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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巷背命 贫巷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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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城南的巷子,天一落潮气,便比旁处更低三分。
那地方原本就窄,桥短路斜,屋檐几乎要挨着屋檐,晴日里尚且见不着几分亮堂,逢上如今这样的连阴雨,更是湿得像一块长年泡在水里的旧棉絮。墙根总是黑的,砖缝里生苔,门板也发胀,连狗都懒得在巷口久待。
桂花巷便在这片低矮屋舍的最深处。
巷名是好名字,可惜这年月,桂树早让人砍得只剩半截老桩,春蚀一起,更没人顾得上什么花香。白知源与陈星野从码头过来时,天色已偏西,雨虽暂歇,天幕却仍压着一层灰铅似的云,空气里满是潮腥气和焚尸坡那边隐约飘来的焦苦味。
被绑了手脚的那名官差已叫两名码头壮汉押回木坊看着,河边三具浮尸也用草席遮了脸,暂时无人敢动。白知源走在前头,步子并不快,沿路却始终在看——看巷边地势、看墙根积水、看哪条沟先泛黑,哪家门前药渣被雨冲得到处都是。
陈星野跟在旁边,没忍住低声道:“你这一路像不像在替城看相?”
“差不多。”白知源没回头,只淡淡道,“看地也和望诊一样。湿从哪儿起,浊往哪儿聚,藏不住。”
陈星野挑了下眉。
他虽不懂医理,却听得出白知源这话不是随口一说。云泽这几日死的人多,病坊里挤、码头边乱、河上还不停出事,可最早最狠的乱子偏偏都起在南边——先是哭井,后是药船,今日又是河里漂尸。若把整座云泽看作一个人,那这城南倒真像是某处淤堵发烂的脏腑,正一点点把坏水逼出来。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来路。
暮色里的云泽像泡在灰汤里,桥影、屋影、河影都被揉得模糊,唯有远处码头上那几盏风灯还亮着,灯火被风一扯,晃得像快熄了。
“前头就是桂花巷。”陈星野抬了抬下巴,“我小时候来过两回,这边住的多是纤夫、搬盐的、替人洗衣缝补的。穷得厉害,屋里没什么值钱物件,若有人故意把东西往这边藏,倒是方便。”
白知源“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前头巷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拔高了嗓子的尖叫。
“着了——着了!”
那叫声像被刀劈开,一下刺穿了整条巷子。
下一瞬,巷子深处猛地腾起一股暗红色的火光。
那火来得古怪,分明方才还四处潮湿,连灶膛都不易点燃,可这一股火偏偏从几间挨得极紧的低矮木屋中间蹿起,先是窜了檐角,随后一舔上干竹帘和旧油布,竟像遇着了干柴似的,呼地一声就卷成了半堵火墙。
滚滚黑烟立时翻上来,把灰白的天压得更低。
“他娘的。”陈星野脸色一沉,拔腿便往前冲。
白知源比他只慢半步。
两人冲到巷口时,里头已彻底乱了。湿滑狭窄的石板路上,人群像被火舌撵着般往外挤,抱孩子的,拖老人的,赤着脚跑出来的,哭喊声、骂声、木梁爆裂声乱成一团。有人慌不择路,差点一头撞进巷边排水沟里;还有个老婆子手里死死抓着个旧布包,边咳边往回探,显然屋里还留着什么舍不下的东西。
火起得太快,太凶,简直不像寻常灶火失手。
陈星野只一眼,心里便警醒起来。
桂花巷这种地方,房舍挤得密,火一起确实容易连片,可今日连阴雨未停,柴、帘、板、檐都发着潮,若没有油,没有干料,绝起不了这样快。更何况火头窜起来的地方,正是哭井所在的那片旧院后巷。
有人在烧东西。
念头一起,他眼角余光便瞥见巷尾有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往更深处退,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那人动作极快,显然熟路,借着乱烟和人群遮掩,几乎一眨眼便要没进后巷拐角。
陈星野脚下本能地就朝那边迈了一步。
可也就在这一瞬,一声细细的哭喊从火里传了出来。
“娘——!”
紧接着是更虚弱的一声:“有人吗……救命……”
那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所有哭嚷都更尖,像细针直接扎进人耳骨里。陈星野脚步生生一顿,猛地偏过头去。
火墙另一边,一间最里头的小屋门还关着。门板被火烤得发黑卷边,窗棂里冒出浓烟,门缝下却有一只孩子的小手在拼命拍地,像是被人从里头反锁住了。
他只停了半个喘息。
下一瞬,人已经朝火里冲了过去。
“你做什么!”旁边有人惊叫。
“滚开!”
陈星野抬手扯过一块晾在檐下的湿布,胡乱往脸上一蒙,另一手抓起门边一个盛半桶水的破木盆,兜头浇在自己前襟和袖子上,几步便扑到了那扇门前。他抬脚狠踹,门没开,只震落一片火灰和碎木。
屋里那孩子的哭声一下更急。
“退后!”陈星野冲里头吼了一声,自己却又是一脚踹下去。
第三脚下去,门板终于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热浪和黑烟一齐扑了出来,呛得人眼前发黑。陈星野偏头闷咳一声,肩膀一撞,整扇门应声塌进去半边。他低身钻进屋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哭泣摸过去。
外头,白知源已在巷口站定,声音比平日高出一点,却仍稳得惊人。
“都别往一处挤!还能走的往桥口退,老人孩子先走,咳得厉害的站风口,不许堵在烟下!”他指向巷外较宽的一段石阶,“那边空,先把人移过去。把井边那两口大缸推来,水全用上。衣裳、被褥、门帘,先浸湿再扑火,不许空手往里冲!”
他这几句话像在一团乱麻上压下几根针,竟真叫惊慌失措的人群有了几分头绪。小鹤生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抱着竹篓站在白知源身边,脸色发白却没退。
“你去巷口喊。”白知源低头看他,“谁家有湿布、谁家有木板、谁家有没病的小伙计,都叫来。再叫两个人把刚出去的老人扶稳,别让他们又跌回来。”
小鹤生喉结滚了滚,用力点头,转身便往外跑,扯着嗓子喊:“湿布!木板!白公子说先救喘不上气的人——!”
白知源自己则快步进了火巷外沿。
此时已有两个年轻纤夫从旁边抬来水缸,他让人把最先呛出声的人拖到风口,先查看瞳色、唇色和呼吸。有人烧伤了手臂,他便叫人立即用流动冷水冲洗;有人被烟呛得喘不上气,他便让其侧卧,拍背助其吐痰;一个老妇摔伤了腿,哭得快厥过去,他只摸了两下便断出是扭伤不是断骨,先拿布带固定,再让人抬走。
这一切快得几乎不容旁人反应。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那口子还在里头!我家那口子——”
白知源抬眼看她:“哪一间?”
“最里头、挨井那间——”
白知源目光一沉。
最里头、挨井,正是陈星野冲进去的方向。
他抬头看向火里,火舌已从屋檐卷到墙梁,浓烟翻涌,把那一小片巷口照得通红发黑。有人想再往里冲,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这样大的火势,再拖片刻,别说救人,连进去都难。
白知源忽然朝旁边一人伸手:“斧子。”
“什、什么?”
“劈木用的斧子,快。”
那人愣了一下,立刻往旁边柴棚跑,不一会儿果真抱来一把旧斧。白知源接过,也没解释,只绕到那排着火屋舍的侧墙,看了一眼墙脚堆着的湿柴、破桶和一截半塌的篱笆,忽地抬斧便劈。
“砍这边做什么!”有人惊呼。
“断火路。”白知源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这几间屋子连着梁,火一过来,整巷都保不住。把旁边这段旧篱和搭檐砍塌,留一道空口。”
那两个纤夫彼此对视一眼,竟真咬牙上前帮他。几人合力,斧头和木桩一下一下砸下去,几根被雨泡过的旧梁先后崩裂,轰地塌在泥地里,火势果然被拦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个瞬息,火里猛地冲出一个人。
陈星野肩上扛着个半大的男孩,怀里还横抱着个昏过去的年轻妇人,脸和前襟都被烟灰燎得发黑,袖子上更是烧出几处焦口。他冲出门槛时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孩子一起栽进泥里,旁边那年轻媳妇尖叫一声扑过去,哭着把孩子接住。
“还有一个!”陈星野呛咳着开口,声音都哑了,“里头西角还有个老婆子,腿脚不利索,走不出来!”
那一句刚落,他转身还要往里冲,却被白知源一把攥住手臂。
“你袖子着了。”白知源冷声道。
陈星野这才低头,看见自己右边袖口果真还带着一点暗红火星,风一吹便要往上窜。他刚要抬手去拍,白知源已顺手抄起旁边一块浸透水的旧帘,劈头将他半边胳膊包住,重重一按。
“嘶——”
陈星野被那一下冰得倒抽一口气,嘴里还没来得及骂,白知源已松了手。
“往里冲之前先看看自己想不想活。”他说。
这话说得又冷又冲,可陈星野却一时竟没顶回去。
因为他能看见白知源眼底那点被火光映出来的极细的紧。
不是怒,是怕。
这发现叫他心里莫名一顿,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但火还在烧,屋里还有人,他没工夫细想,只咬了咬牙:“少废话,里头真还有一个。”
“我知道。”白知源道,“所以不是你一个人进去。”
陈星野一怔。
下一瞬,白知源已转身接过旁人递来的两块湿布,把其中一块塞进他手里,另一块自己蒙上口鼻。
“你走前,我断后。”他说,“听我叫,就退。”
火光腾腾地映在他眼底,把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烧出一点极亮的色泽来。陈星野看着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位白公子到底是冷,还是疯。
可那点犹豫也不过一瞬。
他接过湿布,往脸上一裹,低声道:“行。你若拖后腿,我可真不管你。”
白知源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平静道:“你若再只顾往前冲,我就把你敲晕了拖出来。”
陈星野气得想笑,却到底没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冲进火里。
屋里比方才更热,梁上竹篾和旧布被火烤得噼啪直响,黑烟压得人几乎看不清路。陈星野凭着刚才那一眼记住了屋内格局,几步跨过塌在门边的木盆和碎凳,朝西角摸去。白知源则紧跟在后,袖中药囊被水浸得半湿,他却仍把它护得很稳。
“这边!”陈星野低喊。
西角果然蜷着个老婆子,身子缩在床板边,两手死死抱着一只旧木匣子,腿上压了半截塌下来的桌脚,显然就是被这东西绊住,才一直出不去。她已被烟呛得半昏,嘴里却还在喃喃念着什么。
陈星野上前想把桌脚掀开,谁知那木头被火一烤,热得烫手,刚一碰就痛得皱眉。白知源见状,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那块湿布往手上一裹,俯身直接去托。
“你——”
“废话少说,抬。”
两人一上一下用力,把桌脚掀开半尺。老婆子腿一松,却还死抱着怀里那只木匣不放。陈星野低骂:“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这破——”
他话没说完,却见那木匣盖缝里,竟隐约露出半截被火燎过的油纸。
纸上像画着什么图。
这一眼太快,来不及细辨,头顶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脆的爆裂声。白知源抬头一看,脸色骤变。
“走!”
一根被火烧断的横梁正朝他们这边塌下来。
陈星野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那老婆子往自己肩上一甩,另一手一把拽过白知源,两人连滚带冲地扑出半步。横梁轰然砸在身后,火星和木屑飞溅而起,几乎擦着他们后背落下。那股热浪猛地一扑,烫得人头皮都发麻。
“出去!”白知源声音第一次真正带了厉色。
这回陈星野没顶嘴,肩扛人、手拽人,一口气冲出了门。
外头的人群本已被这场火逼得魂飞魄散,见他们竟真把最后一个活人拖出来,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炸开了。哭的、喊的、奔过来接人的,一下全涌了上来。
那老婆子刚一落地,怀里的木匣便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盖子弹开半边,里面竟滚出几页折叠得极紧的油纸和一串旧钥匙。众人忙着看人,谁也没注意。可陈星野眼尖,几乎在落地那一刻就看见了。
他眸色一动,正要弯腰去捡,旁边却忽有一个瘦削身影比他更快半步,扑过去把那几页油纸一把抄进怀里,转身就往后巷跑。
那人穿着湿透的灰布短褂,头上包着破巾,方才一直混在救火的人群里,谁都不显眼。这会儿一动,竟像早等着这一刻。
“站住!”陈星野一声喝出,人已追了出去。
可他才迈出一步,袖口便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白知源方才在火里被烟呛得厉害,这会儿脸色白得有些过分,偏偏眼神还稳得惊人。
“他往哪边跑?”他低声问。
“后巷。”
“那边通井。”白知源说。
只短短四个字,陈星野脑中那根绷了一路的线便一下扣紧了。
火、井、木匣、油纸、混在人群里等着抢东西的人。
这场火,果然不是意外。
他手腕一翻,已挣开白知源的手,正要追出去,白知源却又冷声补了一句:“别光盯着人,盯他手里的东西。”
陈星野脚下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白知源站在火光和雨后灰天之间,衣袖、发梢、肩头都带着被火燎过的狼狈,偏偏神情仍旧冷清得像一线冰。他咳了一声,嗓音有些发哑,却还是稳。
“那匣子里的纸,未必比人不重要。”
陈星野忽地笑了一下。
“白公子,”他说,“你这会儿说话倒像个会共犯的了。”
白知源淡淡看着他,没答。
可那一眼里分明有话——
少废话,去。
陈星野没再耽搁,转身就追进了后巷。
后巷比前头更窄,墙根全是积水,才被火和人踩过,泥里还混着烧焦的木屑和布片。那灰衣人显然熟门熟路,抱着东西在巷中一折一绕,脚步快得像耗子。陈星野追了两转,忽见前头一片暗影一闪,那人竟直接翻过了一道矮墙。
墙后,正是哭井所在的那处小院。
陈星野心口一跳,借着墙边一口破缸踏身而起,单手一撑便也翻了过去。
落地时,扑面便是一股与火场全然不同的阴冷。
这院子比外头还湿,青苔从井栏一直爬到墙根,地上散着几片被火星燎黑的纸角。最中央那口井半被井盖遮着,井绳湿漉漉垂在一边,像刚有人动过。那灰衣人就站在井边,背对着他,似乎正试图把手里那几页油纸往井盖缝里塞。
“你他娘真会挑地方埋。”陈星野冷笑。
那人猛地回头,脸被湿巾裹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见来的是他,竟半点不慌,反倒把手里的纸往井里一扬。
陈星野心里骂了句,整个人几乎想都没想,扑过去就抓。
油纸被风一卷,半张落进井口,半张却贴着井沿打了个旋。陈星野一手撑井栏,一手往下猛探,指尖险险勾住纸角,掌心却因此蹭过井边一片湿滑油迹。
不是井水。
是油。
桐油混着什么草药气,薄薄浮在井沿边,滑得发腻。
他一怔,那灰衣人已趁机扭身往后门窜。陈星野再顾不上细想,一把将纸拽回来塞进怀里,抬腿便追。谁知那人跑到门边时,竟像早算好了似的,反手扬出一把灰。
灰粉被风一吹,直扑面门,带着极冲的辛辣气。陈星野下意识偏头闭气,还是被呛得眼睛一辣,脚下慢了一瞬。等再睁眼,后门外已只剩晃动的树影和一串迅速被泥水吞没的脚印。
又让人跑了。
陈星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声。
他抬手抹掉眼角被辣出的生理泪,低头看向掌心。那股滑腻的桐油还沾在皮肤上,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药草苦气。他又摸出怀里抢回来的那几页油纸,边角被火燎过,字迹也让水晕开了一半,却仍看得出几行模糊的记号——不是账页,倒更像是某种路线图。
井、后门、火、油。
有人想烧掉这间屋子,再顺手把东西沉井。
若不是陈星野扑得快,这几页纸此刻便真无影无踪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前巷里的火已被压住大半,只剩零星几处还在冒烟。白知源正蹲在门边替那老婆子看腿,额角和鬓边都被汗水濡湿了,衣袖上还有一块新蹭出的灰黑。那老婆子已醒,哑着嗓子咳个不停,怀里的木匣没了,整个人却像还没反应过来,仍死死抓着白知源袖角。
“……井……井边……他们……他们来过……”
白知源低头听着,神情极静,时不时低声问一句什么。周围围着的人都安静得很,仿佛连谁家孩子哭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陈星野大步走过去,把那几页油纸直接塞进白知源手里。
“差点让人扔井里。”
白知源低头一看,眸色立刻沉了几分。
“人呢?”
“跑了。”陈星野抹掉手上的灰和油,嗓音还带点刚呛过后的哑,“但井边有桐油。今儿这把火,多半也是这么点起来的。”
白知源抬眼看向那口哭井的方向。
暮色更深了,灰蓝的天压在烧黑的屋檐上,火后的烟气混着井边潮冷,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扑。巷里方才死命往外逃的人,此刻都站住了,惊魂未定地望着这一处,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这一把火,烧的恐怕不只是几间穷屋。
而是有人想把整个桂花巷里知道的东西,一并烧干净。
白知源将那几页油纸慢慢叠起,收入袖中。
“先救人。”他说。
陈星野一挑眉:“还救?”
“还活着的都先救。”白知源淡淡道,“剩下的,等火灭了,井也跑不了。”
这句话落下来,陈星野原本还有些发燥的心,竟莫名平了一下。
他看着白知源那张沾了灰、仍旧冷清的脸,忽然第一次觉得,这人说“先救人”,不是拖,也不是软。
是他真的能一边救人,一边把后头该抓的、该问的、该掀的东西全记在脑子里,半点不乱。
而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因为陈星野忽然发现,自己竟开始有点愿意信他。
信他眼前这一刀先扎在人身上,也不会耽误后头捅进那张藏得很深的网里。
想到这里,他低低笑了一声,卷起还带火燎痕的袖子,转身去帮着抬人、搬水、清路。
雨停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一地残灰簌簌翻动。
那口哭井静静立在墙角,井栏上沾着暗油和黑灰,像一只闭着眼、却什么都听见了的兽。
而云泽真正埋在井底的东西,也终于被这一场火,烧出了第一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