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禾》微墟

9、第 9 章 玉

　　玉禾第九章灵场敛锋，塾中微澜

　　后山灵脉修炼场，灵气氤氲，草木凝露。

　　日头渐移，场中晏家子弟依着身份尊卑分处各处打坐吐纳，嫡系子弟牢牢占据中央灵气最盛之地，旁支子弟挤在中段，唯有苏清禾，独坐在最外侧边角青石上，安然入定。

　　她来晏家已有三月，早已习惯这般境遇，从无半分局促、怨怼之色。不过十岁孩童，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目轻阖，周身灵气平缓流转，全然按着奶娘的叮嘱，刻意收敛自身木灵道体的气息，半分异常都不显露。

　　肩头的金丹蝶安安静静伏着，浅金蝶翼敛得严实，唯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金气，缓缓渗入她胸口贴身的玉牒之中。本就稀薄的灵气，在玉牒与金丹蝶的悄然牵引下，慢慢朝着她周身聚拢，化作温顺的木系灵气，丝丝缕缕汇入经脉，平稳填补着引气九层的灵气缺口。她心神笃定，不贪不躁，只专心引导灵气游走周天，全然不在意身处何地、灵气厚薄。

　　修炼场正中央，一方高台之上，晏珩盘膝而坐。

　　四十二岁的合体期大能，修为深不可测，周身灵气内敛到极致，看似与寻常修士无异，实则周身三尺之内，凝着一道无形的威压，周遭晏家子弟即便打坐，也下意识远远避开，半点不敢惊扰。

　　他一身玄色锦袍，衣袂垂落得规整，眉眼清冷，双目看似轻阖，神思却始终笼罩着整片修炼场。自苏清禾落座在边角那一刻，他的目光便若有似无落在那道素色身影上。

　　以合体期的修为，早已能看透灵气流转的细微端倪，他清晰察觉，那处偏僻角落看似灵气匮乏，却有温和木灵气息缓缓汇聚，吸纳速度远超寻常引气修士。纯木灵道体，果然名不虚传。

　　苏家那点攀附心思，那场藏在台面下的盟约，他从一开始便了然于心。苏家不过是修仙界不起眼的小门小户，唯独出了这么一个天生纯木灵体的孩子，又恰好与他的纯火灵体相生相融，苏家以此为筹码，将孩子送至晏家，换一族安稳庇护，这本就是修仙界心照不宣的规矩。

　　只是这孩子，心性倒是纯粹，满心满眼只有修行，对背后的所有算计、牵绊，全然无知。

　　周遭偶尔有子弟按捺不住，抬眼偷瞄苏清禾，压低声音议论几句，语气里带着疏离与隐晦的揣测，却没人敢上前打扰。一来是她平日里行事大方坦荡，待人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二来，谁都清楚，这位苏家姑娘，是晏少主默许留在晏家的，即便心中不服，也不敢轻易造次。

　　不多时，一名晏家旁支少年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不服，起身朝着苏清禾走去。

　　少年停在青石前，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刁难：“你日日坐在这偏僻之地，修炼进度岂能赶上旁人？与其在此浪费时光，不如主动退出私塾，把位置让给族中子弟。”

　　苏清禾缓缓睁开眼，眸光澄澈干净，神色平和淡然，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半分怯懦。她站起身，身姿端正挺拔，语气坦然利落：“我入晏家求学，是按规矩前来，安分修行，不曾争抢，不曾叨扰旁人，何来占着位置一说？修行靠的是自身心性，与场地优劣无关，我在此处，甚好。”

　　她话语大方，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没有丝毫争执之意，却也寸步不让。少年被她说得一噎，一时无言以对，看着她坦荡直白的眼神，反倒有些局促，张了张嘴，最终只冷哼一声，转身悻悻离去。

　　这一幕，尽数落在高台上晏珩的眼中。

　　他狭长的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眸底依旧一片清冷，无波无澜，并未有任何举动，也未曾出言半句。只是心底，对这个十岁孩童的沉稳坦荡、不卑不亢，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认可。

　　日头西斜，柳先生扬声宣告修炼时辰结束，场中顿时喧闹起来。

　　苏清禾平稳收功，周身灵气缓缓归于平静，玉牒与金丹蝶的异象尽数掩藏，不留半点痕迹。她拍去衣摆上的草屑，拎起一旁的书卷，转身便朝着山下走去，步履从容，神色淡然，丝毫没把方才的刁难放在心上。

　　高台上，晏珩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寒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片刻，才起身离去。他一身清冷气场，周身威压收敛，所过之处，晏家子弟纷纷低头避让，连呼吸都放轻，无人敢直视这位晏家少主。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晏家明德塾已然有了动静。

　　苏清禾准时抵达塾中，依旧选了角落的位置落座，取出书卷静静翻看，神色专注认真。她一身素净布衣，虽无锦衣玉饰相配，却身姿挺拔，眉眼爽朗，周身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与周遭衣着华丽的晏家子弟相比，非但没有半分局促之感，反倒格外惹眼。

　　不多时，柳先生步入塾中，今日讲授修仙界境界法理，从最基础的引气、筑基，到中阶的金丹、元婴，再到顶尖的合体、大乘境界，细细道来。

　　“合体之境，需融会天地灵气，自身修为与灵识相融，已是修仙界一方强者，放眼周遭世家，寥寥无几……”

　　讲至此处，柳先生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塾中主位瞥了一眼。

　　主位之上，晏珩端坐于此。他并非前来听课求学，以他四十二岁合体期的修为，早已无需修习这些基础法理，此番前来，不过是作为晏家少主，监察宗族子弟修行、规整学堂秩序，顺带亲自照看苏清禾这个暗藏盟约的孩子。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稳冷冽，即便只是静坐，也自带上位者的威严。塾中子弟皆是面露向往，却没人敢出声议论，整个私塾安静至极，唯有柳先生的讲课声缓缓回荡。

　　苏清禾听得十分认真，指尖轻轻在书卷上勾画批注，对合体期这样的高深境界，心中唯有纯粹的修行向往，并无其他杂念。她一心只想好好修炼，早日提升修为，等外出游历的父母归来，从没想过世家纷争、盟约牵绊这些繁杂之事。

　　课至中途，晏家旁支小姐晏灵，心中始终憋着一股闷气。

　　她看不惯苏清禾一个外姓之人，能安稳留在晏家私塾，更看不惯她这般坦荡从容、不卑不亢的模样，趁着柳先生转身在竹简上书写的间隙，故意抬手，将身旁的书卷狠狠推落在地，恰好滚到苏清禾脚边。

　　“呀，手滑了。”晏灵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斜着眼看向苏清禾，“苏清禾，帮我捡起来吧。”

　　分明是故意刁难，周遭子弟纷纷侧目，有的看热闹，有的暗自皱眉，却没人敢出声阻拦。

　　苏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书卷，抬眸看向晏灵，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恼怒，也没有丝毫退让迁就。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淡淡开口，语气清朗大方：“晏小姐自己的东西，理应自己捡拾。我在听课，不便打扰。”

　　不卑不亢，语气平和，却直接干脆地回绝了晏灵的刁难。

　　晏灵没料到她竟敢直接拒绝，脸色瞬间一沉，正要发作，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在寂静的私塾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课之时，喧哗滋事，罚抄法理十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主位上的晏珩，抬眸看向晏灵，眸色冷淡，眼神里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却自带慑人的威压，让晏灵瞬间浑身一僵，脸色发白。

　　晏灵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满，连忙低下头，连声应道：“是，少主，我知错了。”

　　说完，慌忙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卷，死死低着头，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更不敢多看苏清禾一眼。

　　柳先生见状，轻轻颔首，继续讲课，仿佛刚才的小风波从未发生。苏清禾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卷，依旧专心听课，并未因晏珩的出言维护而有丝毫窃喜，也未因晏灵的刁难而心生芥蒂，始终一派坦然。

　　一堂课结束，柳先生收拾竹简离去，塾中子弟陆续离场。

　　苏清禾慢慢收拾好书卷，拎起书袋准备返回偏院，刚走到私塾门口，便被晏珩的贴身侍从恭敬拦下。

　　“苏姑娘留步，少主有话对你说。”

　　苏清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晏珩，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晏少主。”

　　晏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孩童。少女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眼神澄澈坦荡，面对他这位合体期少主，没有半分畏惧怯懦，从容大方，实属难得。

　　他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隐晦的提点：“日后在晏家，无需一味隐忍，安分修行即可，旁人无故滋事，不必迁就。”

　　他知晓她心性纯粹，不懂世家纷争，更不清楚自己身处一场早已定下的棋局，只是随口提点，护她安稳修行，也算应了那场世家盟约。

　　苏清禾抬头，眸光清亮，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坦然：“多谢少主提点，我谨记在心。”

　　她虽不懂少主为何特意叮嘱，却也明白是一番好意，坦然接受，不骄不躁。

　　晏珩看着她这般模样，眸底微动，没有再多言，微微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去。

　　苏清禾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身姿轻快，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晏珩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素色背影，眸色深沉，久久未动。

　　这场始于家族利益的牵绊，这个纯粹坦荡的木灵道体孩童，往后的路，终究要在这错综复杂的世家棋局里，一步步走下去。

　　夕阳穿过廊檐，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朝着西侧偏院的方向缓缓而去。院中枕边的乌木小方盒，藏着她对苏家、对祖母唯一的念想，也藏着无人知晓的细碎暖意，在暮色中安安静静，不曾惊扰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