手还紧紧握着一柄卷了刃的刀。

      谢淮铭背靠残墙,浑身浴血,玄色战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身上的轻甲布满了刀痕与箭矢擦过的划痕,左肩处的甲片碎了一块,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中衣。腰间缠着一条不知从哪面战旗上撕下来的布条,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坨。那头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散落下来,凌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颊侧,几缕发丝被血黏在额角的伤口上,已经冻在了一起。他垂着头,整个人陷在积雪里,像是一座快要被雪埋住的孤坟。

      他手中还握着半截断剑,死死护在胸前,眼神已经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那半截断剑的剑刃上崩开了好几个缺口,剑身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冰。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着剑柄,关节已经僵硬得无法松开,仿佛那截断剑已经和他的手长在了一起。听见马蹄声,他艰难抬头,看见来人竟是许若云,那双灰暗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是漆黑的夜空中骤然划过的一颗流星,短暂,却灼目到了极点。随即哑声道:“你……走……”

      那两个字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许若云心上。他都已经这样了,浑身是伤,血流不止,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见到他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求救,而是赶他离开。他叫他走,因为不想连累他,因为在他谢淮铭的认知里,自己的命不值得别人冒这样的险。

      许若云二话不说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积雪和冻硬的尸块之间,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谢淮铭身前,一把将谢淮铭扶起。入手处冰冷而黏腻,他的心猛地一抽——那是血,还没有完全冻住的温热的血,正从谢淮铭腰侧和肩胛处的伤口汩汩流出。许若云心头大恸,却无暇多言,三两下撕下自己战袍的下摆,将那几处最深的创口紧紧扎住。他的手法又快又稳,那是三年沙场生涯磨出来的本事。做完这些,他小心地将谢淮铭打横抱起,放上马背,自己随后跃上,两人一前一后骑在马上。

      寒风呼啸,风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许若云解下自己贴身的铠甲,不由分说护在谢淮铭胸前——那是他全身最坚固的一块护心铠,是父亲在他十八岁首次上阵前亲手替他系上的,三年来从未离身,替他挡下了不知多少次刀剑。可此刻他毫不犹豫地解了下来,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然后他用自己仅剩的中衣裹紧谢淮铭的身体,将他整个儿包裹在自己怀中,用自己的身躯紧紧包裹住他。谢淮铭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感受到那个人身体传来的冰冷,那么冷,像是要把他的心脏都冻住。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个冰冷的身体,低声道:“别说话,省着力气,我带你回家。”

      声音不大,却被风吹得稳稳当当落进了谢淮铭的耳朵里,也落进了他的心底。谢淮铭靠在那个温热宽阔的背上,眼眶微热,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失血太多,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觉得那个后背的温度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像当年梅林中那只小小的鎏金手炉,一路暖到了心底最深处。十年了,从九岁那年在破木屋里接过那只手炉开始,这个人的体温他就再没有忘记过。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液体无声地滑落,很快便被寒风冻成了冰珠,凝在他的睫毛上,像一颗细小的水晶。

      就在这时,夫余人发现了二人。

      几名在外围巡逻的游骑听见了马蹄声,循声追来。为首的一人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身材魁梧得像一座小山,胯下一匹黑鬃的草原马,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棒头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肉碎屑。他眯着眼睛在风雪中仔细辨认了一番,忽然看到了许若云面甲额心处那朵怒放的白梅。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露出一口黄牙,仰天狂笑。

      一名眼尖的敌将一眼认出许若云,当即狂喜大喊:“是许若云!大渊的战神!全军听令——生擒许若云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那声音尖锐而亢奋,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传到了附近的每一处巡逻队,传到了更远处的夫余主营。霎时间,无数火把从黑暗中亮起,无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草原骑兵们纷纷翻身上马,弓箭手搭箭上弦,弯刀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那些马匹喷着粗重的鼻息,蹄子刨着雪地,急不可耐。

      霎时间,天地间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口号:“生擒许若云!生擒许若云!”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成千上万个粗犷的嗓音同时在呼喊着同一个名字。那声浪震得雪原上的浮雪簌簌跳动,震得赤云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漫山遍野的火把如同潮水般涌来,从左右两翼包抄,显然是要封死许若云的所有退路。

      许若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涌来的火把洪流,面甲后的那双眼睛没有恐惧,只有冷冽如刀的沉静。他握紧破阵枪,双腿一夹马腹,赤云长嘶一声,如同一道赤红的闪电,向着茫茫雪原的深处飞驰而去。

      赤云的速度极快,但谢淮铭的伤势更急。许若云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软,像是生命正在从他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溜走。他心急如焚,却又不能停下——身后追兵的呐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映在了他们身侧的雪地上,将赤云奔跑的影子拉出长长的、不断变幻的轮廓。

      箭矢开始从身后飞来。

      起初是零星的几支,嗖嗖地从耳边掠过,扎进前方的雪地里,箭尾的翎羽在风中颤动。许若云伏低身体,将谢淮铭压在身下,尽量缩小二人的轮廓。赤云灵巧地左右腾挪,避开了大部分箭矢。但很快,箭矢变得密集起来,像是一场黑色的暴雨从背后倾泻而来。

      一支箭擦着许若云的肩头飞过,划破了他的中衣,在肩胛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又一支箭射中了赤云臀部的皮甲边缘,被厚厚的皮甲挡住,只入肉不到半寸,赤云吃痛地嘶鸣了一声,速度却丝毫未减。

      许若云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他知道,只要穿过前面那片低矮的灌木林地,再绕过结冰的河滩,就能看到吊桥上火把的光芒。可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雨越来越密,他们两个人骑着同一匹马,速度终究有限。

      就在这时,一支从侧翼射来的冷箭无声无息地穿过风雪,直奔许若云怀中而来。

      那支箭的角度极刁,是从一处雪丘后面射出来的——那里埋伏着一小队夫余弓箭手,显然是听到了呼喊声后提前绕到了前方拦截。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在漫天大雪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许若云听见了那道破空之声。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猛地一拧身,用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谢淮铭的身前。

      那支箭矢贯穿风雪,夹着凛冽的劲道,狠狠钉入了他的后背。

      “噗”的一声闷响,箭尖穿透了薄薄的中衣,破开皮肉,深深嵌入了右侧肩胛骨下方的肌肉之中。那一瞬间的剧痛让许若云的眼前骤然一黑,像是有人在他的背上狠狠砸了一记烧红的烙铁。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不疼——那种疼是钻心的,是箭矢嵌在肉里、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又一下往更深处搅动的疼,是从后背蔓延到整个右半身的、火烧火燎的疼。他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的痛呼都压在了喉咙里,因为谢淮铭就在他怀里,他不能让他听到,不能让他担心,不能再让他多说一个字去消耗那仅剩的力气。

      温热的液体从箭杆周围涌出来,浸湿了他后背的中衣,又顺着脊背往下淌。血很热,黏糊糊的,在自己的皮肤上流淌的感觉格外清晰。许若云能感觉到那支箭——它随着赤云的奔跑在微微颤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的伤口里搅动。冷汗从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被寒风一吹,又立刻变得冰凉,顺着脸颊淌进领口。

      可他没有松开搂着谢淮铭的手。那只手反而收得更紧了几分,将他牢牢护在胸前。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仍然稳稳当当的,“快到了。”

      谢淮铭意识模糊,隐约感受到身后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震,隐约闻到了一股新鲜的、浓烈的血腥气。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睛,想问他怎么了,可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掀起眼皮都做不到。他只能在黑暗中听着那个人的心跳——那心跳仍然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只是比方才快了几分。

      更多的箭矢飞来。

      许若云右手持枪,左手护着谢淮铭,无法腾出手来拔掉背上的箭,只能伏低身体,尽量减少被射中的面积。但右侧肩胛骨下方的箭伤大大限制了他的动作——每一次挥枪格挡飞来的箭矢,那个位置都会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的枪尖都跟着微微发颤。可他始终没有停,一枪一枪地将飞来的箭矢拨开,硬是从那片死亡之雨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又一支箭划过了他的左臂外侧,留下一道从肘部到手腕的长长血痕,火辣辣地疼。又一支箭擦过了他的大腿外侧,在战袍的下摆上留下了一道豁口。许若云浑身上下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伤口了,旧血未干,新血又淌了出来,将他那件玄色的战袍染得透湿。

      但他始终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始终稳稳地护着怀中那个人。

      赤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四蹄翻腾,速度快到了极致。它嘶鸣着,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印痕,向着吊桥的方向狂奔。漫山遍野的喊杀声中,一匹红马驮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将那些追兵、那些箭矢、那些贪婪的呼喊,统统甩在了身后的风雪里。

      终于,在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吊桥上那排摇曳的火把。

      许若云看见了。

      他看见吊桥前那个横刀立马的身影——他的父亲。许伯安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立在桥头,须发皆白,环首刀钉入冻土,稳如泰山。他身后是将士们举着的火把,火光照着他那张苍老却坚毅的面庞,照着他肩头厚厚的一层积雪。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知道他始终没有离开过一步。

      许若云的眼眶一热。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夹紧马腹,赤云嘶鸣着冲过了吊桥。

      桥板在赤云蹄下发出沉闷的巨响。许若云在马背上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他的右手仍然握着破阵枪,左手仍然紧紧搂着谢淮铭,但背上的箭伤已经让他的半边身体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鲜血已经淌到了马鞍上,顺着马镫一滴一滴地落在吊桥的木板上。

      许伯安在看见赤云冲出风雪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可当他看见儿子背后的那支箭——那支深深嵌在肩胛骨下方、箭杆上还缠着被血浸透的碎布的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翻身下马,大步抢上前来。

      “若云!”他的声音哑了。

      许若云缓缓抬头,冲父亲扯出一个艰难的、苍白的笑。

      “父亲……”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沫,声音却还带着几分少年的倔强,“儿……不曾反。”

      许伯安一把握住儿子冰凉的手,那只手上有刀伤、有冻疮、有箭矢划过的血痕,可它依然死死攥着破阵枪,依然稳稳托着怀里那个人。老将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双在沙场上从不曾红过的虎目,此刻却泛起了浑浊的水光。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几个军医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将谢淮铭从马背上抬了下来。谢淮铭的手在昏迷中仍然死死攥着那截断剑,军医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断剑从他手中取下。他的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鼻息,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不下七八处,最深的在腰侧,差一点就伤到了脏腑。军医的脸色凝重,一面紧急施救,一面令人去烧热水、备金疮药。

      可直到被从马背上抬下来,谢淮铭身上都还裹着许若云那块护心的铠甲。那铠甲替他挡下了至少三处足以致命的冷箭。

      而许若云的背上,那支箭还在一颤一颤地晃着。

      有人上来扶他下马,他摆了摆手,自己翻身下了马——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可当他双脚落地的瞬间,膝弯一软,险些摔倒。身后的雪地上,已经淌了一小片殷红的血迹,那血迹在火把的映照下鲜艳得刺目。

      军医快步走过来要替他看伤,他却抬手止住了。

      “先救他。”许若云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军医迟疑了一下,看向许伯安。老将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军医们便不再犹豫,将谢淮铭抬进了就近的帐篷。

      许若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顶帐篷的方向,直到火光将谢淮铭的身影吞没,才终于松开了手中的破阵枪。

      枪杆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倒去。

      许伯安一把接住了他。

      老将军抱着儿子浑身是血的身体,那只稳了大半辈子刀的手,在微微地发抖。他的手掌按在儿子后背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箭伤上,摸到了一手滚烫的血。他低头看着儿子紧闭的眼睛和毫无血色的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军医!”他厉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救人!”

      更多的火把围了上来。许若云被放在一张担架上,面朝下趴着,军医剪开他后背的衣衫,露出那支箭——箭头已经深深没入肌肉,周围的血肉被箭头搅得翻了出来,边缘处已经凝了一圈暗红色的血块。军医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箭若是再往上偏两寸,就是后心。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军医满头大汗地处理着伤口,拔箭、清创、上药、缝合,每一个步骤都让旁边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可整个过程中,许若云一声都没吭。不是不疼——拔箭的那一刻,他浑身都在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的被褥。可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都破了,渗出了血珠,也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因为旁边的榻上,谢淮铭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胸口那道最深的伤痕已经被军医仔细处理过,覆着厚厚的一层金疮药。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可他活下来了。许若云偏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旁边榻上那人平静的睡颜,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当年梅林中落在枝头的第一片雪。

      “谢淮铭,”他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答应过你的。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再让你冻着。”

      帐外,风雪依旧呼啸。许伯安掀起帐帘走了进来,看了看榻上面色苍白的谢淮铭,又看了看趴伏着的、浑身纱布的儿子,沉默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儿子身旁坐了下来,将自己那件披了几十年、补了又补的旧大氅,轻轻盖在了儿子身上。

      帐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有要停的意思。吊桥那头的叫嚣声已经渐渐远去了——夫余人追到桥前,看见大渊军营严阵以待的阵势,终究没敢强冲。黑暗中只剩下风声、雪声,和战鼓偶尔传来的低沉余响。

      许伯安望着儿子微微颤抖的脊背,缓缓伸出手,悬在那伤口上方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去。他只是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骂的是这个傻儿子,明知危险还要往回跑,明知会死还要去护着一个没人疼没人管的皇子,明知肩上扛不起却偏要硬扛。

      可骂完之后,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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