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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诊云泽 白知源入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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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城死人那日,雨下得像给整座城发丧。
雨从黎明前就开始落,先是细,像针,后来越落越密,敲在乌瓦青檐上,淌过墙根和街脊,把整座南境水城浇得又冷又腥。到了辰时,城门外那条原本还勉强能走的泥路,已经被车辙压成了烂塘,靴底踩下去,能听见泥水“咕叽”一声,像有什么活物在脚下喘气。
守门的老卒披着蓑衣,缩在箭楼下打盹,远远看见有一辆青布小车缓缓驶来,车不大,旧得很,车辕两侧却挂着一对白底黑字的风灯,上书一个端正的“白”字。
老卒一下就醒了三分。
南边几道,姓白又能挂这种灯的人家不多。
车停在城门下,车帘掀起,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极白,指节清瘦,骨形分明,掌心有常年拈针持脉磨出来的薄茧,雨气扑上去的时候,手背连青筋都显得很清晰。接着,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公子,身着素白外袍,衣缘被雨雾濡出一点灰意,腰间一只旧药囊,除此之外再无多余佩饰。他个子高,肩背却并不张扬,像一截削得极净的雪枝,立在湿冷天光里,周身都有股很淡的药香。
那药香并不苦,先是清,尾调才隐约透出甘辛和陈木气,是经年浸过药柜与针匣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老卒吞了口唾沫,撑起身,勉强行了个礼。
“来、来的可是白家的人?”
青年抬眼看他,眸色极淡,像冬水里映出来的一点天光。
“白知源。”他说,“奉命入云泽查春蚀。”
他的声音也淡,不高不低,偏偏落在人耳中,像一片薄刃切开潮气,连这满城的腐闷都仿佛被劈开了一线。
老卒脸上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近半个月里,云泽城已经来了三拨大夫,先来的被病坊耗得站都站不稳,后来的看了两日便推说药尽回撤,再后头甚至有人连城门都没进,只听见“春蚀”二字就连夜掉头往北跑。老卒本以为这位白家公子也是被家里逼着来走个过场的,谁知眼前这人站在雨里,目光落得极实,竟像真是来诊病的。
可云泽这地方,如今还哪里只是病。
老卒张了张嘴,喉咙滚了一下,终究只憋出一句:“公子……这城里,不太平。”
白知源没立刻接话。
他转头看向城内。
云泽本是南境有名的水乡,巷陌通河,桥比路多,春日里最该是柳软莺新、船灯如昼的时候。可如今放眼望去,街巷两侧门窗紧闭,檐下挂着的旧灯大半都没点,偶尔有人探头,也是面黄眼陷,像一张张被雨泡久了的纸。城东那边,一缕灰黑的烟正缓缓升起,不像做饭的炊烟,倒像什么东西正被成片焚烧。风把那股味道吹过来,潮湿里裹着一点焦苦、一点酸腐,还有压不住的血腥。
那是焚尸坡的味道。
白知源的目光在那道烟上停了一瞬,才平静道:“病多,则人心先乱。你说的不太平,是这个不太平,还是别的?”
老卒被问得一愣,讪讪道:“都、都有。”
“城南那口井,夜里总有女人哭;码头那边这几天又少了两船药,今早还听说……有人在河里捞出东西。总之,云泽现在人心惶惶,谁都怕,怕病,也怕鬼。”
“鬼不见得有,怕倒是真的。”
白知源说完,抬步往城里走去。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诊。
沿街的屋檐下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稻草席,席边有呕吐后留下的酸水痕,雨一冲,漫出一股发酵般的气味;路边一间饼铺半掩着门,门槛边蹲了个孩子,脸色蜡黄,眼睑浮肿,鼻翼翕动时带着一点喘,典型的湿困脾肺之象;斜对面巷口有个男人倚墙咳嗽,咳而无力,咽间痰响细薄,咳到后头连腰都直不起来,分明是久热伤津、肺气已虚。
白知源从来不信所谓“看一眼就知生死”的鬼话。
可望神色、闻声气、辨肤温、察步态,本就是医者最早的功夫。病人身体里的失衡,总会在身体外面露出端倪。一个人说自己没事,脉不会说谎;一座城装作太平,街巷也不会。
云泽这城,外头披着一层雨,里头却像被人拿闷火慢慢煨着。
不是热得烈,是坏得深。
他刚拐过一条石桥,前头忽然起了骚动。
有人尖叫一声:“又倒了!”
白知源眉梢一动,快步过去。
倒下的是个卖鱼婆子,五十来岁,身上裹着褪色的靛蓝布衫,怀里还抱着没卖完的一篓小鲫鱼。鱼早已死了,雨一淋,鳞片发白。她人栽在地上,脸色青黄,额上全是冷汗,手脚却一阵阵抽搐,嘴里像要吐什么,喉咙里发出呃逆样的怪响。
边上的人哗啦一下退开一圈,谁都不敢碰。
“别过去!说不准就是春蚀!”
“她昨儿还去过病坊,沾了病气的!”
“快、快去叫巡丁——”
白知源已经蹲了下去。
“都退开些,别堵风。”
他说话不大声,可周围人不知为何竟真往后让了让。
他一手托住那婆子的后颈,另一手极快地摸上她腕脉。脉细而滑,数中带涩;他抬指掀开她眼皮看了一眼,又扳开她下颌,见舌苔白腻,舌边却隐隐发紫。不是单纯高热,更像是久湿困脾、浊毒内壅,再加惊急攻心,痰闭清窍。
“不是春蚀急发。”白知源道,“拿热水来,再去借两根细木签。”
没人动。
那些人缩在雨里,脸上都是怕。
白知源没抬头,又重复一遍:“还站着做什么?她现在是痰迷心窍,再拖一刻就真没了。”
这次有人被他语气里的冷意激了一下,一个卖茶的汉子忙慌慌去烧水,旁边摊贩颤巍巍递了两根挑鱼刺的竹签来。
白知源接过竹签,利落地别开老妇牙关,防她咬舌;又抬手按她人中、内关,指下力道极准。片刻后,那老妇果然猛地呛咳一声,一口浊痰夹着酸水吐了出来,身子跟着一松。
周围顿时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白知源又问:“她近日是不是总困倦、胃口差、头重脚轻?”
旁边一个卖豆腐的妇人忙道:“是、是,她前几日还说,喝了官里发的安民汤后,人虽不怎么烧了,却总像睡不醒,鱼都拿不动了。”
安民汤。
白知源眸色微敛。
“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就、就五六日前,病坊门口发的,人人都有。”
热水很快送来了。白知源从药囊里摸出一个极小的扁盒,倒了点褐黄色粉末进去,叫人化在热水里,扶那老妇含一口咽下。又从盒底捻出一根细针,针入合谷、丰隆,手法极稳,不过片刻,那老妇面上青黄之色便缓了两分。
等人喘匀了,他才把针收回。
“她不是没病。”白知源起身,甩净针上雨水,“只是病不在热上,在湿,在痰,在脾胃被耗。那汤能压表症,压不住里头的败。”
四周安静了片刻。
有人小心问:“公子……那还能治么?”
“能不能治,不在我一句话。”白知源抬眼,目光扫过街上那些退在檐下的人,“在你们还敢不敢把病说出来,敢不敢把喝过什么、吃过什么、一日里哪里最难受讲清楚。怕病不丢人,怕到不说,才真会死人。”
那人被他说得低下了头。
卖豆腐的妇人壮着胆子又问:“公子,城南那口井真闹鬼么?近几夜一到子时就有女人哭,去打水的人回来都说背后发凉,第二日便起热。有人说,是井底淹死的冤魂索命。”
白知源看了她一眼。
“鬼若真会索命,先该索喝污水的人,不会专挑子时哭。”他说,“井在哪里?”
“城、城南桂花巷尽头。”
白知源点了点头。
“记下了。”
他转身欲走,忽听身后又有人叫:“白公子!白公子留步!”
跑来的却不是方才这些摊贩,而是一个头戴皂帽、脚踏泥水的官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近前先弯腰撑膝喘了两口,才抬头道:“可是白家来的大夫?快,快随我去码头一趟,码头又倒了几个!”
白知源神色未变。
“怎么个倒法?”
“说不上来……”那官差脸都是白的,像是一路上被什么吓过,“起初还好好的,正卸货呢,忽然一个接一个栽下去,跟被抽了骨头似的。有两个眼下就不动了,还有一个嘴里一直说胡话,说什么……船、船上有人敲门。”
“敲门?”
“说是昨夜停在河心那艘空船,半夜有人从船舱里敲门,可打开一看里头没人,只剩几只药箱。”官差打了个寒战,“码头上的人现在都说,那是丢了药船的水鬼回来讨命了。”
白知源低头整了整袖口。
雨水顺着他袖边滑落,砸在青石地上,细碎一声。
他想起入城时老卒说的话——哭井、失药、河里捞出的东西;想起方才那老妇喝过的“安民汤”;想起街上那些蜡黄浮肿、神疲少言的脸色。病、井、水、药、船,看似零零碎碎,却像是被一只手暗暗拽在一起,藏在云泽城浑浊的水雾里。
“带路。”他说。
那官差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白知源刚迈出两步,又停住,转身看向刚被救回来的老妇和街边众人。
“今日起,若再有人发困、发呆、四肢无力、总想睡,尤其是喝过官发之汤的,不要先送焚尸坡,也不要往井边挤,送到城西旧木坊。”他说,“我会暂借那里作病所。”
“木、木坊?”
“对。门前点灯,黄灯可入,白灯重症。记住了吗?”
众人愣愣点头。
白知源这才转身离去。
雨势愈大,天地间一片灰白,远处码头方向已经隐约传来更大的骚动和喊声。石桥另一头,有船笛压着风声长长响了一下,像谁在水雾里拖出一声嘶哑的叹息。
他沿着湿滑长街向前走,药囊轻轻撞着腰侧,步子不急,却一点也不乱。
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其实已经起了第一张方子。
不是给那卖鱼老妇,也不是给城南那口井。
是给整座云泽。
只是这方子究竟能不能下,病在表,还是病在骨,还得先去码头看一眼。
而在那片被雨和雾一同罩住的码头上,另一个浑身沾着水气和泥的人,正踩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冲着几个官差扬声骂道:
“药箱没了你们不找,死人倒了先想着封口,怎么,云泽这地儿是怕病还是怕人开口啊?”
白知源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隔着一重风雨,他只看见一截斜挑的下颌,一身湿透了也还带着几分野气的背影,和那人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抬手抹掉唇边雨水时,利落得近乎轻狂的动作。
像风里一把没收好的刀。
白知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
雨线在两人之间织得密密匝匝,仿佛一张还未收紧的网。
而云泽城真正的病,从这一刻,才刚露出半片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