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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世名伶 苇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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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草村的戏台子搭得很简陋,但台下乌泱泱的全是人。村民们嘴上嫌弃,但该看的热闹从不错过。
萧衡照例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久违地有些期待。
“当”地一声锣响,好戏开幕。
雪花窸窸窣窣,铺了满地。一双纤纤素手探出,捧着这泽世微光,那指尖颤动着,像即将溺死的蝴蝶。
在观众的一片嘘声中,那“妖女”终于缓缓露出了真面目。
三千青丝,胜似鸦羽;肤如凝脂,皎若天上月。
但见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台下众人,见到萧衡时,那浅色的眸子明显怔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而后者也在看她,眉间沟壑加深了。
从面部特征来看,这个女子来自北国。
而南北两国水火不容、交战频繁,边境长期封锁。北国女子出现在南国山村,除了贩卖战俘的情况之外,很有可能是被拐来的。
再联想到茶馆里几人暧昧的低语,他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这儿该不会是个人贩子拐卖的窝点吧?
台上女子犹在旋转、起舞,最后仓促投身于一个男子怀抱。男子生得极为俊美,但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平白添了几分奸相。
女子初时有些惶恐,甚至本能地想甩开他手,但都被他牢牢扣住,只能低头、顺从。二人“郎情妾意”地合舞了一段,生动地展示了什么叫“强扭的瓜也能是甜的”。
萧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人,已经猜到接下来会上演什么桥段了。不出所料,女子被始乱终弃,在漫天风雪中,堕为妖魔,满头青丝变白发,眼底似乎燃着火。
观众惊呼出声,看着她一路寻仇,将曾经“最爱”的男子冻成冰雕,却还不收手,直把整座村庄都夷为平地。传说中的法师找上了她,将她镇在锁妖塔,永远剥夺了她的自由。
这出戏的最后,她被厚重的锁链捆在石柱上,无数小妖伏在她脚畔,啃噬她的血肉。她却浑然不觉,双目充血,怨毒地盯着法师离去的方向。
这场景,与他不久前的经历重合,让他有些许动容。或许,滥用暴力者,终会为暴力所裁吧。
同时,他也明白村民为何会害怕这个女伶了。
那是因为,她根本不像演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完全融于角色中。
如果世上真有雪妖女,那一定只能是她。
她的表演,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去调查清楚。
绛雪阁,姜沐瑶坐在梳妆镜前,洗去面上惨白的妆容,总算恢复了些血色。她不过十六七岁,却总被人当成千年老妖婆。白日走在村里,还有村民往她身上丢臭鸡蛋。
明明只是旁观者,却比戏中人还要投入。对此,她只觉得可笑。
正当这时,房门被拧开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响起,让她头皮发麻。
戏班主那张轻浮的脸,被镜面裂纹切割成好几片,唯独那双吊梢眼,微眯着贴在她后背上,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随即,一只滑腻的手游蛇般探入她宽大的戏服里,她倒吸一口冷气,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反抗的后果,是遭致更恶毒的殴打。而她,早已伤痕累累,不想再添新的疮疤。
而班主掀开她戏服,伏在她颈畔温声细语:“在戏里,你是我的;戏外,也是如此……你永远是我的掌中之物,永远摆脱不了我……”
“啪”地一声,班主半边脸被扇得高高肿起,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纤细的女子:“你……你敢打我?”
姜沐瑶也很惊讶,逆来顺受的自己,到底是积攒了多少怒气,才能挥出这狠厉的一巴掌?
但做都做了,索性来个痛快。她抄起案上花瓶,对着班主脑袋就是一记重锤。
“当啷”脆响,碎片与鲜血同时迸涌,班主当场不省人事,她素白的单衣也染上了红色。
她想这么做很久了,今日总算得偿夙愿。
但门外仓皇凌乱的脚步声,还是提醒着她大事不妙,这里是待不下去了。
她匆忙披了张床单,手忙脚乱地翻窗,末了却脚底一滑,倒栽葱般摔了出去。
不好!眼看就要头着地了,她闭上了眼睛,可预想之中的冲击却没有到来。
她被稳稳地接住了。
“你没事吧?”那人声音很清冽,身上还有股浅淡的皂香。
他不是戏班里的人。
姜沐瑶怔愣地抬头,但见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身量颇高,着一袭黑衣,眉目间虽有旅途风霜,却难掩矜贵疏离。
也不是村里的人,那是……
今天来看戏的那个外乡人……
心念电转间,房门已被破开,众人看到屋内惨状,唏嘘一片,七手八脚地将班主抬到床上,同时不忘低声诅咒。
“是那妖女弄的么?”
“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不是她,还能有谁?”
“她这是恩将仇报!班主养她这么大,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她竟如此……白眼狼!”
“那妖女跑哪里去了?班主醒来不见她,又要发疯了。”
“床单不见了,血也还是温的……她跑不远,顶多躲在附近,派人去找找吧。”
“也是。离开绛雪阁,哪个地方还会收留她?北国的婊子……”
众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萧衡藏在屋外背光处,偷听他们的对话,眼神晦暗不明。
而姜沐瑶蜷成一团,缩在他脚边,忐忑地观察他面上表情,心中暗道:完了,要是这个人将她交出去,自己也不会有任何还手之力的。
萧衡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她有些怂,战战兢兢地拨开衣袖,露出手腕斑驳交错的伤痕,有黯淡的旧疤,也有还在隐隐作痛的新伤,在白皙肤色的映衬下,格外触目惊心。
萧衡漆黑的瞳孔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移开了视线,因为他们被发现了。
“喂!你们两个,在这儿干嘛呢?”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路过,嘴里还哈着白气。
“谁在外面?!”屋里的人立马警觉,探头来看,一眼发现姜沐瑶裹着床单坐在窗下,“好你个小婊子,还敢搁这儿偷听是吧?还不快给老娘滚回来!”
可姜沐瑶根本无暇顾及她,耳里还回荡着萧衡刚刚跟她说的话:“客来安,来找我。”
仅仅一刹那,那外乡人就已不见踪影,端地是一好身手。
可他又如何笃定,自己能熬过这一晚呢?不会真将她当成戏里那个“雪妖女”了吧?姜沐瑶只能无奈苦笑。
有时戏演得太逼真,也不是件好事。
她扔掉了这累赘的床单,没跑几步就踉踉跄跄,摔在石板地里,被追上来的同僚拖了回去。
潜伏在阴影里的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一晚,风雪如常,只是夹杂了些许血腥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萧衡的房门就被叩响了。来人见许久未有回应,犹豫着放下了手,正要走时,门却打开了。
她惊喜地回头,那个黑衣青年扶剑撑着,眼下还有未消的淤青,显然一晚没睡。
“公子,我……打扰你休息了么?”姜沐瑶抱歉道。
“不碍事。你还好吧?”昨夜他其实有想带她走的念头,但一来敌暗我明,她身上疑点未消,贸然施以援手,恐会引火烧身,二来过早介入,容易打草惊蛇。但如此一来,这女子回去免不了挨一顿毒打。
他本想蹲在屋顶,伺机行动,但昨夜的雪出乎意料地大,吹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再加上戏班子格外警觉,竟派人轮流举着火把巡夜,他好几次都差点被逮到,只好先行撤退。
后来又想起白日村民提到的“冰雕”,他又悄悄溜到村尾坟冢,顶着大雪去挖坟。他一个不信神的人,念了一晚上往生咒,别提多难受了。
好不容易挖出几口棺材,掀开一看,好家伙,跟戏里演的一样,死去的人身体亮晶晶的,澄澈透明,就像用冰块雕出来的人形。
他试着掰了掰那人手指,“咯嘣”声响,断掉了。
挖坟加上破坏遗体,这可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他萧衡活了差不多二十年,可从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他忙不迭地又把那手指接了回去,“啪”地一声合上棺材盖,将他们原封不动地埋进土里。确保夜黑风高,周围没人看着之后,他才长舒了口气。
看来,瑞王说得没错,也许世上真的有鬼,只是他们一直视而不见。
其次,从棺材里堆叠的金银珠宝来看,苇草村可能真的是个匪窝。
当然,这些事,他不会跟眼前的女孩讲。
“我还好。反正还活着……”姜沐瑶语气很轻松。
可萧衡早已发现她走路有些一瘸一拐,抬手的姿势也不那么自然。
伤成这样还能跑出来,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就这么回去。
说不清是后悔还是自责,萧衡扶着她,轻声道:“先进来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