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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月记·生辰   入冬以 ...

  •   入冬以后,山中的日子更慢了。

      墨宣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灶房看萧月在不在。萧月总是在的。他坐在灶前烧火,白发被火光映成暖橙色,绿色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墨宣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烤一会儿,翻一面,再烤一会儿,再翻一面。

      “哥哥。”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萧月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手顿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问。”墨宣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从来没给你过过生日。”

      萧月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节竹节烧裂了,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墨宣又问了一遍。

      “十二月三十一。”萧月说。

      墨宣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现在是十一月,还有一个多月。
      “十二月三十一是哪天?”

      “一年的最后一天。”

      墨宣抬起头,看着萧月。“就是过年前一天?”

      “嗯。”

      墨宣点了点头,不问了。萧月以为他只是一时好奇,问完就忘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墨宣把手又伸过去烤,烤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跑出去了。

      他没有忘。

      从那天起,墨宣开始忙了。萧月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他只看见墨宣每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低着头在地上找东西,找着了就攥在手心里,跑回屋去。有时候蹲在桂花树下,用一根小树枝在土里刨,刨半天,刨出点什么,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又跑回屋去。
      萧月问他找什么,他说没什么。萧月再问,他就跑开了。

      萧月在院子里晒药的时候,墨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什么在摆弄。萧月走过去,他把手背到身后去。萧月绕到他左边,他把手转到右边。萧月绕到右边,他把手转到左边。萧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墨宣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没什么。”说完就跑进屋了。

      萧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晒药。他没有追进去问。墨宣不想说的事,他不会逼他。

      其实墨宣在做的,是一份礼物。

      他捡了很多东西。桂花树下落了好多的花瓣,他挑完整的、颜色还鲜的,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夹在书页里压平。竹叶也是,挑那种形状好看的、没有虫蛀的,洗了擦干,也夹在书页里。他还从后山捡了几颗小石头,圆溜溜的,在溪水里泡得光滑发亮,像几颗小小的鹅卵石。他还从萧月的药房里偷偷拿了几根甘草,切成小段,用线串起来,做成一串小小的手链——甘草是甜的,可以戴在手上,也可以吃。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在一个小木盒里。木盒是他在灶房里找到的,不知道是以前装什么的,空了很久了,落了一层灰。他用湿布把盒子擦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他开始往盒子里装东西。

      桂花花瓣,压平了的,放在最底下。

      竹叶,也压平了的,放在桂花上面。

      小石头,五颗,圆溜溜的,放在竹叶上面。

      甘草手链,串好了的,放在小石头旁边。

      他还想放点什么,但他没有别的东西了。他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来的时候系在手腕上,脏兮兮的,萧月给他洗澡的时候看见了,没有摘,帮他洗干净了又系回去了。红绳已经褪色了,从大红变成了淡红,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他把红绳放在盒子里,放在甘草手链旁边。

      然后他盖上盖子,把木盒藏在了床底下。

      十一月过完了,十二月也过了一半。

      墨宣每天都会把木盒从床底下拿出来,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桂花花瓣还香,竹叶还绿,小石头还是圆溜溜的,甘草手链还是甜甜的,红绳还系在那里。他看了又看,合上盖子,又塞回床底下。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把木盒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够吗?桂花花瓣、竹叶、小石头、甘草手链、红绳。他觉得不够。这些都是他从地上捡的、从溪里捞的、从药房偷拿的。萧月给了他那么多东西——衣裳、鞋、吃的、住的、给他治病、教他识字、带他去泡温泉、背他上山、给他讲故事。他给萧月的,只有这些从地上捡的东西。

      墨宣把木盒盖上,塞回床底下,坐在床边,低着头,想了很久。

      他要想一个更好的礼物。

      他想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想,晒药的时候想,晚上躺在被窝里也想。萧月看他整天心不在焉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萧月没追问。

      腊月二十八那天,萧月带墨宣下山赶集。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摊子。卖糖葫芦的、卖年糕的、卖灯笼的、卖春联的,吆喝声一声比一声高。墨宣被萧月牵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他的眼睛到处看,不是看糖葫芦,不是看年糕,不是看灯笼。他在看那些卖东西的人怎么卖东西。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一根稻草柱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喊:“糖葫芦——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卖年糕的妇人站在蒸笼后面,掀开盖子,白气冒出来,她喊:“年糕——热乎乎的年糕——糯得很——”卖灯笼的老汉把灯笼一个个点亮,挂在架子上,红光黄光绿光,他喊:“灯笼——过年挂灯笼——红红火火——”

      墨宣看着他们,听着他们喊,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成形了。

      他也要卖东西。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卖,但他可以做东西。他做的那些东西,桂花花瓣、竹叶、小石头、甘草手链,不能卖。但他可以重新做。做很多个,然后拿去卖。卖了钱,给哥哥买生日礼物。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兴奋了。但兴奋了没多久,就熄了。他一个人,六岁,能做多少?卖给谁?在哪儿卖?什么时候卖?他不知道。他没有跟萧月说。他怕萧月说他瞎折腾,也怕萧月知道了,就没有惊喜了。

      晚上躺在被窝里,他在想。萧月睡在他旁边,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墨宣翻了个身,面朝萧月,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萧月的白发上,白得像雪。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温和。

      墨宣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他可以给萧月做一顿饭。

      萧月每天给他做饭。早上煮粥,中午做面疙瘩汤,晚上热剩饭。他从来没有给萧月做过饭。他不会做饭。但他可以学。他可以在萧月不知道的时候学。
      腊月二十九,萧月去后山砍柴了。墨宣一个人在灶房里,把门关上了。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灶台。灶台很高,他踮起脚尖才能看到锅里面。他搬了一个小凳子,踩在上面,刚好够得到。

      他决定先学煮粥。

      煮粥应该不难。他每天都看萧月煮粥。先往锅里添水,再放米,然后生火,煮到水开了,米开了花,就好了。他拿了碗去水缸里舀水,舀了一碗,倒进锅里。又舀了一碗,又倒进锅里。他摸了摸锅里的水,大概够了。然后他打开米缸,舀了半碗米,倒进锅里。米沉到锅底,白白的,一粒一粒的。

      然后他生火。

      生火很难。他用火石打了半天,打了几下,只蹦出几个火星,没有火。又打了几下,还是只有火星。他的手打酸了,换了一只手,继续打。打了好久,终于有一颗火星溅到了灶膛里的干草上。干草冒了一缕烟,然后灭了。他又打,又溅了一颗火星,这次干草着了,一小团火苗,很小,在灶膛里跳。他赶紧添了几根细柴,火苗舔着细柴,慢慢大起来了。他又添了一根粗一点的柴,火又大了。

      他蹲在灶前,看着火,很高兴。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了。他踩在小凳子上,看着锅里的水。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米在锅里翻滚。他学着萧月的樣子,拿勺子搅了搅,怕糊底。搅了几下,手酸了,放下勺子,继续蹲着看火。
      火又小了。他添柴,添了好几根,火又大了。锅里的水冒泡冒得更厉害了,泡泡从锅底往上翻,米汤溢出来了。他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把锅盖掀开,手碰到锅盖,烫得缩回去了。他又伸手,这次用袖子垫着,把锅盖掀开了。米汤不溢了,但锅里的水快干了。

      他又添了水。

      水又开了,又溢了,他又掀锅盖。反反复复好多次,粥终于煮好了。他看着锅里的粥,觉得不太像萧月煮的粥。萧月煮的粥是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煮的粥,水是水,米是米,水比米多,稀得像汤。

      他把粥盛出来,尝了一口。不甜,也不咸,什么味道都没有。还有点糊味——锅底糊了。他端着碗,站在灶台旁边,喝完了那碗粥。不好喝。但他喝完了。他还要再试。

      他重新添水,放米,生火。这一次他放水放少了,粥煮出来太稠,像饭。他又尝了一口,还是不好吃。他又试了第三次。这一次水放得差不多,火也控制得好了一些,粥没有糊,米也煮开了花,但味道还是不对。他不知道该放什么。萧月煮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放。萧月煮的粥就是白米粥,但他煮的粥就是没有萧月的好吃。
      他蹲在灶前,看着那锅粥,有点想哭。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太笨了。六岁了,连粥都不会煮。他在那个大房子里的时候,从来不用自己煮东西。下人把饭菜端到桌上,他吃。下人忘记了,他就不吃。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他吸了吸鼻子,没有哭。把灶台上的东西收拾了,把锅刷了,把灶膛里的灰扒了。然后他打开门,跑出去了。

      萧月还没有回来。他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看着桂花树。冬天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没花。他想,萧月什么时候回来。

      萧月回来的时候,看见墨宣蹲在院子里,脸冻得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萧月把柴放在墙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萧月问。

      墨宣摇了摇头。

      “哭了?”

      墨宣又摇了摇头,但这次摇得很不坚定。萧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脸是冰的。萧月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握在手心里,也是冰的。萧月没说话,牵着他进了灶房,生了火,让他坐在灶前烤。

      墨宣坐在灶前,把手伸到灶膛口。火光暖着他的手,暖着他的脸,暖着他的眼睛。萧月在他旁边碾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响。墨宣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开口了。

      “哥哥。”

      “嗯。”

      “你第一次煮粥是什么时候?”
      萧月碾药的手停了一下。“很小的时候。”

      “煮得好吗?”

      “不好。糊了。”

      墨宣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糊过?”

      “嗯。”

      “那你后来怎么学会的?”

      “多煮几次就会了。”

      墨宣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像在跳舞。他在心里想:多煮几次就会了。那我再煮几次。

      腊月三十。一年的最后一天。

      萧月的生日。

      墨宣早上起来的时候,萧月已经在灶房里了。灶膛里的火烧着,锅里的水开着,白米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墨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萧月的背影。萧月穿着青灰色的衣裳,白发垂在肩上,正在往粥里加一点盐。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做每一件事都不着急。

      墨宣走进去,搬了小凳子,坐在灶前,把手伸到灶膛口烤。

      “哥哥。”他说。

      “嗯。”

      “今天是你生日。”

      “嗯。”

      “你想要什么礼物?”

      萧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没什么想要的。”
      墨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肯定有想要的。”

      萧月想了想。“没有。”

      墨宣不问了。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开着。萧月把粥盛出来,两碗,一碗放在墨宣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墨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开花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很香。他低着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了。他不想哭的。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萧月放下碗,看着他。“怎么了?”

      墨宣摇了摇头,把脸埋在碗里,不让萧月看见他的脸。他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萧月没有说话,伸出手,放在墨宣的头顶上,轻轻地按了按。

      墨宣哭了一会儿,不哭了。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萧月。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哥哥。”他说。

      “嗯。”

      “我本来想给你做一个礼物的。但是我做不好。”

      萧月看着他。

      “我学煮粥,煮了三锅,都煮不好。不是稀了就是糊了。”墨宣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想今天早上给你煮粥的。但是我怕你又糊了,你生日那天,不能吃糊的粥。”
      萧月没有说话。他看着墨宣。墨宣低着头,耳朵红了。

      “所以你就没煮?”萧月问。

      墨宣点了点头。“我怕不好吃。”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煮的那些粥呢?”

      墨宣愣了一下。“倒……倒了。”

      “都倒了?”

      墨宣又点了点头。

      萧月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打开锅盖。锅是空的,刷得很干净。他看了看灶台旁边的水桶,水桶里的水少了一些。他看了看米缸,米缸里的米也少了一些。他看了看灶膛里新添的柴,看了看地上没扫干净的柴屑。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锅盖,走回来,坐下。

      “晚上再煮。”萧月说。

      墨宣抬起头。

      “晚上你煮。我教你。”

      墨宣看着萧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忍住了。低下头,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下午的时候,萧月在院子里劈柴。墨宣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跑进灶房了。萧月没有跟进去,继续劈柴。他听见灶房里传来水声,锅盖的声音,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进去看。

      劈完柴,他把斧子靠在墙边,走到灶房门口。

      墨宣站在灶台前,踩着小凳子,正在往锅里加水。他的袖子卷着,露出一截小手臂,手臂上还有昨天被热锅烫的一个小红印子。他添了水,打开米缸,舀了半碗米,倒进锅里。然后他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蹲在灶膛前面,开始生火。
      火石打了又打,打了很久,火终于着了。他添了细柴,又添了粗柴,火大起来。他踩在小凳子上,看锅里的水。水还没开。他蹲下来,继续看火。

      萧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火小了,墨宣添柴。火大了,墨宣蹲着看。水开了,墨宣踩着凳子,拿勺子搅了搅,怕糊底。水溢了,他用袖子垫着掀锅盖。加一点水,再搅一搅。再蹲下来看火。

      萧月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墨宣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看见萧月,笑了一下。“哥哥你来了。”

      “嗯。”

      “我煮得对吗?”

      萧月看了看锅里的粥。水有点多,米有点少,火有点大。但他没有说。

      “对。”萧月说。

      墨宣又笑了。他转回头,继续搅粥。粥慢慢稠了,米粒开花了。墨宣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淡了。他看了看萧月,萧月没有说话。他自己拿了一点盐,放进去,搅了搅,又尝了一口。这次不淡了。有一点点咸,还有一点点甜——粥本身的甜。他看着锅里的粥,嘴角弯了。

      “哥哥,你尝尝。”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举到萧月面前。萧月低头,把那勺粥吃了。

      “怎么样?”墨宣问。

      “还行。”萧月说。

      墨宣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萧月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笑得很大,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牙。他把粥盛出来,两碗,一碗端给萧月,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喝粥。粥不是很稠,米粒也不是很烂,但墨宣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哥哥。”墨宣说。

      “嗯。”

      “生辰快乐。”

      萧月端着粥碗,看着碗里的粥。白米粥,很普通。是墨宣煮的。一个六岁的孩子,煮了三锅粥,倒了三锅粥,第四锅终于端到了他面前。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是昨天烫的那个,是今天新烫的。他的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泡——是掀锅盖的时候烫的。他的脸上沾了一点灰,头发上也有灰,衣襟上全是水。他端着粥碗,坐在灶台边,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晃着,笑眯眯地看着萧月。

      萧月把粥碗放下,伸出手,把墨宣脸上的灰擦掉了。

      “谢谢。”他说。

      墨宣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萧月说谢谢。不是“嗯”,不是“还行”,是“谢谢”。他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不抬头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还没看礼物呢。”

      “什么礼物?”

      墨宣放下粥碗,跑进卧房,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木盒。他抱着木盒跑回来,递给萧月。“这个。”

      萧月接过木盒,打开。桂花花瓣,压平了的,颜色还是金黄的。竹叶,也是压平了的,还是绿的。小石头,五颗,圆溜溜的。甘草手链,用线串好的,一小段一小段的甘草,闻起来甜甜的。还有一根红绳,褪了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萧月看着那根红绳。他认识这根红绳。墨宣来的时候,手腕上系着的就是这根红绳。他给墨宣洗澡的时候看见了,没有摘,帮他洗干净了又系回去了。墨宣一直戴着,戴了几个月,现在他把红绳取下来,放在了木盒里。

      “这是我捡的。”墨宣指着桂花花瓣。“这也是我捡的。”指着竹叶。“这是从后山捡的。”指着小石头。“这是从你药房拿的甘草,我串的。”指着甘草手链。他指着红绳,停了一下。

      “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他说,“只有这个。”

      萧月把红绳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红绳很轻,很软,褪了色的,像是随时会断掉。

      “你送我这个?”萧月问。

      墨宣点了点头。“你想系在手上也行,放在哪儿都行。反正我给你了。”

      萧月看着手心里的红绳,看了很久。他把红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系得很紧,怕掉了。墨宣看着那根红绳系在萧月的手腕上,白色的皮肤,褪色的红绳,很好看。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萧月把木盒盖上,放在桌子的最里面。“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墨宣的耳朵又红了。他端起粥碗,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把碗放下,跑出了灶房。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哥哥,明年我还给你煮粥。”

      萧月坐在灶台边,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慢慢熄了,最后一点火苗跳了一下,灭了。灶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萧月的白发上,落在墨宣留在桌上的那个小木盒上。

      萧月伸出手,摸了摸木盒的盖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也给师傅送过礼物。不是桂花花瓣,不是小石头,是一块他在河边捡的石头,他觉得那块石头很像一颗心。师傅收下了,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很久。后来师傅走了,他在师傅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块石头。石头还在,师傅一直留着。

      萧月把手从木盒上收回来,端起粥碗,把墨宣煮的粥喝完了。

      碗底还有一粒米,他用勺子舀起来,吃了。

      腊月三十的夜,很冷。风从北边吹来,竹叶沙沙地响。墨宣躺在被子里,缩在萧月身边,闭着眼睛。萧月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

      墨宣快睡着的时候,忽然翻了个身,面朝萧月,睁开眼睛。

      “哥哥。”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墨宣看着萧月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萧月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绿眼睛上。他的手腕上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暗暗的光。

      墨宣伸出手,摸了摸那根红绳。

      “它会断吗?”他问。

      “不会。”萧月说。

      墨宣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灶房里的粥锅还放在灶台上,锅底还有一小块锅巴,是墨宣煮粥的时候糊的。萧月没有洗掉。他把锅放在那里,放在灶台上,放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

      明天是新年。

      明年墨宣还会给他煮粥。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系得更紧了。然后闭上眼睛。

      竹叶还在响,风还在吹。

      萧月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山月记·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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