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茶佘饭后

1、破局 白月光闯入

　　面包机发出备餐完成的提示音，咖啡机停止运转，浓郁的苦味融进氤氲的白雾中，两面冒油的培根被筷子摁在煎锅一侧擦出焦边，煎锅中央是翻了一面的煎蛋，在火候稍过之前，燃气灶发出提示音，旋即自动闭火。

　　客厅的电视里播放着财经频道的晨间新闻，专家刚刚解读了股市涨跌情势，转而又在对新兴产业的前景高谈阔论，衣着干练妆容精致的主持人正扬起得体的微笑，恰时提出下一个问题：“您刚才也提到了，电子竞技产业和科技产业之间的粘合度非常之高，那您可以大概预测一下，当下热门的全息模拟电子游戏项目在未来会有多大的前景吗？”

　　对面白发苍苍满脸褶皱的男人点头应答：“电子竞技现在已被纳为正式的运动竞技项目，受众更为年轻化，根据我们目前所作的市场调研结果来看，900多万的城市人口中，就有至少百分之四十的人每天会在电子游戏中花费三个小时以上，这还只是保守数据，而从游戏中体现的科技手段也是日新月异，从VR游戏到现在彻底脱离现实感的全息模拟电子游戏，电子竞技类游戏在完成一次又一次科技变革，”

　　"几乎所有的游戏玩家都会收看电子竞技比赛和相关资讯，一场表演性质的场地赛直播点击量可达千万，一些官方举办的盛大赛事更是一票难求，尤其是知名度排在第一位的国民游戏‘IGS’。由此可知，全息模拟电竞游戏项目的前景呈一片涨势，就在上周，我还有幸去到全国IGS青年联赛初赛的现场，气氛丝毫不输传统的竞技体育比赛，有几个战队让我印象尤其深刻，未来也许能够在全国锦标赛中大放异彩......”

　　屏幕画面定格在专家唾沫横飞，主持人尴尬微笑的一瞬间，沈清渡端着做好的培根夹蛋三明治盘腿在茶几后坐下，摁动遥控器调台，嘴里还嘀嘀咕咕地不饶人：“真是八竿子打不着，我看的到底是经济频道还是体育频道啊？"

　　画面一转，原本单调刻板的新闻腔调顿时变成潮涌般的欢呼声，令人热血沸腾，这么早没有直播比赛看，电视上播放的正是上周五结束的全国IGS青年联赛初赛，左上角有一道蓝色的方块状字幕时不时闪动，提醒沈清渡续费。此时，镜头移动到了某个战队成员，解说员正依次介绍着战队的组成和常用的游戏职业，每个ID条旁都显示着一行小字——【IGS（Island Gun Shot）】

　　IGS，全称Island Gun Shot，是一款风靡全球的全息模拟枪战游戏。顾名思义，所有玩家在选择游戏模式后进入相应的房间内，随即降落在同一个小岛，称为“初始岛”，一座“小岛”最多能够容纳140个玩家，这些玩家以自行组队或随机分配的方式组成5人战队，待所有人确认游戏开始，便会分别以战队为单位传送到不同的游戏地图中，一张地图最多可容纳4个战队，从东南西北四个角出发，追击并射杀其他战队的玩家，途中可以击杀地图中的专属怪物与boss来赚取经济，以购买与提升自己的武器和装备，这在最后拼火力时将会起到决定性作用。

　　这是一项全方位立体化体验式模拟游戏，强调感受真实，游戏装配却十分简单，只需连接智能头盔与游戏驱动，戴上头盔之后即可通过智脑连接神经中枢，使玩家的感官彻底沉浸于游戏中。身临其境的未知发展、令人血脉偾张的刺激感以及个人与团队之间的人性博弈是它大受欢迎的原因。

　　由于运用全息模拟技术创造的电竞游戏能够直接利用电波影响脑神经，欺骗大脑，将痛感与濒死感躯体化，玩家轻易可能丧失虚拟与现实之间的边界感，甚至有可能造成神经性伤害，因此，这类游戏推出至今始终颇富争议，官方每年都在不停地更新规则来约束各种越界的行为。但这也仍不影响IGS的火爆程度，自开服以来，世界各地的玩家每日源源不断地涌入，讨论度也持续居高不下。

　　于是，许多国家针对诸如IGS这类战斗型电竞游戏设置了禁制令，在市场上流通的版本一般较低，更趋近于AR技术，没有完全脱离现实的感知，不会让玩家迷失，只有正式注册备案的电子竞技俱乐部及其战队成员有权凭证购买到最新版本的游戏装备。这样的禁制令让无法切身体验这类游戏的普通玩家反而对此更加迷恋与向往，他们会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关注相关的电竞比赛，将一腔热血投注在喜欢的战队上，对于各服的明星排名榜简直如数家珍。

　　沈清渡今年已经24岁，经营着一家岌岌可危的酒吧，每个月都会固定购买IGS专属无线直播台，根据网站上公布的比赛日程表观看每一场比赛，像极了一个痴迷的铁血粉丝，实则他的家里根本没有任何游戏设备。

　　画面中正在上演的这场比赛他已经看过了，随手写下的战队分析与战术攻略还摆在茶几的一角，只是放出点声音让这间单身公寓热闹一些，此刻，他的视线完全集中在了手机刚刷新出来的几条资讯上。

　　——【The Ghost 战队禁赛期后复出强势夺取复出赛第一场积分最高小队】

　　——【MoMo、Dave正式与WTE俱乐部解约，Nightmare痛失两位黄金选手，今年可能无缘世锦赛？】

　　——【知名解说主播预测The Ghost或成为今年IGS世锦赛夺冠热门】

　　——【PT战队面临解散与被收购双重危机，战队成员该何去何从？】

　　沈清渡的目光在最后一条资讯上停留良久，直到手机屏幕渐渐模糊黯淡，他抹了把脸，搓动着指尖弹走似有若无的水痕，拨弄已经有些发凉的半块三明治，忽然没了胃口。

　　PT战队，Poisonous Thorn，是他曾经付出过青春为之效力的地方，最后却以最狼狈的姿态惨淡收场。

　　刚把盘子放进冰箱，手机弹出一条讯息：【我明天晚上五点半落地，到时候一起吃晚饭吧。】

　　沈清渡的心情立时拨云见日，很快回复：【好，一路平安。】

　　陶煊煜的学校放假很准时，他在M国陪父母住了一段时间，这次飞过来是因为早前和沈清渡约好一起去某个旅游胜地玩几天，看初雪，顺便视察他的酒吧经营情况，有没有倒闭或者被拿去抵押欠款。

　　沈清渡深谙待客之道，一翻冰箱空荡荡，干脆全副武装出门采购，陶煊煜有几款很喜欢的零食，他都列在手机备忘录里，打算再额外买点牛肉煮火锅用。

　　S市早已到了不戴毛线帽和围巾踏不出门一步的时节，沈清渡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暴露在空气中，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陶煊煜昨天推荐的英文歌，男声低沉，仿佛是陶煊煜在他耳边清唱，很符合圣诞节的气氛。而距离圣诞节过去已有小半个月，路过的便利店和炸鸡店还没有把圣诞老人的粘贴画取下来，白胡子老人两颊酡红冲沈清渡斜眼微笑，不由得让他回忆起以前大家一起在青训营里过圣诞节时，陶煊煜曾经抽签中标扮演过圣诞老人，那时候他很瘦，宽大的圣诞服套在他身上像个敞口麻袋，靴子也不合适，差点绊倒在圣诞树的彩灯下。

　　庆祝仪式很短暂，休息时间结束后，教练让他们把这一团乱麻收拾好，准许他们再练三个小时就能回去睡觉。沈清渡趁机背着其他人把陶煊煜拉到圣诞树的背面，和他并肩坐下，牵着手许愿，要进入同一个战队，总有一天，要和对方共同捧起奖杯。

　　沈清渡轻笑了一声，果然，圣诞老人就是骗小孩子的把戏，还得是流星管点用。

　　早餐没好好吃，到了超市，一闻到关东煮的鲜香又嘴馋了，沈清渡选了几样打包，付钱时找出手机，才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挂在红点下。

　　【沈道长，小羊来找我了。】

　　何夕发出这条消息无异于求救信号，他也知道沈清渡会懂，但对方迟迟未读，他只能在心里暗骂几句，摆出主人的姿态应付面前的不速之客，故作自然地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岑末阳来之前，何夕正在直播，迫不得已匆匆下线，时长都没到，不知道今天的收益能不能达标。何夕烦躁地揉乱了一丛毛茸茸的栗发，偷偷瞪向在那站桩的岑末阳，目光里带着怨怼。

　　岑末阳无知无觉，还反客为主，自顾自地帮他收拾起桌上的几个酒罐子，又像是随口一问，语气轻松得让何夕差点以为这是他岑末阳的家，但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里明显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颤抖的眼睫快要兜不住：“哥，你看到新闻了吧？”

　　何夕站在冰箱前的身影一顿，更加后悔为什么一不留神就放岑末阳进门，干脆装傻：“什么新闻？”

　　“你别骗我了，眼睛红成这样，不是前一天宿醉就是哭过，”岑末阳把罐子扔了，走到他身后，一手将冰箱门摁回去，制止了他欲盖弥彰的东翻西找，“我看你是两个都占了吧。”

　　跟聪明人讲话真是又节省时间又容易上火，何夕也懒得装了，侧身面对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来干嘛的？”

　　岑末阳垂头看着他，闷闷地说：“多哥，我又没人要了。”

　　一个“又”字刺痛了何夕，他不知道岑末阳是为了装可怜才自揭伤疤还是心存故意要旧事重提让他也难受，扪心自问，他从未有心放弃过岑末阳。可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不管是15岁还是24岁，岑末阳只需要摆出他那张从小帅到大的脸，委屈巴巴地撇撇嘴，拿捏着控诉的语气，就能让何夕缴械投降。

　　“我看了那篇报道，不是你自己提出的解约吗？”何夕招架不住，移开目光岔开话题，“你不是会抛下团队的人，就算那个队伍已经烂透了，你都会想办法弥合，是不是俱乐部那边欺负你了？”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岑末阳也不再紧逼，顺着他的台阶下，点明了来意，“哥，你还想赢吗？”

　　何夕愣住了，阔别赛场三年，他看到太多质疑，这些疑问大多带着浓烈的情感色彩，有失望，有愤怒，也有冷嘲热讽，但没有一个人捧着遗憾和期待问他，还想不想赢。

　　“这是竞技比赛！你以为是过家家吗？竞技没有容错，只要是比赛，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赢！”这是18岁时被赋予队长头衔与职责的何夕在所有人面前对一名年轻队员作出的训斥，那名队员因为一场IGS联盟线下对战赛胜利而沾沾自喜，不听指挥打乱战术，导致他们在那年全国锦标赛第一场便出现重大失误，若非当时陶煊煜和沈清渡配合力挽狂澜，以一换一的兵行险招先一步摧毁对方营地，他们极有可能直接丢失继续参加人生第一场重大赛事的机会。

　　那时，他意气风发，冲动鲁莽，对胜利有着近乎渴望的追求，而现在，面对如此简单的问题，何夕发觉自己居然无法第一时间作出回答。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想不想要胜利，或者是想要别的什么，3年，24岁，巅峰时期退赛，这些都是无法忽视的跨度，按照电子竞技的行业规律，他这个年纪都可以考虑退役或是转幕后了，当初离开也是他自愿做出的选择，可此时此刻，面对岑末阳的切问，他却哑口无言。

　　因为他犹豫了，他怀念赛场的冲击，怀念并肩作战的一心向外，怀念手捧奖杯那一刻，队员们围在他身边，被欢呼与哭泣淹没的那种满足。

　　“多哥，我很想你，也很想念‘我们’，”岑末阳的眼神总是那样热烈又真诚，直率得让何夕一瞬间竟有些自惭形秽，“回来吧，和我一起，我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