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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傻瓜 哪怕被打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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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老牌俱乐部,作为新生代的POV俱乐部是圈内有名的财大气粗,颇具暴发户的气质和手笔,总部大楼立于江畔,直面江滨公园,后靠市中心商业街,俯瞰脚下的跨江大桥,地理位置与周边环境极其优越,与总部相距不过两条街道的地段就是有名的城中别墅区,其中一栋中间打通的双排别墅被用来作为俱乐部IGS分部的基地,而此前,这栋双排别墅是由Daylights战队独享的。
只可惜,虽然老板舍得掏钱撑面子,架不住手下员工把面子一次次扔地上还附赠着踩上两脚。Daylights作为POV俱乐部IGS分部目前仅有的一支战队,在成立初期曾依靠着“狙击手”位和“猎手”位的两尊大神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全国锦标赛冠军,成为世锦赛的夺冠热门。
谁曾想,世锦赛首场过后,Daylights位列积分第三的消息就和沸沸扬扬的负面新闻一起在圈内传开了。“猎手”同公司产生利益纠纷,公司用的手段实在上不得台面,最后闹得太难看,致使他愤而转会。“狙击手”则带着一帮水平游离在及格线的队员苦苦支撑,终是无缘冠军赛。
电子竞技从不留下失败者的名字,轰轰烈烈的登场成了一地鸡毛的笑话,这位“狙击手”大神一直耗到去年合约到期才仁至义尽地退役,到其他分部战队做教练去了,留下Daylights剩余这些常年被带飞不用动脑子的小弟单打独斗。
突然从背景板成了主力军,Daylights的队员们才发现比赛其实没有这么好打,手里端的枪似乎不听使唤,看彼此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战术更是一塌糊涂,新上的“狙击手”位常常瞄三枪都轮空,还不如弹弓好使。
所以今年POV总部坐不住了,本想着利用青训营好好选选人,结果正赶上岑末阳和陈琛同WTE因带队理念不合产生分歧和争执,意欲解约。这真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POV盯着事态发展闻风而至,几乎是前脚两人刚踏出WTE总部,后脚就进了那栋双排别墅。
岑末阳把共享单车停在离别墅区还有七百米的地方,沿路走回去。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别墅区门前连共享单车的停车位都不规划,每次多往前骑一米都要警告他超出停车区域,实在不亲民。就连别墅区内也是层层严防死守,富丽堂皇的大门采用脸部识别,进门后立刻又要转入一道需要使用虹膜识别的小门,这才能够真正走进住宅区。
“跟把自己锁进保险柜似的。”岑末阳获得小区权限的第一天就当着经理郑秋颜的面如此锐评。
IGS分部基地在整个住宅区的最右侧,两个正门都需要输入密码,输错三次自动锁死,只有从里面才能重新打开。同WTE解约后无缝衔接到POV的这短短几天,岑末阳已经被关在门外五次了,现在他每次回趟基地都像在游击地道拆炸弹,比在游戏里伏击还要谨小慎微。
别墅一层依次分布着健身房、休息室、心理辅导室和战队会议室,一层和二层的中部打通,用两个楼梯口岔开,方便二队的人从楼梯口通道可以直接进入隔壁一队别墅的二层餐厅用餐,同时体恤教练和经理的嗓子,在拉人来训时不用在小花园里仰着脖子喊,直接站在楼梯口指名道姓,两栋楼的人都能听见。
岑末阳上楼时,在中部通道遇见了正从隔壁一楼往上走的两名一队队员,他们并没有同他打招呼,甚至有种避之不及的态度。岑末阳对此倒很能感同身受,这大概就跟从小锦衣玉食的独生子女突然被告知家里新来了个领养的孩子,不但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还要蹬鼻子上脸地抢家产,有想要掐死对方的冲动实属人之常情。
二队别墅的二层是一二队共用的四间直播室,此时都关着灯,到了这一层才有室内电梯。岑末阳直达四楼的二队训练室,陈琛正好结束一把单人排位赛。基地里日常规定的训练时间是下午一点到凌晨两点,一般是先进行集体训练赛,练习个人技术和战术配合,晚饭过后则开始个人单排或队内组排。训练时间之外,岑末阳习惯去健身房举举铁或是出门到处闲逛来放松,吸收阳光精华大地灵气,跟每天先开一把醒神的陈琛是两个极端。
岑末阳一进门就往自己的电竞椅上一瘫,拖长了一声叹息,陈琛把耳机摘下挂在脖子上,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吃瘪了?你亲自去打感情牌也没用?”
“何止,我还卖了个惨,他是有点动摇,但最后还是把我赶出来了,再给他一点时间吧,”岑末阳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面墙白得跟何夕的脸似的,嘀嘀咕咕的仿佛自言自语,“把日子过得邋邋遢遢,还以为他恢复自由身之后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和岑末阳一起搭档的这四年,陈琛已经反复听他和何夕的爱恨情仇听得耳朵都要起茧,这时看他跟个怨夫一样,一边阴阳怪气地抱怨对方的负心,一边又忍不住下意识关切,见怪不怪地揭穿道:“我看,何夕拒绝你事小,怕不是你还在对人家当年单方面断联你耿耿于怀。”
岑末阳一提起来就心烦,自暴自弃地朝空气挥了两拳,咬牙切齿:“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当年不是他的错,我看他是年纪大脑子锈,根本听不进别人说话,只顾着脑补,把自己逼进死胡同,我当初就该管着他,青春期的时候别看那么多狗血偶像剧。”
陈琛不想再多听一遍他的儿女情长,及时止损,进入正题:“那边的转会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郑经理也在催我们要决定,POV要出成绩,星海杯迫在眉睫,这是官宣二队的好时机,如果等青训班的那群孩子进来,训练基本协作还要培养作战意识,加上官宣宣传,时间太紧,总部等不起。”
他顿了顿:“所以,你有多少把握何夕会答应复出?”
岑末阳其实没有多大把握,何夕虽然喜怒形于色,但心思太细绕弯子太多,心里装的坎也一层比一层深,在那些坎面前,单同他讲胜负谈利益,还真不一定劝得动。何况他又跟沈清渡和陶煊煜玩了这么多年,昨天答应今天变卦的缺德也学通了不少,不落地到白纸黑字的合同,随时都可能变卦。
还是得打感情牌。
岑末阳烦躁地一薅头发,直接给揪下来几根:“我过两天再去找他一次,实在啃不下来就带新人吧,时间是紧了点,但新人好塑造,反正比这更难带的队友也带了几年了,只是这么急匆匆的,第一次实战成绩不一定会很好看。”
陈琛呵呵一笑,像是觉得他在说天方夜谭:“POV开出和Daylights一样的高价年薪挖我们过来,要是连星海杯这样的小赛事都拿不下名次,恐怕我们在比赛结束的当天晚上就得当场宣布退役。”
岑末阳立刻等不了两天了,当下便掏出手机,想要再次狂轰滥炸出何夕的回复。他摁亮屏显,才发现对方居然在他离开不久就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我五十分钟后到江丽公馆门口,带上Dave,谈一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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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馆正大门对向的咖啡馆内,陈琛看着自觉坐在何夕身边的岑末阳,两眼快翻得只剩眼白,何夕倒没什么反应,还极其自然地问两人要喝点什么。
陈琛干脆地摆手拒绝:“不用了,经理中午要跟我们开个会,下午还得训练,时间也不多,有什么要谈的就赶紧谈吧。”
何夕盖上了手里的点单册子。
“我可以以POV新战队的成员身份复出,”何夕话音刚落,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了身旁岑末阳的大腿,阻止他差点要跳起来的动作,“但我要求带人进组。”
“谁?”
“可以。”
异口同声,两种截然不同的回答。
何夕没有理会岑末阳的疑问,只看着仍旧面色平静,像是对此毫不意外的陈琛:“你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万一我带了个拖后腿的关系户来占坑呢。”
“你不会,”陈琛眯着眼微微一笑,像只精于算计的狐狸,“因为你也享受胜利。”
何夕有些诧异,没想到仅是曾与他在赛场上有一面之缘的陈琛会如此了解他的本性。
有意思。
一旁的岑末阳被冷落太久,不满地拽了拽何夕的手,追问:“多哥,你想要带谁?”
何夕没有回答,随手扯过桌子上放着的一沓便签纸,飞快地写下三个名字,举起在两人眼前晃了一圈:“你们要是能说服他们三个加入,我就同意和你们组队参赛。”
陈琛只看了一眼便皱眉:“你这可不是加入我们的条件,是在利用我们重新组建自己的战队。”
何夕把便签纸丢回桌上,抱臂向后一靠椅背,作出坦然自得的神情:“随你怎么想,就说答不答应吧。”
岑末阳看着纸上的名字沉默片刻,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攥了攥:“多哥,你要是有心为难,又何必来跑这一趟。”
让我白高兴一场。岑末阳想着,嘴角委屈地撇了撇。
何夕在岑末阳低头的时候扭头看向他,他很久没有见到岑末阳这副表情了,在电视上直播里,岑末阳永远是那般镇定自若,作为年纪轻轻就能排上亚服前十的“刺客”,他向来擅长随机应变,但何夕是例外,面对着他的不按套路,岑末阳总是会感到无措,那种无法掌控局面的不安让他非常挫败,从前是,现在也是。
何夕收回目光,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点,明知故问道:“很为难吗?”
“光是沈道……沈清渡和陶煊煜就没办法说服,而且你真的打算让沈清渡再次回归赛场吗,他能承受得了?”岑末阳不明白,他能考虑到的这些,何夕一定更比他提前想好才是,他以前最在乎的就是队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决定。
何夕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我记得POV俱乐部对选手培养很重视,而且财力强大,目前各个游戏分部的每个战队都会各自安排两位教练进行针对性训练吧。”
岑末阳一下听懂了这番暗示:“你是想让沈清渡作为战队教练的身份加入进来?”
何夕撂他一眼,却没了刚刚面对陈琛时的咄咄逼人,反而像是在嗔斥他的大惊小怪,语气也莫名多了旁人插不进来的亲昵:“怎么了,沈道长当年鼎盛时期可是排行亚服第九的‘猎手’,我还觉得大材小用呢。”
陈琛垂下眼看着那张便签纸,手指在最前面的两个名字上来回点了点,嗤笑一声道:“那又如何,还不是坐了四年冷板凳才正式入编的。”
何夕腾地站了起来,用力过猛,导致椅子向后退开时剐蹭地板发出响声,岑末阳赶紧拉住他的手臂,冲陈琛使眼色。陈琛好似没接收到他的信号,继续说道:“现在POV分部打算分给我们的教练是从世锦赛冠军位上退下来的,他沈清渡再怎么混亚服排名,也没有任何可比性。”
陈琛虽然面冷,但性子温和,平时不会这般具有攻击性,估计是被何夕摆在明面上的处处刁难和那副居高临下的高姿态逼狠了,岑末阳深知何夕护短,这些刺耳的话是一句都听不得的,眼看着何夕的脸色越来越差,就差要动手,他直接站了起来面对着何夕,挡住他射向陈琛的如箭目光:“多哥,要么今天就先算了吧。”
其实,陈琛说的这些,何夕并非不清楚,他当年一手带队,每个人是什么水平,该怎么训练才能发挥潜能,他心知肚明,但如果不能重建战队,他加入一个新的战队,失去话语权,任人摆布,那也毫无意义。因此,他还是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讨嫌面孔,提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你们有选择的,可以不选我,我也没意见,毕竟我退役这么久了,现在直播收入还能维持生计,复出对我而言不是必须,可你们需要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也证明POV做出的决定没有错误。”
岑末阳拧着眉叫了一声“哥”,何夕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就在岑末阳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决绝的背影昭示着这场谈判到此结束。双方的筹码都拿出来了,他的条件也摆在明面上,至于谁先退那一步,就看谁更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陈琛对何夕提出的要求本身倒是接受良好。何夕曾是居于各服前五的‘狙击手’,又带过在世锦赛中以小组赛第一名出线的战队,若非止步于冠军赛,当年手捧奖杯的是谁还未可说。而且,何夕提出要一起招进来的这几个人,全都是曾在明星排行榜上耳熟能详的人物,其中一个还是正在役的黄金年龄选手,只是身份特殊,要谈下来确实有难度。总而言之,这份名单对组成一支冠军战队的设想而言,暂时是只有利没有弊的。
从岑末阳被PT俱乐部转卖给WTE,和陈琛开始携手搭档以来,战队更名改姓,高层疯狂压榨,资本抹黑诋毁,风雨飘摇什么没经历过,可因为队员内部不团结,浑水摸鱼者居多,再加上各种负面纠纷波及,两人拼死累活带出的队伍最高也只摸到了世锦赛小组第七的台阶,根本无缘冠军挑战赛,这也始终是陈琛的心结。
故而,何夕要是真想“借尸还魂”,利用POV的资源重建自己的队伍,夺冠的几率的确比他和岑末阳带着一群涉世未深的小朋友一股脑往前闯要大得多。但即便何夕没有加入,也并不是什么可惜的事,至少陈琛对自己和岑末阳的实力有信心。正如岑末阳所说,年轻人是最好训练和塑造的,搏一搏,假以时日,也可能带出高精尖的冲线战队,他也不是非要在这里看何夕的脸色。
只不过……
陈琛看岑末阳失魂落魄依依不舍的模样,若不让他争取一把,怕是不会甘心的。
陈琛把便签纸推到岑末阳面前,朝着何夕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这位好哥哥脾气有些古怪啊,怎么样,还想再试试吗?”
眼看何夕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拐角,始终目光追随的岑末阳像终于回过神般,把那张便签纸用力撕下来,叠好塞进了衣兜里,语速很快地说:“阿琛,你先回去吧。”
咖啡店的风铃被推开的门撞得一阵乱响,陈琛看着对面两张被推得歪七扭八的椅子,摇了摇头。
既有事业心,又是恋爱脑,岑末阳,你真无敌了。
岑末阳抓住了何夕,显然对方还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却也停下了没走,岑末阳垂下手臂,脑袋颓丧地耷拉着,像只蔫巴巴的小狗:“多哥,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答应我们。”
何夕渐渐冷静下来,长出一口气,转身面对着岑末阳,光是看着那张脸他就心软,这是从青涩得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跟着他的弟弟,是他身边最乖巧懂事,但也被伤得最深的孩子,现在被他弄得一副要哭的表情,何夕反省自己好像是真挺混蛋的。
“小羊,你应该了解我的,我只会加入能够让我完全信任的队伍,因为一旦复出参赛,我要的就是世锦赛,甚至世冠赛的冠军奖杯,”何夕说着,主动握住了岑末阳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凑到他眼前,逼他与自己相视,“不过,我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当时要不是我没用......”
“多哥,我会努力达成你的所有要求,到那时,你就一定要答应我,好不好?”岑末阳突兀地在此关头打断了他,又突然将他朝里用力一拉,何夕脚下不稳的一个踉跄,撞在岑末阳怀里,他听到岑末阳的心跳,汹涌震鸣,他一字一句坚定的话语也在和这份躁动共振,“我想跟你一起重新站在赛场上,我想念你就坐在我身边的那种安心,我想摘下头盔的时候看到你望向我的眼睛,所以不管你和阿琛怎么较劲,我只在乎我想要的,我也一定会努力得到。”
这就是岑末阳,哪怕被打败千万次,也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重头再来。
何夕忽然笑了,之前的警惕和隔阂全都被怀念与欣慰取代。
“傻瓜。”
岑末阳在何夕眼里一直都是勇莽得一往无前的傻瓜。
岑末阳也笑了,眼眸闪闪发亮:“那你就好好看着,傻瓜是怎么解决你的‘刁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