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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码头捞月人 陈星野在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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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码头的人都说,陈星野这人,像是专门从烂水里捞东西的。
死人、旧账、走丢的货、被人压下去的话——只要沉得不够深,他都敢伸手捞一把。久而久之,码头上那群扛货的、打桩的、撑船的、卖茶水的,都背地里叫他一声“捞月人”,意思是这人像疯子,明知道水里的月亮捞不上来,还非要把袖子挽到肩膀,踩进最脏最冷的地方。
乌婶每次听见这话都翻白眼。
她说,月亮是捞不上来的,可码头上那些想把人命一块沉下去的东西,偏偏还真有人捞得动。
此刻,这个“捞月人”正蹲在一只翻扣的木桶上,嘴里叼着半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梗,眯着眼,看雨里一队卸货脚夫从栈桥那头摇摇晃晃走过来。
云泽这两日雨大,河水涨得厉害,码头边的木桩、缆绳、栈板全让潮气泡得发黑发胀,走在上头稍不留神便要打滑。可即便如此,那群脚夫肩上扛的东西也没轻半分,一个个弓着腰,脚陷进泥里,像一群被绳子拴着脊梁骨的牛。
陈星野盯的不是这些人。
他盯的是领头那个穿皂衣的押仓吏。
那人身材瘦长,右脚微跛,走路时肩膀却刻意端得很平,像是生怕别人看出他的毛病。他袖子里藏了本簿子,雨落得大了,便总下意识抬手去按一按。陈星野从辰时跟到现在,已经看见他按了六回。
人一心虚,手上就总闲不住。
陈星野把草梗往旁边一吐,眼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渐渐淡了。
昨夜入港的船不对。
这一点,他昨晚就看出来了。
云泽码头靠水吃饭的人多,船的吃水深浅、缆绳新旧、篷布上的油味、船板撞岸的声响,都是活路,也是门道。昨夜雨大,人人都忙着抢收、避风、关篷,没多少人会盯着一条入港的旧盐船看第二眼。可陈星野偏偏看了。
那船表面刷的是旧盐漆,船身外壁还故意蹭了一层潮灰,看起来和前几日靠岸的盐船没两样。可盐船入港,吃水重却稳,摇摆发闷;那条船入水时船腰却轻了一瞬,说明船上有空隙,装的不是压实的大盐袋,而是箱。箱和袋,落水时的声音都不一样。
更何况,昨夜卸货时,跟着那船下来的押仓吏有两个。
盐船用不着这么多人盯。
药船才用得着。
陈星野昨夜就想摸过去看看,可惜那会儿码头上巡丁多,云泽又正值春蚀最盛的时候,谁沾上一点“趁乱劫药”的嫌疑都别想全身而退。他只好先忍着,天没亮便又回来了,想趁着白日货杂,把昨夜那条船的运簿摸清。
他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那押仓吏又带人下来。
雨把人的脸都浇得发白,远处茶摊的火也像要灭了。陈星野缩在破油布棚下,顺手把旁边灶上还温着的一碗姜汤端了起来。
茶摊老板瞧见了,张嘴就骂:“陈星野!你昨儿赊的三文钱还没还,今儿又喝!”
陈星野头都没抬:“记账。”
“你有脸说记账!”
“我替你把昨夜那两个吃白食的赌鬼打出去了,这不值三文?”陈星野慢悠悠喝了一口,热辣辣的姜味冲得他眯了下眼,“再说了,等我今日真把丢药的线摸出来,头一个告诉谁?告诉你。”
茶摊老板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却又知道这小子鬼点子多,嘴里骂骂咧咧,手上还是没把碗抢回来。
陈星野喝完汤,刚要把碗放下,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小手。
那手又黑又瘦,指节冻得发红,像根小小的枯枝。
陈星野偏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怀里抱着个破竹篓,篓里躺着几只奄奄一息的小河虾,连眼神都饿得发木。他也不说话,只盯着那只空碗看。
“看什么。”陈星野挑了挑眉。
小孩抿了抿唇,喉咙滚了一下,终究没胆子开口。
陈星野盯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包里是半块压扁了的姜糖,昨夜从茶摊上赊的,原想留着自己夜里御寒。这会儿他掰下一小块,塞到孩子手里。
“嚼,不许吞太快。”他说,“你这脸色,一看就是饿得脾胃发虚,又淋了雨。先暖暖,别等会儿跟那群扛货的一块儿栽下去。”
小孩愣了愣,小心翼翼把姜糖含进嘴里。
甜味化开的时候,他眼眶一下红了,却还是努力没哭出来,只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
“别谢。”陈星野把空碗往茶摊上一搁,站起身来,“等你爹今日这趟货扛完,记得让他别喝病坊门口发的那什么安民汤。那东西喝完人跟睡不醒似的,脚下都打飘。”
小孩怔了怔,点点头。
陈星野没再理他,抬脚踏进雨里。
他刚走到栈桥边,前头那跛脚押仓吏便已经在叫人签卸货簿。几个脚夫排成一列,一个个拿沾了泥的手指按印,押仓吏的袖口低低压着簿子边,几乎把整页都遮住了。陈星野隔得远,看不清细字,却瞧见簿角被雨一打,翻起了半页,底下隐约有一行不该出现在盐簿上的字——
“白附……”
后头被手压住了。
陈星野眼睛一亮。
白附子。
治风痰、止痉厥、燥湿散寒,正是这两月云泽最紧俏的药之一。
盐船的运簿上,不该有这三个字。
他心口那点火一下被勾了起来,抬脚便往前走。还没等他走到近前,码头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让让!都让开!官里来人了!”
几个披蓑衣的官差挤开人群快步过来,恰好挡在陈星野和押仓吏之间。
那跛脚押仓吏像是见了救星,立刻把簿子一合,往袖子里一塞,脸上的肌肉都松了两分。
陈星野脚步一顿,啧了一声。
烦。
他最烦这种只差一步被人横插一脚的事。
为首那个官差扫了一眼四周,扬声道:“今晨河里捞出三具尸首,城里命查。你们这边昨夜入港几条船?卸了多少货?谁看的簿?”
押仓吏刚要答,陈星野已经笑了。
“哟,这不是巧了吗?”他拨开前头两个看热闹的脚夫,径直挤到人前,“我也正想问问,昨夜入港三条船,怎么今日簿上只记了两条?”
那官差抬眼看见他,脸当即一黑。
“又是你。”
“是我。”陈星野一摊手,“不光是我,码头这么多双眼睛都在呢。昨夜那条刷旧盐漆的船,是自己长翅膀飞了吗?”
四周原本只敢偷听的人群,一下安静了。
雨水敲在篷布和缆绳上的声音反倒更清了。
官差眼神一沉,押仓吏那边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陈星野把这些尽收眼底,越发笃定。
他一脚踩上旁边的木箱,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官差:“药箱没了你们不找,运簿错了你们不查,人一倒下先想着封口,怎么,云泽这地方是怕病还是怕人开口啊?”
官差脸颊狠狠一抽:“陈星野,你少在这儿胡沁!官仓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轮得到不轮得到,你把簿子拿出来大家看一眼,不就明白了?”陈星野笑眯眯地说,“怎么,不敢啊?”
押仓吏终于忍不住:“你胡说什么!什么药箱!都是盐——”
“盐?”陈星野拖长了调子,“盐船用得着两个押仓的?盐船卸货怕箱角磕断?昨夜桥头掉出来那截草束,你当我是瞎的?”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朝那跛脚押仓吏点了点,像数落一只不肯认账的耗子。
“你袖里那本簿子,底页写着白附子,上一页多半还有半夏、藿香。我要是再猜深一点,说不准连那条船拿盐漆遮面、船底却不压实货的事都能猜出来。怎么,要不要我替你往下说?”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哗然。
官差终于恼了,喝道:“拿下!”
话音未落,旁边两个差役已扑了上去。
陈星野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从木箱上跃下来,落地时鞋底在泥里一滑,竟顺势矮身从两人中间抹了过去,反手还在其中一人腰间敲了一记。那差役痛得“嗷”一声,手里的短棍脱手飞进泥水里。陈星野借着这半息工夫已经贴到了押仓吏身前,伸手便去夺那簿子。
那押仓吏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惊得倒退两步,袖中簿子掉出半截。
陈星野眼疾手快,手指刚碰到簿角,码头另一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惨呼。
“倒了!又倒了!”
这一声像一锤子砸碎了所有人的对峙。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卸货那列脚夫里,最前头一个人先是肩膀一松,扛着的麻袋滑落下来,砸得泥水飞溅;接着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面朝下扑进一滩浑黄的雨水里。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歪了身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下剪断了支撑,扑通扑通连着摔了下去。
有人尖叫起来,货车边拴着的骡子也被惊得后蹬,缆绳一阵乱响,半条栈桥都摇了摇。
官差愣了一下,立刻喝道:“都退开!退开!”
押仓吏趁这乱势,抱着簿子扭头就跑。
陈星野低骂一声,刚要追,眼角却看见先前那个抱河虾篓的小孩正跌跌撞撞往倒下的脚夫那边扑过去,脸都吓白了,嘴里带着哭腔叫:“爹!”
陈星野脚下猛地一顿。
那一瞬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跟他作对,所有重要的事都在同一刻挤到了眼前——逃跑的押仓吏,倒下去的脚夫,扑出去的孩子,乱成一锅粥的码头。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的,身子却先动了。
他一把薅住那孩子后领,把人硬拽回来往木桩边一掼。
“站着!”他语气凶得厉害,“摔进去你也得躺那儿!”
孩子被吓得一哆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当真不敢再乱动了,只红着眼死死看着地上的男人,声音发颤:“我爹……我爹今早还好好的……”
陈星野没答,蹲下去掰那男人眼皮。
瞳仁还聚着,嘴边带一层极淡的白沫,喉间没有急痰滚鸣,额上也不见灼热,反而四肢虚软得像被抽了筋。他又去摸了摸另一个倒下的脚夫,胸口起伏很浅,像是还有气,却呼吸短得厉害。
不像急疫骤发。
更像是人本来就被掏得半空,这会儿再被雨一浇、累一逼、惊一冲,绷着的那口气就彻底塌了。
可陈星野不是大夫,知道“不对”,却说不清“不对”在哪里。他正要起身再追押仓吏,码头人群忽然像潮水似的朝两边分了开来。
有人低声道:“白家的人来了。”
雨幕里,一道素白身影踏着湿泥走近。
陈星野抬头,恰好与来人视线撞在一处。
那人正是先前在街口救了卖鱼婆子的白家公子。
这回离得近了,陈星野看得更分明:对方眉骨清,鼻梁直,眼神淡得近乎冷,可冷里不是空,是那种见过太多、知道轻重,所以一点都不浪费的稳。他衣摆边上已经沾了泥,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像把一切肮脏都隔在了皮肉之外,只让人看见那层极清的骨。
陈星野莫名有些不爽。
太干净了。
这人站在乱泥里,也像不该沾泥。
白知源却并不看他,径直走到倒下的几个脚夫旁边,蹲下身,先摸脉,再翻眼,再看舌,动作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他的手指按在脉门上时,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像这样看命吊命的事,他早做惯了。
“都退开。”他说,“别围着。”
没人动。
人人都怕。
白知源抬起眼,声音依旧不高:“退开,或者上来搭手。别堵在这里,给他们和你们自己一块儿添乱。”
四周的人像被什么定住似的,竟真往后让了些。
陈星野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白公子,您这眼神,像是想救人,也像是想拿我试药。”
白知源这才抬眼看他。
那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又落到他沾着泥和血的手背上,停了一瞬,才平静道:“那得看你更像病人,还是祸害。”
陈星野被堵得一噎,旁边几个脚夫却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舔了下后槽牙,反倒也笑了:“行,嘴挺利。”
白知源不再搭理他,只伸手点了点旁边一个还愣着的差役:“热水,干布,木板。快。”
那差役被他眼神一压,竟真转头去了。
陈星野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暗自啧了一声。
这位白公子,倒确实有点本事。
白知源诊到第三人时,忽然道:“他们近几日是不是都喝过官里发的安民汤?”
旁边一个脚夫忙点头:“喝、喝过!病坊门口发的,喝了后身子倒不那么烧了,就是总犯困,没力气。”
白知源“嗯”了一声,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脉濡细,神疲,舌苔白腻而边紫,不是急邪闭肺,是久湿困脾,外加药伤正气。”他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给旁人解释,“病不是今天一口气压下来的,是拖下来的。”
陈星野在一旁听着,眯了眯眼。
那些他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不对”,经白知源这么一说,竟像被人一下挑开了薄纸。
不是突然病重。
是被慢慢喝坏了。
白知源抬手,按住其中一人的人中,又取针刺内关、合谷。片刻后,那人果然呛咳一声,吐出一口痰沫,脸色虽仍灰败,呼吸却终于续上来一点。
码头上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这时,先前被陈星野盯着的那个官差,竟趁着众人都看白知源救人,正悄悄往后退。
陈星野眼角余光一扫,立刻就要追。
白知源却在这时忽然出声:“那人手里拿了什么?”
“簿子。”陈星野答得飞快,脚下已经追了出去。
雨水把码头木板打得又滑又亮,官差在前面跌跌撞撞,陈星野在后头却像踩熟了自家门槛。那官差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停在栈桥边那艘半空不空的旧船里,正是昨夜那条刷盐漆入港、今早却像无人问津的“空船”。
船门半掩着,风一吹,“咚”地一声撞在舱壁上。
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陈星野追进去时,心里那点寒意倒先起了一下。
不是怕鬼。
是这船太静了。
外头码头乱成那样,船里却像有人特意把所有动静都捂死,只剩门板被风撞出的闷响。
官差已经窜进了舱底夹层,陈星野一个箭步追上去,刚抓住对方后襟,那人却猛地回身,把怀里的簿子往旁边一摔。簿页散开,几张被水一打,顿时糊成一团。
陈星野骂了一声,抬脚便踹。那官差被踹得闷哼一声,后腰撞在船板边,手却仍死死按着其中一页,不肯松。
“这么护着,倒真是好东西。”陈星野冷笑,弯腰去夺。
两人在窄窄的夹层里扭成一团,潮湿的药味、木头味和河水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皮发麻。外头风一阵比一阵大,门板撞得“咚咚”作响,像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船里发疯。
官差到底不如陈星野灵活,没几下就被按倒在地。陈星野一把扯出那页簿子,刚要细看,却忽听船舱更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指甲刮木板的响动。
他动作一顿。
不是门响。
是真有东西。
与此同时,船外也传来白知源的声音。
“陈星野。”
陈星野回头,一眼见白知源竟也上了船,身后还跟着那个抱竹篓的小孩。对方站在舱口,雨从他身后落成一片灰白,人却仍稳得很。
“你追你的簿子,”白知源看着他,声音很平,“我看船。”
陈星野挑了下眉:“白公子倒挺会分工。”
“总好过两个人都只顾一头。”
陈星野正要回一句,脚边那官差忽然猛地挣了一下,竟趁他分神从缝隙里钻了出去,一头撞开舱门跳进外头泥雨里,跌跌撞撞往仓房方向逃了。
陈星野骂了句脏的,却没立刻追。
因为就在这时,那道刮木板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连白知源都听清了。
三个人——不,准确说,是两人一孩——同时把目光投向船舱最里侧那块看似寻常的夹板。
白知源走过去,弯腰在船板上摸了摸,指腹停在一道很浅的缝边。
“这里有暗格。”他说。
陈星野蹲下来,拿刀尖一挑,那木板竟真被撬起了一道缝。缝里先冒出来的是一股极重的闷药味,混着湿木发酵的酸气,冲得小鹤生差点干呕。
紧接着,一只手从缝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青白发皱,指节肿胀,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可它不是死的,它在抖,指甲用力刮着木板边缘,发出刚才那种细细的声响。
小鹤生吓得一把抓住白知源衣摆,脸都白了。
陈星野却已经用力把整块夹板掀开了。
夹层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裹着湿透的旧棉袄,胸前还挂着半截押仓木牌,脸色灰败得几乎不像活人,嘴唇却因高热微微发颤。他大概已经被困在这暗格里不知多久,身边只剩一个翻倒的药箱和半袋打湿的盐灰,整个人蜷成一团,呼吸细得像风里的一线烟。
白知源神色微变,立刻蹲下去探他脉门。
脉象极细,数而乱,已近欲绝。
“还有气。”他说得很快,“把他拖出来,平放。小鹤生,去门边接雨水洗布,别傻站着。”
他这一声一落,小鹤生像被惊醒似的,连忙抱着竹篓转身去了。
陈星野看着那半死不活的人,眉头一下拧紧。
这人不是普通脚夫。
他胸前那块押仓木牌,正是昨夜跟着那条“盐船”入港的人之一。
换言之,这就是活口。
也是眼下最要紧的线索。
白知源已经从药囊里摸出针匣,指间一翻,细针便稳稳刺入那人穴位。那人喉头咯了一声,眼皮艰难颤了颤,却仍未醒。白知源又按他胸口、掐他虎口,手法一丝不乱,只是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点。
“他脱水太久,湿邪困中,药又伤了正,先要把人拉回来一口气。”
陈星野盯着那押仓吏的脸,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若醒了,很多事就能问清。
可若他现在死了,刚才逃走的官差、那本被抢坏的簿子、昨夜那条假盐船,就又得重新从头摸起。
白知源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思,头也没抬,只道:“他现在不能死。”
陈星野冷笑一声:“我看得出来。”
“那就别站着。”白知源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要么帮我把人弄出去,要么立刻去追刚才那个人。但你若选后者,这个活口就归我,不许回来跟我抢问话。”
这话落下来,船舱里静了一瞬。
风还在外头吹,门板轻轻撞着,河水拍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陈星野盯了白知源片刻,忽然笑了。
“白公子,”他说,“你这人是真会使唤人。”
白知源不理他,只低头继续施针。
陈星野咬了咬舌尖,心里飞快掂量了一遍——刚才那官差虽逃了,但簿页自己已经撕下半张;眼前这个活口却是真正会开口的人。追人和救人,只能先取一个。
他原本最讨厌别人逼他做这种选。
可此刻也不知怎么,白知源那句“这个活口就归我”,竟让他觉得有点不痛快。
不是不信。
恰恰相反,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真信这人能把人从鬼门关拖回来。
想到这里,陈星野低骂一句,弯腰一把将那押仓吏从夹层里拖了出来。
“行,算你狠。”他说,“你救人,我看门。要是外头那个再敢回来,我先打断他腿。”
白知源手上针势一顿,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淡得几乎听不见,却莫名像是默认了这场临时结盟。
雨还在落,云泽河上的雾气却比先前更浓了。
小鹤生端着半盆接来的雨水,小心翼翼递到白知源手边,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押仓吏看。对方脸色灰败,眼皮抖动,像是被什么可怕的梦死死按在梦里,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模糊字眼。
“别……别再灌……”
“第三……第三船……”
“不是盐……是药……”
陈星野和白知源几乎同时抬头。
下一瞬,那押仓吏猛地呛出一口水,整个人剧烈颤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白知源袖角,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他喉咙里滚了两滚,终于挤出一句完整些的话来。
“仓里……有门……”
说完这句,他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船舱里只剩雨声和几个人短促的呼吸。
陈星野慢慢直起身,掌心里还攥着方才从官差手里扯下来的半页湿簿。白知源则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皱的袖角,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仓里有门。
不是一句疯话。
是一条路。
一条藏在官仓、药船和死人下面的路。
云泽这场病,到这一刻,终于不只是“谁在发汤、谁在发病”的事了。
有人把门藏了起来。
而他们,已经站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