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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下逢 大雪纷纷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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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都裹进了一层素白的绒毯里。御花园中的梅林正值盛放,朱砂梅、绿萼梅、玉蝶梅竞相吐艳,枝头积雪盈寸,稍有风过,便簌簌落下一阵雪雾,露出底下殷红浅碧的花瓣来。那香气亦不是扑鼻的浓烈,而是清清泠泠的,仿佛也被这雪水洗过一般,带着一股子冷意,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今日是大渊十年腊月十七,老皇帝在延福殿设宴,邀身边亲近的臣工及家眷同赏瑞雪。说是“亲近”,实则不过是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在一次心照不宣的聚会——能列席此宴的,无不是圣眷正隆之辈。殿内燃着数百盏宫灯,映得描金彩绘的梁柱流光溢彩,暖香从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与宴席上的珍馐佳酿之气混杂在一起,氤氲出一派富贵温柔。
将军府的位置设在东首第三席,不算最靠前,却也绝不算偏远。许若云坐在父亲许伯安身侧,百无聊赖地用银筷拨弄着碟中一片炙鹿肉。
他今年不过十岁,身量尚未长开,却已能看出日后必是个风姿卓绝的人物。一身收腰的锦缎天水蓝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革带上悬着一块雕作卷云状的羊脂白玉,玉质温润,隐有光华流淌,正是父亲在他八岁生辰时所赠。他生得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偏又清澈得仿佛盛满了星光。此刻他端坐在席位间,背脊挺直,举止得体,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风范,可那双眼珠子却不安分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对面那个留着山羊胡的文官,一会儿又瞧瞧斜后方那个胖得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的武将,嘴角时不时往下撇一撇。
他委实不喜欢这种场合。
那些穿着朱紫官袍的大人们,端着酒杯走过来走过去,说来说去无非是“将军虎威”“此战大捷”“圣上洪福”之类的奉承话。偏生父亲还要他端端正正坐着,遇见有人来敬酒,便要起身行礼,口称“世伯”“叔父”,笑得脸颊都要僵了。
许若云从小在军营边长大,跟着父亲麾下的将士们学会了骑马射箭,性子养得率直疏阔,最不耐烦这些虚与委缨的客套。他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父亲,我想出去透透气。”
许伯安正与旁边一位老翰林说着话,闻言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这个儿子他是极疼爱的,不但生得玉雪可爱,而且聪慧过人,读书习武皆一点就透,唯独这性子,总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与任性。他本想说“你且再忍耐片刻”,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祈求意味的眼睛,又想起这孩子方才已经规规矩矩坐了大半个时辰,确实难得,便摆摆手道:“去吧,莫要走远,也不许闯祸。”
许若云顿时眉开眼笑,应了一声“是”,便悄悄从席间退了出来。临走时顺手从案上端了一杯雪泡梅花酒——这是御膳房特制的饮子,取腊月新雪融水,泡入初绽的白梅,再佐以去年酿的米酒,清甜甘洌,带着一股淡淡的梅香。他端着那杯酒走出延福殿的侧门,一股凛冽的寒气顿时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精神一振。
殿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几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将天地间织成一张茫茫的白网。远处的宫阙楼台在雪幕中只剩下一道道朦胧的轮廓,近处的梅林却因了这雪的映衬,愈发显得枝干如铁、花朵如缀。许若云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胸中那股被暖香熏出来的闷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他端着酒杯信步往梅林深处走去。脚下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靴面,踩上去嘎吱嘎吱的,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梅枝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不时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砸在他的肩头或发顶,他也不恼,只是笑一笑,抖落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他喜欢这样的安静。没有那些嗡嗡嘤嘤的说话声,没有那些打量的目光和刻意的笑脸,只有雪落的声音、梅花的气息,还有他自己不紧不慢的脚步。他抬手抿了一口梅花酒,酒液冰凉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醺之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凉丝丝的泉。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致渐渐变得陌生起来。梅树不再修剪得齐齐整整,而是恣意生长的老梅,枝干虬曲苍劲,有些甚至横斜过来挡住了去路。脚下的路也不再是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而是坑坑洼洼的冻土,被积雪覆盖着,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暗坑里。
许若云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他来过御花园许多次,却从未到过这个地方。这里显然是宫中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偏僻、荒芜、无人问津。可就在这片荒地的前方,梅林的尽头处,竟然影影绰绰地立着一座小木屋。
说是木屋,其实更像是不知道什么年月搭建的一间柴房。歪斜的门扉半掩着,门板上裂着几道寸许宽的口子,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屋檐下结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最长的几乎垂到地面,在雪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木屋周围杂草丛生,那些枯黄的草茎从雪里探出半截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许若云心里涌起一股好奇。这样一座破败的小屋,怎会出现在富丽堂皇的皇宫之中?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灯火辉煌的延福殿,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在雪幕中宛如仙境,而眼前的木屋却像是被遗忘在人间的弃物,两相对比,说不出的怪异与凄凉。
他犹豫了片刻——父亲说过不许他乱跑,可父亲说的是“不许闯祸”,他只是去看一看,算不得闯祸吧?这样想着,胆子便大了几分。他端着酒杯,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踩过积雪,往木屋走去。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屋子比远看还要破败,木墙上到处都是虫蛀的痕迹,门轴锈得几乎转不动,门下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雪,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带着刺耳的涩响缓缓打开。里面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身后漏进来的雪光映出隐约的轮廓。许若云站在门口,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闻到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冰雪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这骤然变暗的光线,这才慢慢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屋子很小,不过七八尺见方,墙角堆着一些不知是什么的杂物,靠里的一面墙下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草上凌乱地搭着一条露出了棉絮的旧褥子,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屋顶有好几处破损,雪水从破洞里渗进来,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冰碴。四面墙壁都是光秃秃的木板,没有糊纸,更谈不上什么取暖的炭炉,冷得像个冰窖。
许若云的目光从墙壁移到地上,再从地上移到墙角,忽然顿住了。
角落里,竟蜷缩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比他小一些,约莫八九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棉絮从几处破洞里钻出来,像是穿了很久很久。他蜷着身子缩在墙角,双臂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留住最后一点暖意。肩头和发顶都沾着斑斑点点的雪水,大约是方才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那双露在袍子外面的手,指节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手背上甚至裂开了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可他咬着唇,一声不吭。既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像一块被遗落在角落里的石头。
许若云愣在了门口。
他从小锦衣玉食,父亲虽然治军严明,却从未在吃穿用度上短过他分毫。冬日里,屋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熏笼里燃着沉水香,被褥是厚实的锦缎夹棉,连喝的水都有丫鬟试过冷暖。他从未见过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不,这根本不叫“住”,这叫作被遗忘。他也从不知道,原来这巍峨皇城之中,竟还有人过着这样的日子,与他方才离开的那个觥筹交错的华美世界只隔着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这个少年明明已经冻成这样,那双眼睛却平静得不像话。没有祈求,没有哀怨,没有自怜,只有一片沉沉的、仿佛已经习惯了所有冷漠的寂静。
许若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却酸酸胀胀的,难受得紧。他蹲下身,将酒杯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去看那少年的脸。
那少年似有所觉,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若云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少年虽然衣衫褴褛、面颊瘦削,却掩不住五官的精致——眉峰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眼窝微微凹陷,愈发显得那双眼睛深邃沉静;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却形状极好,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明明已经狼狈到了这般地步,他的眼底却没有一丝乞怜之色,只是静静地、淡淡地看着许若云,像在看一个误闯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既不惊讶,也不慌张,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世间的一切冷眼与遗忘。
许若云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那张向来什么都说的小嘴难得地顿了顿,才轻声问出一句话来。
他的声音本就软糯,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更是轻得像落在梅枝上的新雪:“今日不是陛下宴请百官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睫,遮住了那双沉静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蝴蝶收拢了翅膀。
许若云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肯开口,倒也不恼。他的目光落在少年冻得发紫的双手上,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袍,眉头便拧了起来。他二话不说,先将怀里揣着的那个鎏金手炉掏了出来——那是临出门前丫鬟塞给他的,说是怕他在殿外冻着。手炉里装着新添的银丝炭,外面裹着一层锦缎套子,捧在手里暖烘烘的。他拉过少年冰冷的手,将手炉塞了过去。
少年微微一惊,下意识要缩手,却被许若云稳稳按住。“别动,暖和暖和。”许若云的语气不容置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酒杯,又端起来递过去,“这个是梅花酒,甜的,不辣,你喝一口,也能暖暖身子。”
做完这些,他蹲在少年面前,歪着头认真端详着对方。那少年捧着手炉,抱着酒杯,神情仍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感激或感动,只是那双眼睫,微微颤了颤。
许若云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左边脸颊上隐隐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整个人都仿佛带上了一层融融的暖光,与这间阴暗冰冷的小屋格格不入。“你等着,”他说,语气轻快明丽,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话音未落,他便站起身,转身跑出了木屋。
那道天水蓝的身影飞快地投入茫茫大雪之中,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振翅的蝶,又像冬日寒枝上一抹不肯凋谢的暖色。雪很大,很快便模糊了他的背影,只余下木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屋内的少年捧着那只手炉,怔怔地望着门口。手炉的温度透过锦缎套子一点一点渗进他冻僵的掌心,暖意从手心蔓延到手腕,再沿着手臂一路攀升,像有一条温热的小蛇在皮肤下游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这世间原来还有不烫手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上面浮着两三瓣细小的白梅花瓣,随着微波轻轻荡漾。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液冰凉,却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梅花的冷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入喉之后竟化作一道温热的暖流,缓缓沉入心底。
他捏着杯壁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许若云飞奔回延福殿时,宴席正进行到酣处。舞姬们甩着长长的水袖在殿中翩跹,乐师奏着靡靡的雅乐,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岁的少年悄悄从侧门溜了进来,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径直走向了摆满佳肴的长案。
许若云的目光在案上飞快地扫了一圈。梅花酒还剩好几壶,这个可以拿;那边有一碟子新端上来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正好暖胃;酒酿圆子还剩大半碗,虽然凉了些许,但总比没有强;还有那碟酥炸鹌鹑,虽然有些油腻,但吃了管饱。他一样一样地往食盒里装——那食盒原本是宫人们用来端送菜肴的,他随手从一个路过的小太监手里接了过来,说了句“借我用用”,便不客气地往里面塞东西。
小太监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处,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要送去西首席的,可一看是许大将军家的公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宫里头,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哪怕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许若云装了满满一食盒,又想了想,转身绕到偏殿,从宫人休息的耳房里顺了一只干净的碗和一双筷子。他将食盒盖上,抱在怀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来去不过两刻钟,他已经重新站在了那座破败的小木屋前。
屋里比他离开时亮了些许——门口的雪被他方才进进出出踩实了一片,门也敞得更开了些,雪光便更多地涌了进来。那个少年仍然蜷在原处,只是姿势有所变化:他不再紧紧抱着自己,而是松松地环着那个手炉,酒杯已经空了,被他妥帖地放在身旁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上。
许若云松了口气。他快步走进去,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喏,这个是桂花糕,刚蒸好的,可香了。这个是酒酿圆子,你尝过没有?甜丝丝的很好吃。这个是鹌鹑,炸得酥酥的,趁热吃。还有这个——”他举了举酒壶,“我又拿了一壶梅花酒,给你多留些。”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在献宝一样,末了又从怀里摸出那副碗筷,用袖子擦了擦,搁在少年面前。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少年对面盘腿坐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心满意足。
少年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小心觅食的幼兽。
许若云托着腮看他吃,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明明那么狼狈,却偏偏让人觉得干净;明明那么安静,却偏偏让人觉得疏离。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像是受过极好的教养,与这间破败的木屋格格不入。
“你还没告诉我,”许若云歪着头,声音软软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的筷子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在许若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屋外的雪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若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大约是方才冻得太久,声带还没完全恢复。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我叫谢淮铭。”
许若云眨了眨眼。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耳熟。谢淮铭,谢是国姓,淮是淮水的淮,铭是铭记的铭——能用这个名字的人,自然是皇子。可当今皇子中,排在前面的几个他都见过,个个锦衣华服、前呼后拥,哪有住在这样一间破屋子里的?
没等他想明白,谢淮铭已经继续说道。他垂下眼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自嘲弧度,声音又轻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陛下最不喜爱的六皇子。”
顿了顿,他抬起眼睛,那双沉静的眸子对上了许若云的目光。“这种宴会,父皇自然不会请我。”
许若云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那句“最不喜爱”落进耳里,像一块石头掷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没有平息。他生在将门,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长大,身边的叔伯兄弟们也都是豪爽热忱之人,他想不通,一个父亲,怎么能不喜爱自己的孩子呢?
他看着谢淮铭的脸。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委屈或怨愤,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又下雪了”。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是让许若云心里难受。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一个人若是喊疼,说明他还知道疼是什么;一个人若是连疼都不喊了,那才是真正的疼到了骨子里。
许若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衣摆上的碎草屑,冲谢淮铭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到几乎刺眼,像在黑暗里骤然燃起了一盏灯。“记住了,我叫许若云!”他说,“许诺的许,若许的若,云端的云。我父亲是大将军许伯安,我住在京城的将军府,你若是闷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他没有说“你真可怜”,也没有说“我很同情你”,更没有说“陛下怎么可以这样”。他只是叽叽喳喳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来历和住址,像一个寻常少年结交新朋友那样,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理直气壮的热忱。
这样的态度,恰恰是最能让人放下防备的。
谢淮铭看了他许久,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像是冰封的河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许若云也不在意,他跑回食盒前,弯腰又掏了什么东西出来,献宝似的摊在谢淮铭面前——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松子糖。“差点忘了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喜欢吃这个了,本来打算留着自己路上吃的。给你了。”
他将糖包塞进谢淮铭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得走了,父亲还在前面等我。你记得吃东西啊,别省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
谢淮铭还坐在原处,膝盖上放着那个手炉,手里拿着那包松子糖,面前摆着碗筷和食盒。雪光从门口漫进来,将他的身影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抬着头,正望着许若云,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若云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我走啦。”
然后他转过身,踏着积雪,一路小跑着消失在梅林的尽头。身后那间破败的小木屋,在漫天飞雪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与这偌大的皇城、漫天的白雪融为了一体。
可那个叫谢淮铭的少年,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牢牢扎进了他的心里。
回到延福殿时,宴席已近尾声。许伯安正与几位同僚道别,见儿子从门外跑进来,满身是雪,发顶和肩头都落了白白的一层,不由皱起眉头。“跑到哪里去了,弄成这副样子?”
许若云仰起脸,冲父亲笑了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见闻。他只是轻声道:“去梅林里转了转。”
许伯安觉得儿子神色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当他是玩累了,便没有多问。父子二人出了宫门,上了将军府的马车,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缓缓驶回府邸。
马车里,许若云坐在父亲身侧,透过掀开的帘角望着渐渐远去的宫墙。那堵朱红色的高墙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森严,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里面的一切都封锁得密不透风。而在那道高墙深处,有一间破败的小木屋,屋里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正守着一只鎏金手炉和一壶凉透的梅花酒,独自面对漫漫寒夜。
车厢里的铜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许若云拢了拢身上厚实的裘皮大氅,忽然觉得这温暖有些烫人。
他想起方才谢淮铭抬起头时,说那句“陛下最不喜爱的六皇子”的样子。那样淡漠的语气,那样平静的面容,却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片,在他心里划下了一道细密而绵长的口子,不深,却在之后许多个夜晚隐隐作痛,经久不愈。
也许从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车辙在积雪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雪越下越大,渐渐将那两道印痕也抹平了,仿佛什么痕迹都不曾有过。只有梅林中那座无人问津的小木屋里,一盏微弱的炭火还在悄悄燃着,映着窗外纷飞的白雪,和枝头那一点不肯凋零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