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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周三早上,谢景是被许渊的语音消息炸醒的。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景哥你再不回我我就去你家敲门了。”谢景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坐起来,盯着墙上的污渍看了三秒,然后下床去洗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带着睡意,桃花眼半眯着,睫毛垂下来。他捧起冷水往脸上浇,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他擦了脸,把头发往后拨了拨,换了衣服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前门围了一堆人。
      “让让。”谢景从人群里挤过去。
      “谢景!你看!”林筱举着手机冲他喊,“三班那个李浩,昨天发朋友圈说我们班篮球不行!”
      谢景扫了一眼屏幕。李浩的朋友圈写着:“一班也就那样吧。”底下配了一张他投三分的照片,也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找得挺刻意。
      “他说我们班不行?”许渊从后面探出头来,“他自己上次考试倒数第三,谁给他的勇气?”
      “梁静茹。”周言在旁边接了一句。
      几个人笑成一团。
      谢景没理他们,继续往后排走。谢景没理他们,继续往后排走。宋予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他半边身子上,把那件深蓝色的校服照得有些发白。谢景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摔,“砰”的一声,旁边几个同学都抬头看了一眼。宋予也抬了一下头,但很快又低下去,继续看书。
      谢景坐下来,椅子往后一拖,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靠在椅背上,脸朝着窗户,胸口那股气还没消。不是因为李浩那条朋友圈,也不是因为许渊他们在那吵。他说不上来。就是烦。
      宋予把胳膊往里收了收,给他让出地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椅子再往后拖,后面那墙要被你顶翻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但是谢景听出来了,那是一句调侃。
      谢景掀起眼帘看了一眼他,没动。
      宋予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书。
      “谢景!”许渊从前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到谢景桌上,“下午体育课跟三班约好了,打一场,你别忘了。”
      “知道。”
      “你要是输了,我就把你的丑照发班级群。”
      “我哪有丑照?”
      “我现拍。”许渊举起手机。
      谢景一脚踹在许渊坐的桌腿上,许渊差点从桌上滑下来,赶紧跳下去跑了。
      第一节数学课,周志远——学生们私下都叫他老周——抱着卷子晃悠悠地走进来。他从来不端架子,跟谁都能聊两句,上课的时候也经常跟学生扯闲篇。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没急着讲,先靠在讲台边上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砸了咂嘴,“昨天我在办公室改作业,改到许渊的卷子,我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
      许渊立刻坐直了。
      “我以为我拿到了我儿子幼儿园的画画作业。”老周说,“那上面的图形,圆的圆,方的方,就是不像数字。”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许渊趴在桌上,耳朵根都红了。老周自己也笑了,笑完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别笑了,讲卷子。”他开始讲题,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谢景,你头抬起来。我知道你成绩好,但你也不能每节课都拿桌子当枕头。”
      谢景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又趴下去了。老周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什么怒气:“行吧,你趴着听,别睡着就行。”旁边几个同学偷笑,老周也笑了一下,继续讲题。
      谢景转着笔,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宋予在记笔记,坐得很直,头微微低着。他的字很好看,带着连笔,有些字的末笔会轻轻带出一道弧线。谢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双眼睛——很黑,安安静静的。像玄关墙上那张照片里的小男孩。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旁边,没笑,眼睛很黑,表情很淡。
      他又看了一眼宋予的眼睛。宋予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那个弧度,那个形状——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下课的时候,许渊又跑过来了。这次他没敢坐桌上,就站在过道里。
      “景哥,你卷子借我抄抄。”
      “不借。”

      “求你了,最后一题我不会。”
      “昨天上课讲过了。”
      “我没听。”
      谢景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卷子扔给他。许渊接住,喜笑颜开,转身要跑。
      “许渊。”谢景叫住他。
      许渊回头。
      “别再往上洒水了。”
      许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灰溜溜地跑了。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谢景侧头一看,是宋予。他低着头在写东西,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就是嘴角轻轻往上抬了一点,像是没忍住。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原本安安静静的那张脸忽然有了生气。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像一道浅浅的月牙,眼尾微微往下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景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他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图书馆。是更早的。他说不上来。
      他收回目光,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英语课上,李雪——学生们私下叫她雪姐——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在肩上,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优雅。她平时上课不怎么笑,但偶尔会冒出一句让人猝不及防的吐槽,那种反差让同学们又怕她又喜欢她。她把课本和听写本放在讲台上,没急着坐下,先双手撑在讲台边,扫了一圈教室。
      “上周的听写,我改完了。”她拿起最上面一个本子,“林筱。”
      林筱站起来。
      “‘除夕’的英语,你写的是‘eat dinner’。”李雪念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课文。
      教室里有人憋笑。李雪抬起眼皮看了林筱一眼:“你是觉得除夕就是吃晚饭的意思吗?那元旦你打算怎么写?‘eat another dinner’?”
      全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林筱红着脸坐下,旁边的女生捂着嘴笑。李雪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继续往下念。“许渊。”
      许渊站起来,腿肚子有点发抖。
      “你交上来的听写本,我打不开。”
      许渊愣了一下:“啊?”
      “纸黏在一起了。”李雪举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那一页明显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好几张纸粘在一起,“你是不是又把水杯放书包里了?”
      “我……我不小心洒了。”许渊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上次洒了,上上次也洒了。”李雪把本子放下,看着他,“许渊,你是不是跟水有仇?”
      教室里笑成一片。许渊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李雪看着他,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坐下吧,下次注意。”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开始讲课。讲到一半,她点了一个人起来读课文。“宋予,你来读一下第二段。”
      宋予站起来,拿起课本,开始读。他的发音很标准,语调自然,不像在念课文,倒像是在说话。李雪听了几句,微微点了点头,等他读完,随口问了一句:“你英语挺好啊,小时候在国外待过?”
      宋予顿了一下。“没有。”
      李雪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那就是有语言天赋。”她继续讲课。宋予低下头,没说话。谢景侧头看了他一眼。宋予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快又握紧了。他说不清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说,还是想起了什么不想提起的事。
      谢景收回目光。
      中午,谢景去食堂吃饭。打好饭坐下来,吃了几口,听见隔壁桌在说话。
      “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叫什么来着?”
      “宋予。”
      “他长得是不是有点帅?”
      “你眼瞎了吧,那叫有点帅?那叫非常帅。”
      “你俩有病吧。”第三个声音插进来,“一个男的,需要讨论成这样吗?”
      “怎么不需要?我们班篮球要是能有个长得帅又打得好的,至于被三班嘲笑?”
      “谢景不是长得帅又打得好吗?”
      谢景的筷子顿了一下。
      “谢景那叫帅吗?那叫好看。不一样。”
      谢景嚼着饭,面无表情,但筷子在手里捏紧了一瞬。他今天没心情跟他们计较这个。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周言从另一桌跑过来,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景哥,你听见没,有人说你好看。”
      “听见了。”
      “你不表示一下?”
      谢景抬起头,看了周言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周言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低头吃饭:“没事没事,你吃饭你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方姥姥——大名方雅宁——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和一个保温杯。她是出了名的话唠,上课能从一个知识点扯到宇宙大爆炸,就像老奶奶唠嗑,一唠就收不回来。但偶尔认真起来,全班都不敢出声。她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今天讲《赤壁赋》。”她翻开课本,“苏轼写的。就是那个被贬了三次、还能写出‘大江东去’的乐观老头。”
      “老师,”许渊举手,“苏轼被贬了还能写诗,我们被考试压垮了连觉都睡不好。”
      方姥姥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那你写一篇《考试赋》,我帮你投稿。”
      全班笑了。方姥姥自己也笑,笑完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不扯了,讲课文。”她开始讲,讲着讲着果然又扯远了——从苏轼被贬讲到黄州的猪肉便宜,从猪肉讲到东坡肉的做法,从东坡肉讲到宋朝人一天吃几顿饭。她讲得眉飞色舞,手上的动作也大,有时候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个图,有时候转过身来靠在讲台边上,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老师,”林筱笑着喊,“课文还没讲完呢!”
      方姥姥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课本,自己也笑了:“哎呀,又跑题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行行行,拉回来。”她收起笑容,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过你们要知道,苏轼之所以是苏轼,不是因为他会写诗,是因为他在最惨的时候,还能写出最好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方姥姥拿起课本,继续讲。这一次没再跑题。
      谢景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听着方姥姥从苏轼讲到人生,又从人生拉回到课文。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宋予在记笔记,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他的字很好看,带着连笔,有些字的末笔会轻轻带出一道弧线。谢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宋予的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
      他收回目光。
      谢景换了运动服出来,许渊他们已经跟三班的人在操场上对峙了。李浩站在最前面,手里转着球,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哟,来了?”李浩说。
      “废话少说,打不打?”许渊说。
      “打。”
      比赛开始了。打了十来分钟,谢景这边领先。许渊投进一个三分,兴奋地冲三班那边喊:“看见没?这才是篮球!”李浩脸色不太好。
      又打了几个回合,李浩带球突破,谢景上去防他。两个人同时跳起来,落下来的时候,李浩的肘子顶在了谢景的肋骨上。不是打球的那种顶,是故意的。谢景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
      “犯规!”许渊冲过来,一把推开李浩,“你故意的!”
      场边一阵骚动。周言和其他几个同学围上来,有人去扶谢景,有人冲着李浩那边骂。李浩举起双手往后退,嘴上说着“我真不是故意的”,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歉意。操场另一边,体育老师李国强正拿着哨子往这边走。他刚才在跑道那边盯体育特长生训练,远远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哨子一吹就小跑过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李国强拨开人群,看见谢景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肋骨,脸都白了,“伤哪儿了?”
      “肋骨。”许渊指着李浩,“他肘击的!”
      李国强转头看李浩。李浩把手放下来,声音低了几分:“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跳起来的时候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许渊嗓门大起来,“你上次也说没控制住,上上次也说没控制住,你每次都控制不住是吧?”
      李国强没接话,蹲下来看了谢景一眼。“能不能站起来?”
      谢景点了一下头,慢慢站起来。肋骨那里钝痛钝痛的,但应该没断。李国强让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没大碍之后,转身看向李浩。
      “李浩,你这学期第几次了?”
      李浩没说话。
      “打球是打球,打架是打架。”李国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要是分不清,以后体育课你别上场了,在旁边跑圈。”
      李浩低下头,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李国强又看了一眼谢景:“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谢景说。
      李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都散了,继续上课。再让我看见谁动作不干净,直接去跑圈,一千米起步。”
      人群散开。许渊还在骂骂咧咧,被周言拉走了。谢景站在场边揉了揉肋骨,深吸了一口气,有点疼。他抬头往树荫底下看了一眼——宋予站在那里,深蓝色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谢景注意到他往前站了几步,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位置了。比平时近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谢景愣了一下。宋予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隔着一个球场的距离,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景移开了目光。
      谢景缓了缓,比赛继续。但谢景的肋骨一直隐隐作痛,跑动的时候不敢太用力,投篮的准头也差了不少。李浩那边倒是收敛了一些,动作没那么大了,但比分已经拉开了。
      终场哨响,谢景这边输了。
      许渊骂了一声,把球往地上一摔。球弹起来,被周言接住了。“没事,下次赢回来。”周言说。
      谢景没说话,走到场边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灌进喉咙里,凉得嗓子有点疼。他伸手揉了揉肋骨,然后抬头往树荫底下看了一眼。宋予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谢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肋骨那里还有一点隐隐的钝痛,但已经不碍事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李浩那个肘击,一会儿想李国强说的那句“你要是分不清,以后别上场了”,一会儿又想宋予站在树荫底下的样子——比平时近了五六步。
      他翻了个身,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过去。宋予在写数学,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连笔连得行云流水,有些字的末笔会轻轻带起来,像书法帖子上那种。谢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他想起今天下午,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里那个人往前站了几步。不是从树荫底下走出来的那种往前,是原本站在最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前面。
      谢景收回目光,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输了球。
      放学的时候,谢景收拾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宋予还在收拾,动作不紧不慢。那支透明杆的笔被他收进笔袋里,放得很仔细。
      谢景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校门口,许渊和周言在等他。
      “景哥!”许渊跑过来,“你肋骨没事吧?”
      “没事。”
      “那个李浩,迟早收拾他。”许渊愤愤不平。
      “算了。”谢景说。
      许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三个人走了一段路。周言忽然说:“哎,你那个同桌,今天是不是去看你打球了?”
      谢景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
      “我看见他站在树底下,站了好久。”周言说,“你被肘击的时候他好像往前走了好几步。”
      许渊接话:“对对对,我也看见了。他从树荫底下走出来,站到前面去了。”
      谢景没接话。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墙上。他想起那双眼睛——很黑,安安静静的,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他想起今天下午,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人从树荫底下走出来,往前站了五六步。不是许渊说的“半步”,是五六步。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那个灰色头像还在,名字是Y。
      他盯着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天谢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但发都发了,再撤回也没意义了,谢景便没再管。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Y:不用谢。
      谢景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说什么。又震了一下。
      Y:肋骨还疼吗?
      谢景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已经不疼了。
      他回了一个:不疼了。
      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月光还是那样,白花花的。他闭上眼睛。那双眼睛浮出来,很黑,安安静静的。他想起玄关墙上那张照片,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旁边,没笑。那个人往前走了五六步。
      那个宋予为什么往前走了五六步?
      那个宋予到底是不是宋贺的儿子?
      他想不明白,但也不想再想了。
      他也不敢想,也不敢去想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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