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山川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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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总觉得，黄昏才是一座城市真正苏醒的时刻。经历过繁忙的一天的人们终于可以放慢脚步，喘一口气，在桥头的小摊贩处精心挑选蔬菜瓜果，为着晚上的休息或与爱的人团聚。因此他格外喜欢散步。
母亲身体好的时候也会陪他一起去。山川推着妈妈的轮椅，缓步走在夕阳下，感觉一切都变得缓慢。
曾几何时他多么希望回到年少时光，回到一家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可是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无法回头。
母亲坐在轮椅上，他弯腰将她肩上披着的被再裹紧一些。残阳从他手中滑落，他看见母亲的发丝被照耀成金黄色。她微眯着眼，像是在享受太阳最后一丝余温，迎着夕阳，面容温馨而愉悦。
山川凝神，他想把母亲如今平静的面孔记在心里，将小时候所记忆的容貌匹配起来。
母亲发病的时候太可怕了，每每回想都会让山川不由自主的颤栗。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浓重的蓝将他们包围时，母亲才肯回医院。山川一天也就休息这些时间，回到医院，他还要继续复习。高考即将到来，这是他人生路上的大事。如果母亲没有发疯，此时他应该坐在教室里跟其他同学一样埋头苦读，甚至可能由于精神压力过大而呕吐，发烧。如今他平静的面对着这一切，才发现原来高考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是一场考试罢了，可是母亲却不能失去。
因此他早就放宽了心，能学习的时候就努力学，也没有其他办法。
他将母亲抱到走廊的病床上，扶她躺下，轻轻的为她盖上被子。虽然入了夏，可是晚上睡觉时依旧有些冷。母亲病发突然，医院没有多余床位可以安排，他们只能睡在移动病床上。已经注射了5天氟哌啶醇，母亲的情况略有好转，再过两天便可出院，也就不折腾了。医院已经给他们最大限度的包容，山川也确实不好意思再麻烦护士们。
晚上八九点，住院部已然安静下来。山川打开夹在床尾的灯，掏出复习资料来。昏暗的环境最适合钻研数学，山川学的是理科，成绩尚可。也多亏了他学的是理科，不然他根本没时间背书。好心的护士姐姐借了他小板凳，他在床尾整理出一块平整的地方，弯着身子投入学习。直到夜里一两点，他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就睡了。
第二天五点多，天微微亮。一些起夜的、送饭的声音将山川吵醒。他醒了就不会再睡，帮母亲掖好被子就去洗漱。医院公共卫生间里的水冰的吓人，山川接了一捧扑在脸上，立马清醒。
刷牙的时候隐隐听见有人在厕所隔间里抽泣，山川伸手将水龙头的声音开的再大一些。他听惯了哭声，在这个地方，谁也帮不了谁，他所能做的也就是给予他人应有的空间。
回到走廊，母亲仍在睡觉，但她眉头紧皱，想必睡的不安稳。山川平静的端详了一会儿母亲，别人都说他和母亲长得像，端的一副清秀模样，眼神却是劲劲的，对谁都是一副冷静持重的样子。就连面对敌人时也会是笑吟吟的，但下一秒便从口袋里拿出匕首插进对方的脖颈。
这样的人，没人认为他们会对谁有爱。可是母亲却正是被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毁了一生。
当年父亲是那样爱他的母亲，在那个娶亲还需要三转一响的年代为母亲买了足量的五金，租了12辆夏利将她迎回了家。新婚的夫妻极尽恩爱，两个人又都是那般耀眼的容貌，他们互相为对方选配饰，父亲像挽着公主一般，带母亲出入各种高档场所。郎才女貌，纸醉金迷。
只可惜山川出生还不到一年，他那多情的父亲就将温柔和金钱献给了别的女人。
母亲不死心，追随着父亲的脚步去了南方。山川被迫提前断奶，在姥姥的膝下长大。直到山川背着书包坐进村里的幼儿园时，失意的母亲才拖着病重的身躯回了家。她虽然落魄，但衣着打扮仍旧体面，看着仍是曾经那个娇艳爱美的女人。
她回来后便打起精神投入与父亲的离婚官司里，卯足了劲要赢一次。父亲并不恋战，他忙着同新女友寻欢作乐，看都不看便同意了母亲的诉求。母亲离婚官司打赢后却怅然若失起来，时常对着窗外发呆，要么便是突然冲到大街上说自己看见了父亲。姥姥以为她仍对父亲念念不忘，每次都狠下心来训斥她。直到有一回母亲冲出家门后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姥姥将她送进了医院，才得知母亲这是患上了抑郁症。
知道这事儿时，山川已经读到了初中。赶到医院，姥姥一见他便流泪，可是山川却没什么表情。他觉得上天给他开的玩笑也太大了些，抑郁症？这在当年，在那个小城，便是听都没听过的新鲜词，他接受不了。
身体突然被路过的行人撞了一下，那人连说几声抱歉，匆匆离去。山川从回忆里跳出来，拿起复习资料，在母亲病床对面的墙根坐下。
沉湎于过去，只能带来无能为力的懊悔和悲伤。他在心里暗骂一声，定了定神，开始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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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背了一个小时，母亲便醒来了。山川扶着她起身洗漱，喝了点热水。今天需要再次复诊，两人收拾东西，来到医院主楼。相比住院部，主楼已经人满为患。母亲端着水杯，等着电梯，对他道：“你先去背书吧，一会儿我去打饭。”
山川摇头：“我去，几分钟的事，你别折腾了，去八楼大厅坐着等我。”
母亲沉默不语。
目送母亲坐上电梯，山川拿着饭盒去了二楼。二楼是食堂，大锅饭，没什么可挑剔的。母亲胃也不好，医生说是抑郁症导致的躯体化残留，必须小心再小心的照顾。他拿了两个白馒头，夹了一些清淡的炒菜。
他看了一眼电梯，出口处积攒着黑压压的人群，山川决定依旧走楼梯。上楼的时候他想刚才对母亲是不是冷淡了些。这次住院两人没有过多的交流，两人都习惯了那一套流程。再回溯，又好像很早很早就是这样了。姥姥常说让他老实听话，别给母亲添麻烦，于是他从没对她说过任何成长的烦恼。面对沉湎于打击中的母亲，他的那些烦恼简直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于是山川很安静，他就像沉默的大山，山间缓缓流动的泉水，数十年如一日的照顾着母亲，听她痛彻心扉的哭，歇斯底里的吼，还有极致的安静。母亲的情感太丰富了，衬的他像一潭死水。这些痛与爱，他全都结结实实的体验了。
快到八楼时一声刺耳的哭喊让他心头一惊，连忙奔上楼。他只顾闷头向前，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他眼疾手快护住了饭盒，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向后倒。突然一股力量拽着他的胳膊，山川借力勉强才站稳。对方西装革履，山川暗想还好没有把饭洒在他身上，嘴上说着抱歉，又赶紧上楼。
还没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母亲却猛然出现在他眼前。身上的病服被拉扯的不成样子，头发也散乱了，哭着喊着：“元梁！元梁你回来！”
元梁是父亲的名，母亲这是又发病了，她受了什么刺激？山川将饭盒随便一扔，跑上去制止她：“妈！妈！别动！”
母亲挣扎着，后边几个护士拽着她的胳膊。山川处在台阶下方，比站在上阶的母亲高一些，他用身体死死的抵住母亲，青筋四现。没人能知道为何孱弱的母亲能迸发出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几人用力将母亲拽回大厅，人们将这围得水泄不通。护士长端着药水和输液针从人群里挤过来：“让一让！让一让！”
母亲躺倒在山川怀里，胸膛强烈的起伏，哭喊着父亲的名字。山川不停的安抚着她，同时控制着她的双手。护士长蹲在两人身旁，高声道：“你冷静一下，这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嘴上说着，一手按住她抽搐的肩膀，扭头对另两名护士道：“按着她的双腿，快！”
母亲已经从应激转向了不受控制的抽搐，护士长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防止她咬舌，同时见机将药物注射进她的身体。山川紧紧的盯着注射器，待药水排尽时，他松了一口气。母亲很快平静下来，双眼麻木的瞪着。护士长听了听她的心跳，后续赶来的护士则将母亲抬上了担架。山川站起来，对护士长鞠躬，护士站赶忙制止他。
人群尽散，山川挪动疲惫的脚步。他突然想起饭盒还在楼梯口，于是转身去找。却见刚才撞上的那个西装男还在原处，手上拿着他扔走的饭盒。
山川接过饭盒，用力说了一声谢谢。西装男摆摆手：“不必，看令尊的情况，或许是我该说一声抱歉。才刚我从她身边走过，她突然就抓住我，然后就……”
山川想，原来如此。或许当年父亲正是穿着与这人相似的西装，这才让母亲反应如此强烈。母亲发病数次，这是唯一一次得知缘由的。山川再次打量西装男，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西装男五官端正，眉眼深邃，脸上是明显的担忧神色。
山川觉得这人很善良，同时又有点蠢。只有有钱人或者蠢人才会不怕惹事，其他人遇见这事躲都躲不及，在这个冷漠的时代，这种人显得珍惜又可贵。
“没事，”山川抬手，指了指母亲的方向：“我该走了。”
西装男伸手拦住他：“等等，我给你一个电话——”他话还没说完，身旁一个平头男抬手迟疑着：“这不合适吧江总……”
被称作江总的西装男瞪了那人一眼，继续道：“——后续有什么情况可以联系我。”
山川实在没有力气应付这人，抛下一句“不用了”，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