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蝴蝶骨》coralia

2、“你喜欢我校服啊？” “沈薇

　　“沈薇，你叫你妈啊。”丁肖强指着她的鼻子，口水喷出来。

　　沈薇抱着胸，媚眼如丝，不去看丁肖强。她媚道：“哦，原来丁哥知道我叫沈薇啊。”

　　“你们后面那几个干嘛呢！”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闹剧。大家集体回头，跑回自己座位。

　　一个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女人穿着白衬衫，下身是灰色长裙。头发黑长直，戴着眼镜，菱形脸。

　　“你们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又打架？”女人插着腰，眼神压迫。

　　女人是他们的班主任薛晓舟，人送外号薛八婆。

　　“薛八婆，丁肖强又打张岁。”有人戏谑一声。

　　“丁肖强，你别读了行不。一整天不干正事，衣服不好好穿，你是垃圾吗？全身上下都发臭了。”扯着嗓子吼道，脸被气红了，那脸看着就烫。

　　丁肖强翘着二郎腿，嘴角勾着，两眼眯着扫了一眼薛晓舟。“谁让你管我的？不想管我你直说啊！”他突然站起来，踢开桌子。

　　薛晓舟转过身去，没再看他。她在黑板上写下“薛晓舟”三字。转回身，面对他们说道：“可能有一小部分人还不认识我。我叫薛晓舟，接下来你们整个高三的语文都由我来负责，同样我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她伸手两指指了指沈薇，示意她上来。沈薇走了上去。

　　“她叫沈薇，是留级生，现在年纪应该读大一了。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因为是留级生，对她有所偏见。”，她又说：“不用多介绍了，同学。下去吧。”

　　沈薇觉得这老师莫名其妙，自己啥也不用说，就干站在那，接着又下来。

　　陆靳野一直看着她，那眼睛含着复杂的情绪。她回到座位后，他挑了挑眉。

　　沈薇才意识到他们是同桌。

　　陆靳野左手撑着脸说道：“你挺勇啊，留级生。”

　　沈薇听着倒挺不爽的，她怼过去：“你谁啊你。”

　　“你管我是谁。”他语气冷淡，带着点没睡醒的磁性。

　　沈薇白了他一眼。

　　时间的钟点一个接着一个流逝，转眼间上午的课上完了。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窗外下起雨来。

　　沈薇的肚子发出一片湿牛皮纸的闷响，“撕拉”。她腰细得发疼，心脏上一阵酸苦，连同胸腔一起。

　　她才想起来今天自己又没吃早餐。

　　在她往事的记忆里，学校门口有家便利店。她经常和水渡我还有一些男生，去那里占座吃饭。

　　记忆里的虚影碎碎的，想起来的不完整。她攥紧裙摆，打算去便利店买点吃的解决一下。

　　这路上，她步子快得也像虚影，发丝在空中飞扬。到便利店了。

　　玻璃门里，人挤着人，看得她快窒息了。沈薇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走到熟食区，奥尔良烤鸡腿、黑椒肉肠。“又醇又脆”的气味穿进她的鼻孔里，她的舌苔酥酥麻麻。

　　一段时间没吃，这味道怪让她留恋的。

　　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挺油腻的。最终她还是拿了个全麦面包和牛奶。

　　准备去结账时，某种液体洒在她衬衫上。月白的肌肤上，被些许浑浊的衬衫贴着，黏糊糊的，直撞人心。

　　沈薇抬头一看——怎么又是陆靳野。

　　“陆靳野，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舍得说？”

　　陆靳野一个眼神都没给，只是忙着擦自己身上被泼到的痕迹，手里还拿着一瓶百事可乐。

　　她注意到他的衬衫干白，发着雾色、细细的毛球。

　　但沈薇在意的是他不应人，她气个半死。立马吼道：“你聋了？”

　　他抬头了，细细一条的眼睛看着她。顿时，沈薇感觉头皮上有红蚂蚁在作祟。

　　“不是。沈薇，你到底看不看路啊。”他眉头皱起。

　　“你撞到我，把可乐洒在我身上。你反而不道歉，现在来说我不看路。”她嘴巴张个不停，语速快，但咬字清晰。

　　紧接着她又骂道：“你耳朵聋了，嘴巴也哑了，难不成是我害的？一句基本的礼貌用语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看向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双目盯着，嘴角弯着，脸上的曲线极为扭曲。

　　陆靳野也不管那衣服了，把手里没泼完的可乐，扔在沈薇身上。砸过来的那个瞬间，液体顺着铁罐流出来，衬衫脏了。

　　扔完之后他就走。

　　可乐罐砸在她身上的那个瞬间，沈薇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不是疼。铁罐是空的，轻的，砸在锁骨下面，骨头没响。

　　是那一下太突然了。她想了一万种他可能的反应，道歉、吵、直接走人。

　　她没想过他会把可乐罐扔回来，毫不客气地推开门直接走人。

　　他扔罐子的时候脸上没有的，眼睛是细的，手腕一甩。落点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胸口以下。

　　这哥还挑了一下位置。

　　液体顺着衬衫的褶皱往下淌，流过腰线。她低头看了一眼——衬衫和皮肤贴在一起，透出里面衣服的轮廓。

　　周围人的目光又黏又腻，没一下地舔着她。沈薇觉得身上全是口水。

　　她的右手还攥着全麦面包和牛奶，左手空着，手指弯着，指尖掐进掌心。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月牙形的，发着青白。

　　她的胸口在起伏，不是喘，是气。气从肚子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她咽回去。

　　她不舍得掉眼泪，因为她身上的骨头太硬了，形成了一种傲气。

　　尽管便利店里有二十几个人盯着她，但她哭了，他们就赢了。

　　她弯腰，把地上的铁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走到收银台。把面包和牛奶放在台面上，二维码扫过去，“滴”。

　　付完钱，她拿着东西推门出去。雨比刚才小了，变成了羽毛形，飘在脸上不像雨，像喷雾。她没打伞，面包和牛奶抱在胸口，走回教学楼。

　　教室里人不多。几个女生围在后排聊天，看见她进来，声音低了一下，接着又继续。

　　回到座位，她看了一眼。陆靳野的座位是空的。校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沈薇在座位上坐下来。她把面包撕开，咬了一口，嚼，咽。面包是干的，没什么味道。

　　她嚼得很用力，咬肌绷着，太阳穴一鼓一鼓。牛奶是冰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面包冲下去。

　　胃里有点恶心，但她继续吃。吃完整个面包，牛奶喝掉半瓶。她把剩下的半瓶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雨。

　　她想起第一次在公交车站见到陆靳野的时候。他扶了她一把，手是冰的，她说“我还不至于倒贴丑男”，他没回嘴。

　　她在教室里见他第二面，他从她身边挤过去，她骂他“你他妈眼瞎啊”，他还是没回嘴。

　　她以为他是个冷的人，不说话，不惹事，站在一边看。但她今天发现他不是冷。他是浑。

　　他扔可乐的那一下，手腕是活的，眼睛是死的。他不是生气，他是不耐烦，他也许是不耐烦她为什么还要说。

　　她攥紧裙摆。裙摆上还有可乐的痕迹，那一块布料硬了，结着一层薄薄的糖壳。摸着，一下一下吻着她的手指。

　　下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语文课薛八婆在上面讲《陈情表》，声音嗡嗡的。

　　沈薇听着那句“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她想，李密命也够苦的。

　　她看着黑板，粉笔字在她眼前变模糊，又变清晰，又变模糊。她的眼皮发沉，但脑子是醒的。

　　她一直在想陆靳野那个表情。

　　扔可乐之前，他看她的那一眼。细细一条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愧疚，没有躲闪。

　　在沈薇眼里，他估计在等她闭嘴。但她没闭嘴，他就用可乐罐让她闭嘴。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她走到陆靳野的座位前面，站了三秒，若有所思。

　　她把他的校服从椅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他的抽屉。

　　抽屉里有几本书，一支笔，一个没拆封的薄荷口香糖。

　　旁边几个女生看着她，她懒得理她们。

　　沈薇走出教室。走廊里都是人，有人靠在窗台上聊天，有人蹲在地上打游戏，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书包撞了她一下。

　　她继续走，走到女厕所。厕所里没人，镜子上的水渍干了，留下一圈圈的薄雾。

　　沈薇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她走进卫生间，把衬衫脱下来，穿上那件外套。她整理好后，推开门出来，回到镜子旁。

　　她看着自己锁骨下面，那里红了。边缘模糊，中间有一点发紫。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疼。不是一碰就缩手的疼，是拼命往骨头里钻地疼。

　　她把衬衫放下，把扣子扣好。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紧。镜子里的女人脸发白，嘴唇也发白，眼圈下面有一点青。

　　她看着自己，笑着说了一句话。

　　“傻子。”

　　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骂镜子里的那个人。

　　沈薇知道这件事她会记很久。

　　记他那一眼。

　　“你烦不烦”的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那些不跟她说话的女生脸上，在丁肖强念情书时围观者的眼睛里。

　　她走出厕所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走廊里的人往教室里涌，她又被挤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疼，但不是今早那种胃疼，是骨头的疼。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看见陆靳野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正在找校服外套。

　　陆靳野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把我校服外套穿身上干嘛。”他说。

　　“恶心你。”她说，没看他。

　　“可乐洗了没。”他说。

　　沈薇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细的，但里面没有下午那种“你烦不烦”的光了。里面有另一种东西，她看不明白。

　　“洗了。”她说。

　　他转开头，转着笔。数学老师进来，翻开课本。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雨声。

　　沈薇低头看自己的课本，但她的余光在左边。左边那个人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第二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突然开口：“你喜欢我校服啊？”身体靠近她，两人之间产生着暖气。

　　她大腿颤抖，人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他的校服。

　　她说：“你想让我脱下来？”

　　沈薇余光瞄了一下，他竟然笑了……

　　“随便你。”他说。

　　“明天还你，我里面没穿衬衫。”她冷冰冰地结束了对话。

　　他又笑了笑……

　　“丁肖强摸一下你就甩，我砸你，还敢穿。”他一副懒洋洋的调子。

　　“闭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