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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月记·夜雨 那天夜 ...
那天夜里,雨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铺天盖地的大雨。风从北边灌进来,裹着雨点,砸在竹屋的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竹叶被雨打得哗哗响,竹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墨宣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
屋子里很暗。油灯早就灭了,只有窗外的闪电时不时地亮一下,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闪电亮的时候,他能看见竹墙上挂着的药篓、桌上摞着的医书、窗台上那盆萧月养的菖蒲——然后一切又沉入黑暗。雷声跟在闪电后面,轰隆隆的,像有巨大的车轮从头顶碾过,震得竹屋的梁柱都在发抖。
墨宣不怕雨。他在那个大房子里住的时候,下雨天反而是他最喜欢的时候——下雨了,母亲不会出门,也就不会看见他;下雨了,下人们都忙着收拾院子,没人来管他。他可以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雨从屋檐上流下来,一滴一滴的,数着数着,一天就过去了。
但他怕打雷。
不是那种尖叫着害怕的怕,是缩在被子里、把整个人裹成一小团、咬着嘴唇不出声的那种怕。他不喊人,不哭,不跑。他只是把自己藏起来,藏在被子里,藏在黑暗里,藏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在那个大房子里,没有人会因为他说害怕而过来。他早就学会了不喊。
萧月睡在床的另一头。
竹屋的床不大,萧月一个人睡的时候刚好,多了一个墨宣,就显得挤了。墨宣刚来的时候,萧月让他睡里侧,自己睡外侧,两个人头对头、脚对脚,中间隔着一条被子。墨宣晚上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翻到半夜,常常把自己的被子蹬到地上,然后迷迷糊糊地钻进萧月的被子里。萧月早上醒来,发现怀里多了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不赶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后来墨宣就不盖自己的被子了。每天晚上直接钻进萧月的被子里,缩在萧月身边,像一只小猫。萧月还是没说什么。床就那么大的地方,一个人睡和两个人睡,区别不大。
今夜,墨宣缩在被子里,背对着萧月,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闪电亮,他闭眼;雷声响,他咬嘴唇。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后背绷得直直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又一道闪电。惨白的光透过窗纸,把屋子照得雪亮。墨宣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蜷着,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然后雷声来了。轰隆——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了。竹屋震了一下,窗棂哗啦啦地响。墨宣咬住了嘴唇,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被子里很闷。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也能听见雷声,闷闷的,从被子外面传进来,像野兽的低吼。他蜷着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把脸埋在膝盖里。被子太厚了,他喘不过气,但他不敢把被子掀开。掀开了,就要面对那些闪电和雷声。
墨宣在被子里缩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压得胸口发疼,久到被子里的空气变得又热又潮。他慢慢地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鼻子和眼睛。
闪电又亮了。
这一次,他看见萧月睁着眼睛。
萧月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白发散在枕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醒着。他一直醒着。
“睡不着?”萧月问。
墨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萧月。
雷声响了。这一次,墨宣没有咬嘴唇,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萧月伸出手,把墨宣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整张脸。墨宣的脸红红的,被热气蒸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红红的。
“怕打雷?”萧月问。
墨宣摇了摇头,但这一次摇得很没有底气。
萧月没有追问。他把手臂伸过去,放在墨宣的枕边,手掌摊开,朝上。
“过来。”他说。
墨宣看着他摊开的手掌,过了片刻,他挪过去了。他把头靠在萧月的手臂上,萧月的手臂很硬,枕着不舒服,但很暖和。他的头发蹭着萧月的下巴,痒痒的,萧月没有躲。他蜷在萧月的怀里,像一个小小的、暖暖的动物,呼吸急促,心跳很快。
萧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他的另一只手绕过墨宣的身体,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墨宣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心跳也慢了。
又一道闪电。墨宣把脸埋进萧月的胸口。雷声来了。萧月的手臂收紧了,把他箍在怀里。雷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了。
墨宣从萧月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他叫了一声。
“嗯。”
“你讲个故事吧。”
萧月拍着他背的手停了一下。“我不会讲故事。”
“什么故事都行。”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刚才那么大了,变得细细密密的,像蚕在吃桑叶。竹叶上的雨滴汇聚成水珠,滑下来,打在下一片叶子上,再滑下来,滴滴答答的。
“很久很久以前,”萧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有一个婴儿。他刚出生的时候,眼睛就是绿色的。”
墨宣的手指攥紧了萧月的衣领。
“那些事不是他自己记得的。是后来他的师傅告诉他的。师傅说,那个婴儿一出生,接生的稳婆看了一眼,吓了一跳,把他往旁边一放,不敢抱了。他的母亲看了一眼,就把脸转过去了。”
萧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那个孩子在家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一个人抱过他。他饿了哭,哭了没人理,哭累了就自己睡。第四天,来了一个人,给了孩子的母亲一些银子,把孩子带走了。”
“那个人是给一个很大的势力做事的,专门找小孩来做一种试验。他们把婴儿关在一间屋子里。那个地方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各种奇怪的器具。有人给他施了一种法术。婴儿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身上很疼,像被火烧一样。他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声音了。”
墨宣的手开始发抖。
“法术结束之后,他的头发变成了白色。那些人以为他死了——一个婴儿,头发全白了,不是死了是什么?他们把他丢到了城外。扔在乱葬岗旁边,就像扔一件没用的东西。”
萧月的声音顿了一下。
“婴儿躺在那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一个人在乱葬岗旁边。他哭了一会儿,哭不动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他快要死了。”
墨宣把脸紧紧贴在萧月胸口。
“后来有一个人路过。那个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看见了那个婴儿,看见了他白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他没有害怕。他蹲下来,把婴儿从地上抱起来。婴儿已经奄奄一息了,浑身冰凉,呼吸微弱。那个人把他裹在自己的外衣里,找了一个竹篮,铺了一层干草,把婴儿放进去,盖上一块旧布。然后他把竹篮放在河面上,轻轻推了一下。”
“为什么?”墨宣的声音闷闷的。
“可能那个人自己也没有办法养这个孩子。可能他觉得,让河水带走他,也许能流到一个好人家。也可能他只是在赌——赌这个孩子的命不该绝。”
“竹篮顺着河水漂了很久。漂过了一个湾,又漂过了一个滩。水很凉,婴儿躺在竹篮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竹篮晃晃悠悠的,像摇篮。婴儿不哭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萧月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第二天傍晚,有一个人蹲在河边洗脸。他听见了婴儿的哭声,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了那个竹篮。他把竹篮从水里捞上来,掀开盖在上面的布,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发青,头发是白色的。他伸出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活着。”
“那个人把婴儿从竹篮里抱出来,裹在自己的外衣里,带回了家。那个人住在一座山上,山叫萧山。他在山腰搭了几间竹屋,屋前种了一棵桂花树。”
墨宣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你住的那座山吗?”
“嗯。就是这座山。”
他把婴儿放在床上,烧了热水,给婴儿擦了脸、擦了身子,喂了温热的米汤。婴儿在他怀里慢慢地暖和过来,脸不紫了,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他睡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闹。
“那个人就是你的师傅。”墨宣说。
“嗯。”
“他叫什么名字?”
“范怀仁。怀是胸怀的怀,仁是仁义的仁。”
萧月的声音顿了一下。
“师傅给那个婴儿取了一个名字。以萧山为姓,以当晚的明月为名。叫萧月。”
墨宣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抓着萧月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不再发抖了。
“师傅对萧月很好。”萧月说,“每天早上,师傅会先起来,生了火,煮了粥,再叫他起床。师傅教他采药、识字、做人。师傅从来不会因为他学得慢就发脾气,一个问题问三遍,师傅就答三遍;问十遍,师傅就答十遍。”
“师傅会给他买桂花糕。每次下山,师傅都会带一包桂花糕回来,放在桌上,说‘月儿,给你’。桂花糕很甜,很软,咬一口,整个嘴巴都是香的。”
墨宣把脸贴在萧月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后来战争来了。”萧月说,“秦末,天下大乱。师傅曾经是个军师,他有他的责任。那天早上,师傅背着一把残剑下山了。临行前,他摸了摸萧月的头,说‘月儿,等我回来’。”
墨宣的手指又攥紧了。
“师傅没有回来。”
萧月的声音很平,但墨宣感觉到他胸口有一个地方在轻轻地、轻轻地震动。
“师傅战死了。萧月去找他,在死人堆里翻了一天一夜,找到了师傅的尸身。他把师傅背回了山上,埋在后山的桂花树下。那把残剑断了,插在泥土里,萧月把它拔出来,收在箱子里。”
墨宣把脸埋在萧月胸口,不肯抬起来。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那一年萧月十五岁。他下了山,上了战场。他在战场上待了很多年。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战友,敌人,老人,孩子。他看着那么多人死了,自己却死不了。他的伤口会愈合,他的头发不会变黑,他的面容不会变老。他看着那些和他一起当兵的人,一个一个地老了,死了,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活着。”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离开了战场。他回到了那座与师傅相伴岁月的山——萧山。山中的房屋早已因战乱而损坏,竹屋塌了,桂花树还在,但已经老了,树干上全是裂痕。他在山上重新搭了竹屋,种了一棵新的桂花树。他一个人住了很久。很久很久。”
墨宣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就一个人住在山上。每天生火做饭,采药晒药,碾药写方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墨宣看着他,等着。
“然后有一天,他下山去买桂花糕。在山脚下,看见了一个蜷在草丛里的孩子。”
墨宣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孩子浑身是泥,发着高烧,瘦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他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带回了家。”
“那个孩子是谁?”墨宣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月低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你说呢?”
墨宣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伸出手,用袖子在萧月脸上擦了一下。袖子上湿了一小片。萧月没有躲。墨宣又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着擦着,他自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萧月的脸上。萧月伸出手,把他的眼泪擦掉了。
“哥哥。”
“嗯。”
“你师傅死了以后,你一个人,是不是很怕?”
萧月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密密的沙沙声。
“没有。”他说。
墨宣看着他,不信。
“没有。”萧月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因为他在我走之前,已经把所有的温柔都给我了。”
墨宣把脸埋进萧月的胸口,再也不肯抬起来。他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哥哥。”
“嗯。”
“你不会一个人了。”
萧月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会给你买桂花糕。”墨宣说,“我也会给你……”
他没有说下去,大概是想不出自己还能给什么。他把自己往萧月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窝的小动物。
“我也会。”他说。声音很小,但很确定。
萧月没有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墨宣露在外面的肩膀。手臂收紧了,把怀里这个小小的、暖暖的、会哭会笑会怕打雷、会替他擦眼泪说“我也会”的小东西箍得更紧了一些。
雨停了。风也停了。竹叶不再哗哗地响,窗棂不再吱呀地叫。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墨宣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他的手还抓着萧月的衣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哥哥。”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嗯。”
“你的师傅一定很好。”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他现在在哪里?”
“在天上。”
墨宣想了想。“那他一定在看我们。”
萧月没有回答。但他把墨宣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竹叶的影子从窗纸上消失了。灶膛里的火完全灭了,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一些。但萧月的怀里是暖的。墨宣睡在那片暖里,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翘着的,手是松开的——没有再攥着衣领了,它摊开,放在萧月的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花。
萧月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墨宣的手指之间,轻轻地握住了。
墨宣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五根小小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一点点。不是攥,是握。是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握着。
雨不会再下了。
至少今夜不会。
为什么箫月会对墨宣讲他曾经的故事?
萧月曾经其实也怕雷,但这千年来无人陪他,他即使再怕,再难过,他也只能忍着独自一个人,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不怕了。今夜雷雨交加小月看着阿宣想起了曾经那个在师父怀里的他,那个曾经有人陪伴着的他,小月也知道他不可能永远瞒着墨宣一辈子,他长生的秘密,墨宣迟早会发现,所以小月就以这样故事的形式告诉了他,自己的曾经自己的故事
有点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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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山月记·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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