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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心漂白骨 三具“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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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的水,平日是养人的。
河汊绕城,桥多路少,春夏一到,卖鱼的、载酒的、送木的、捎信的,全仗着这一城活水讨生活。老人都说,云泽这地方命好,水从四面来,像老天爷把饭送到门口。
可若哪一日水开始吐东西,那便不是命好,是城里有东西烂透了,藏不住了。
这一日午后,雨势刚歇了半个时辰,云泽河心便浮上来三具尸首。
消息传进木坊时,小鹤生正蹲在火盆边吹药。
他年纪小,腮帮子鼓起来,吹一口,停一口,怕吹急了把药泼出来。火盆里的火不算旺,偏黄,照得他一张小脸也昏昏的。那边几个倒下的脚夫都已灌过姜药,气虽未全稳,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随时要断。孙六躺在最里头,眼皮仍死死闭着,额角却终于见了点汗,不像先前那样一味发冷。
白知源正俯身替最先倒下的那个中年脚夫按揉胸腹,指下极稳,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一点点把堵住的那口气往外推。陈星野则抱着手倚在门边,看外头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始终悬着那句“桂花巷哭井”。
井、门、药船、假盐船、官仓。
这些东西像被雨水泡过的麻线,一时乱糟糟缠在一处,越理越觉得不对。
孙六既然说“门不是门,是井”,那这条线多半不是单靠码头和仓房能摸透的。可井在城南,药船在河上,偏偏所有线头都又隐约通向同一个地方——云泽的水。
陈星野正想着,木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脚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裤腿上全是泥,脸色白得发青,站都没站稳,先扶着门框干呕了一声。
“白、白公子……”他上气不接下气,“河里……河里又捞上来了!”
木坊里几人同时抬头。
白知源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问:“什么东西?”
那脚夫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还没从方才看见的景象里缓过神来。
“人。”他说,“三个人,顺着河心漂过来的,肿得发白,卡在栈桩边上。码头上都说是昨夜那条鬼船上的……现在官差已经带人去拉了,说要一并拖去焚尸坡!”
“焚什么尸坡。”陈星野一下站直了,眼神倏地利起来,“验都没验,烧了拿什么说话?”
“官里说……说怕是春蚀死人,沾不得。”
“沾不得还拿绳子捆着拖?”陈星野低低骂了一句,转头看白知源,“走不走?”
白知源已经收回了手。
他替那脚夫把微敞的衣襟掩好,起身时先摸了一把额角的汗,又抬手探了探孙六的脉,这才低声对小鹤生道:“火别熄,水别断。若这几人醒了,先喂温盐水,一口一口来,不许猛灌。孙六若热得厉害,就拿湿布擦颈后和腋下,别让他捂着。有人要硬闯,你就往外跑,去找乌婶,不要自己拦。”
小鹤生愣了一下,紧张地点头。
白知源提起药囊,刚要走,又回头看了陈星野一眼。
“那半页簿子带上。”
陈星野一怔,随即把塞在怀里的湿纸抽出来,抖了抖。
“这会儿也能用?”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会说话。”白知源道,“说不准要拿它来对。”
这话一出,方才报信的脚夫脸色又白了两分,连连往后退了半步。可陈星野眼底却慢慢亮了一点,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麻线突然挑开了一小股。
这位白公子说话真是不好听。
可偏偏,每回都戳在最有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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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那边果然已围满了人。
雨虽停了,天却还是阴着,云压得极低,河面一层灰白水气腾腾地浮起来,把栈桥、木桩、货棚都浸得半模糊。人群围成一圈,中间却空出一大块地,谁都不敢靠近,只远远伸着脖子看。再往里,是三具已经被草席草草盖住一半的尸首,脚朝岸,头向河,湿淋淋摆在河滩边。
还未走近,便有一股浸过水的尸气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臭,而是水腥、腐肉、湿泥和某种说不出的苦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黏得人喉头发紧。旁边有个卖鱼的汉子已经吐过一回,这会儿捏着鼻子躲在后头,仍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
几个官差正扯着绳子,显然准备把尸首拖走。
陈星野眼尖,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先前被他追丢的那名官差。他当即冷笑一声,几步便挤了进去。
“哟,这么快就要烧?”他扬声道,“你们云泽官里可真是惜火,见什么都想往里头塞。”
那官差脸色一变,扭头见又是他,眼底先闪过一抹怨毒,随即又硬生生压住。
“陈星野,你别找死。”他压低嗓子,“这几具尸首泡过水,又可能染疫,官里有令,不许围看、不许停验,立刻焚毁。”
“官里有令?”陈星野抬了抬下巴,“哪位官?谁的令?你说来我听听。怎么,昨儿少记一船药,今儿就忙着烧人,你们这一套倒挺连着用。”
四周的人群一阵骚动。
那官差脸色更难看了,正要发作,白知源已从后头走了上来。
人群自发给他让开一点路。
也不知是不是码头上先前那几个脚夫被救回来的事传得快,这一回众人看见他,眼神里已不单是看热闹,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盼。他一身白衣走到河滩边,鞋边沾了湿泥,也不见停顿,目光只在那几具尸首上落了落。
“掀开。”他说。
那官差梗着脖子:“白公子,这尸身有疫,官命在——”
“我说,掀开。”白知源抬眼看他,嗓音平平,“你若真怕疫,就更该先验。若他们不是染疫死的,你今日这一把火烧下去,烧的就不只是尸。”
那官差被他看得心口一滞。
他原还想硬顶,可四周围着的百姓眼睛都盯着这边,若真强拖着人走,只会更惹疑。更何况白家是朝廷亲认过的医门,眼前这位又刚在码头上救回了人,他若此时翻脸太过,倒像是自己心里有鬼。
僵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咬牙道:“就一盏茶。验完就走。”
“够了。”
白知源说完,已经俯身掀开了第一具尸首上的草席。
尸身泡得发白发胀,脸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只能从身形看出是个成年男子。衣裳是普通脚夫的粗麻短打,腰带却换成了码头押货人才会用的窄皮带。最奇的是,这人双手死死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泥垢,像是死前曾拼命抓过什么。
白知源先探其口鼻,再按喉颈,又抬手翻开眼皮看了眼,随即伸指压了压尸身胸腹和四肢关节。
“不是久浸。”他低声道。
陈星野蹲到他身侧:“什么意思?”
“泡胀有,尸蜡未全成。说明入水时间不长,不会超过半日。”白知源说,“不是昨夜漂了一整夜再上来的。”
“也就是说,”陈星野眼神微冷,“这几个人今早甚至午前才进水。”
白知源没应,只让他把第二具尸首翻过来。
第二具尸身更瘦些,背后衣料被水冲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片深紫色瘀痕。白知源指尖按在那瘀痕边缘,停了停。
“这里像是撞伤。”他说,“且是死前撞的。”
“被人推下水?”
“未必。”白知源道,“也可能是挣扎时撞到船沿、木桩。”
第三具尸首最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腰侧有半块断裂的木牌,被绳子勒在带子上,只剩一个模糊的“顺”字。陈星野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去拨那木牌。
“永顺。”他说,“昨夜第三船走的就是永顺号的假签。”
白知源侧目看他:“你认得这签路?”
“认得。”陈星野低声道,“云泽跑河的旧船有几家签头我都知道。永顺本是卖盐的老号,可这两年盐生意不行了,船早卖得差不多。昨夜那条船若真挂永顺的签,多半是借老号遮面。”
白知源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尸身。
他用指腹刮了一点第三具尸首嘴角残留的白沫,又闻了闻,神色渐沉。
“不是单纯溺亡。”他说。
“你又闻出什么了?”
“苦。”白知源道,“带药味,不像临死喝进河水,更像原本胃里便有。”
他伸手按住尸身腹部,停了数息,又翻开其口唇看舌。
“舌苔白腻,边缘发紫,牙关略紧。和码头方才倒下去那些人是一路的。”
“喝过安民汤?”
“多半。”白知源说,“只是他们比那些脚夫更重。”
四周围观的人越听越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家公子每说一句,便像在这满河雨气里钉下一枚针。起初大家还只是看热闹,此刻却都隐约听明白了——眼前这几个人,不只是“河里漂出来的倒霉鬼”,也不是官里嘴里随口一句“染疫而亡”的模糊死法。
他们可能和那几船失踪的药,和那碗让人喝了就越来越没力气的安民汤,是连在一处的。
有个年纪大的船工实在忍不住,低声问:“白公子,他们……是不是也是喝那汤喝死的?”
白知源没立刻答。
他把第一具尸首翻了翻,忽然道:“拿把小刀来。”
众人一愣。
那官差先沉下脸:“你还要剖?”
“若不剖,你们只会继续说他们是泡死、病死、倒霉死。”白知源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到近乎冷,“你若笃定官里给的说法不会错,那便不必怕我剖。”
那官差被他堵得一时竟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杀鱼的汉子默默把自己腰里那把薄刃小刀递了过来,手还在发抖。
白知源接过刀,先净了手,又让人取了一盆清水来。雨水冰冷,淋在指上,几乎刺骨。他却像感觉不到,只先将刀口洗净,再把尸身衣襟缓缓割开一线。
陈星野站在一侧,本想照旧说几句欠揍的话压压这股阴气,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白知源动刀时和他用针时一样,稳得近乎无情。
不是对人无情,是对手底下的事无情。该看哪里、该划多深、先验什么后验什么,全都像早已在脑子里排过一遍,不浪费一分力,也不多添一分怕。
河风吹过来,掀起那具尸身胸前的湿布。
白知源俯身查看,片刻后低声道:“脏腑色败,脾胃最重,胃中有未化尽的药渣。不是昨夜才喝,是接连喝了数日以上。人本就被拖空了,再落水,只会死得更快。”
陈星野盯着那具被剖开的尸首,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胃里也跟着发沉。
不是怕死人。
是那种“原来他们真是被慢慢喝死”的感觉,像一层冷泥,悄没声地往人脚踝上裹。
白知源拿刀尖挑出一点未尽的药渣,放在帕子上摊开。那渣子被胃液和河水泡过,颜色发灰,却仍能看出些细小碎末。
他用指尖一捻,闻了闻。
“陈皮、藿香、姜制半夏……”他说到这里,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还有一点,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陈星野蹙眉:“什么?”
“量很小,泡久了不好辨。”白知源又捻了捻,眸色慢慢沉下去,“像远志,却又苦得发涩,恐怕还掺了别的。”
“能害人?”
“单独不至于。”白知源道,“可若长期服,尤其是本就湿重、劳倦、饥饱不匀的人,先伤脾胃,再耗心神。病没去,人先钝。”
陈星野忽然想起孙六昏过去前那句“别再灌”,牙根不由得紧了紧。
原来不是谁一夜之间忽然病发暴毙。
是有人把人一碗一碗熬废。
四周人群里,已有妇人忍不住掩面低泣。有人小声骂,也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像忽然想起自己家里也还剩那几包官里发的汤药。
那官差终于站不住了,厉声道:“够了!验完没有?带走!”
他这一声喊得突兀,反倒像急。
陈星野立刻回头,嗤地一笑。
“急什么?”他说,“怕他们嘴开不了,尸也要替他们开口?”
“陈星野!”
“别叫我。”陈星野上前一步,眼神像刀似的钉在对方脸上,“我现在就问你一句,昨夜那条挂永顺签的船,是不是你们放进来的?”
官差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让陈星野看见了他腰后系着的一截湿透了的麻绳。那绳子末端打的是水上才用的活扣,扣里还缠着一点被水泡散的草纤维——正和先前在药箱边上见过的裹药草束一模一样。
陈星野眼神一沉,话锋立刻变了。
“你昨夜上过那条船。”他说。
不是问,是断。
那官差喉结一滚,眼底终于露了怯。
下一瞬,他竟猛地转身就跑。
“拦住他!”陈星野喝了一声,人已追了出去。
码头上的人群被他这一嗓子惊得一分为二,像潮水开闸。那官差踩着湿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栈桥另一头冲。可云泽码头的地形陈星野熟得很,木桩、缆绳、滑板、废桶,哪一块会打滑,哪一块踩下去会空,他闭着眼都知道。
他几步踏上旁边一排压货木箱,借高势往前一扑,整个人像一只贴着雨线掠过去的黑燕,转眼便落到那官差身后。他一把拽住对方后领,另一手已经顺势去锁那人的腕。
那官差却不知是不是被逼急了,竟猛地回身,抽出一把短匕就往他肋下扎。
“小心!”
那一声却不是旁人喊的,是白知源。
陈星野耳朵一动,脚下已经先一步偏开,刀锋擦着他湿透的袖边滑过去,只割开一道浅口。他反手一拧,那官差腕骨立刻“咔”地一响,匕首脱手坠地。
“还敢带刀。”陈星野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没有,“看来你是真不想活。”
他说着膝上一顶,直将那官差撞得跪进泥里。官差痛得眼前发黑,尚未来得及喊,陈星野已从他腰后扯下那截麻绳,扔到面前。
“认得这个吗?”
官差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认得也没事。”陈星野俯身,伸手捏住他下巴,逼他抬头,“你等会儿若还这么硬,我就把你扔给乌婶。她那人最会收拾嘴严的。”
那官差眼里明显闪了一下。
正这时,白知源也已走了过来。
他没有急着逼问,只先低头看了陈星野袖口那道口子。
“伤了?”
“小口子。”陈星野甩了甩手,“白公子这眼睛是真尖,我都还没疼,你先看见了。”
白知源没接他的玩笑,只把手里那块沾了药渣的帕子递给他看。
“先别问他。看看这个。”
陈星野低头,见帕子一角上除了灰褐药渣,还多了一点亮白的细末,像是被水打过后仍未全化。
“这是……”
“盐灰。”白知源道,“但不该这么多。说明那些药箱外头确实裹过盐袋做遮掩,且不是临时一层,是整船都做过。”
“所以那条假盐船是真的船上有药。”陈星野道。
“对。”
“那这几个死人,就是运那批药的。”陈星野眯起眼,“他们不是偶然落水,是事后被处理了。”
白知源看着那跪在泥里的官差,淡声道:“是不是处理,不问他也快知道了。”
陈星野一挑眉。
“怎么知道?”
白知源没回答,只转头看向河边那三具尸首的方向。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和腐味,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先前围得密密的人群,这会儿已不敢再太靠近,却也没人肯真散。所有人都像被吊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怕,又忍不住想知道后头会怎么样。
白知源站在风里,目光慢慢掠过河面、栈桥、码头后那一排仓房,最后停在更远处的一片低矮屋舍和树影上。
城南方向,正有一缕极细的灰烟被雨气压着,幽幽升起。
若不细看,几乎瞧不见。
“桂花巷在那边?”他忽然问。
那官差本还咬死了不开口,听见这四个字,脸色却像被人迎面抽了一耳光,骤然惨白。
陈星野眼底那点懒散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知道。”他说,“你果然知道。”
那官差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么。”白知源声音很轻,“那哭井你总该听过。”
这一次,那官差连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
陈星野一下笑了,笑得比河风还冷。
“行啊。”他说,“门、井、船、药,原来真都栓在一处。”
白知源这时才真正看向他。
两人视线在雨后发白的天光里短短一碰,竟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件事——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在追一条丢了药的船,或一批喝坏了人的汤,至多再加一个藏在官仓后的暗门。
可如今看来,那条船、那扇门、那口井,或许只是同一张网露出水面的几个结。
而这张网,正缓缓往城南收。
半晌,白知源先收回目光,低声道:“人先送去木坊。尸首别让他们烧,找席子遮好。这个——”他垂眼看向跪地发抖的官差,“也先绑了。”
“然后呢?”陈星野问。
白知源望向城南那片灰白雨幕,眸色像被河水洗过,越发冷而净。
“然后,”他说,“去看井。”
风又起了。
远处河面上,先前那艘半空不空的旧船还在随着水浪轻轻晃荡,船舱门半掩,被风一撞,发出一声一声闷响。
咚。
咚。
咚。
像是谁在井底,不急不缓地敲着什么。
而云泽城真正埋在水底下的东西,也终于一点一点,开始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