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时间》河唯

2、小白兔 陈今租

　　陈今租的房子在苏州街。
　　一居室，老破小，四楼，窗户朝东。
　　搬进来那天她站在窗前，什么都没有。
　　还是上海看着洋气啊，她看着眼前的树杈子和乱成一团的电线。

　　房东说这片儿离中关村近，她没接话。
　　离中关村近。
　　她当然知道。

　　实习那年她住苏州街，和R大的学生合租，房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一个单开门大衣柜和一张桌子。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出门，走到地铁站十分钟，坐到黄庄换乘，到中关村。

　　那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四岁，硕士在读，被导师推荐到一家做航天项目的公司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打杂。整理数据，做PPT，给甲方发邮件。活不重，钱挺少，还琐碎。带她的老师也姓陈，叫Jins，比她大五岁，脾气急，说话快，经常临时一个电话call过来，交代事情只说一遍。陈今刚去的时候天天被mean，有一次和甲方开会时，数据有问题，Jins会后在企微上连发三条消息，她都不敢点开看，躲去卫生间哭。

　　那是陈今第一次见程朗，他是甲方的项目负责人。

　　中午她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改，眼泪又掉下来，不敢出声，拿纸巾压着眼睛。
　　有人敲了敲她的工位。
　　她抬头，他站在她旁边。
　　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阿拉比卡。
　　他不像是来找她的，更像是路过。

　　怎么了？
　　她摇头。鼻涕还挂着，狼狈得要命。
　　他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把咖啡放在她桌上，俯下身，手指点在报表的一栏上。
　　不是你做错了，是他们给的数据有问题。
　　她愣住了。

　　一个半月前我审过同一批数据，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错误。
　　他直起身，Jins骂错人了，你也哭错坟了。
　　他拿起咖啡，走了。

　　下午继续开会。
　　两点整，所有人到齐。陈今坐在后排角落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没拧开。她还在想中午的事。
　　程朗坐在长桌另一头，Jins坐他对面，拿着陈今改过的数据继续汇报。
　　他没抬头，他在翻打印出来的数据，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Jins，我打断一下，原始数据的采集时间跨度是多少？
　　Jins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愣了一下。
　　大概九个月。
　　九个月。程朗把报表转过来，朝对面推了推。去年这个型号的传感器在四月份做过一次校准，校准前后，采集出来的数据有千分之三的系统误差，你们过数据的时候，没把这部分排除掉。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程朗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桌上的笔，终于拧开了笔帽。
　　没关系，问题不用在下游处理，是上游数据混进了校准前的错误，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联调一次原始库。这部分先跳过吧，Jins你继续。

　　话是说给双方听的，但他的眼睛往陈今这边扫了一下，很快。
　　会议才开了不到四十分钟，散场的时候，Jins站起来，走到程朗那边。
　　程总，这事儿是我们疏忽了，晚上各位在楼下一起吃个便饭吧。
　　程朗说不用，又不是你们的问题。Jins又坚持了几句，程朗把笔帽拧回去，点了下头。

　　在之后的一年多里，他们吃过很多次饭。
　　有时陪Jins加班到很晚，他发消息说楼下等你。她下楼，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拎着糖葫芦。他们沿四环路走很远，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程朗从来不多说什么，她也不说。
　　她知道他不止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一想起飞书被leader加急就pt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