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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公子 初遇后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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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高照,万里无云。
正院里,微风簌簌,男子一袭白色纱衣清逸脱俗,目光沉沉似长空皓月,落在沈桉脸上。
面前少女,一袭不大合身的青灰衣裙,窄小的裙身映得身线迷人,抱着的琵琶掩住了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
因饥饿而显得瘦削的脸庞,固然憔悴,可唇瓣小巧,一双杏花眼,竟映出江南女子的精巧与清灵来。
垂着的眉眼里,略显怯然。
但更多的是警惕。
好似一只受了伤的狐狸,即便手无缚鸡之力,也总想着逃跑。
早见识过她的果决,男人并不意外,只淡淡地别过眼去。
“有礼了。”
声音淡然,疏离。
沈桉抬头,只望见一抹白色从自己视线中越过,带着微微皂香,冷冽纯净。
男子款款躬身,向侯爷同常山公主行礼:“父亲安,母亲安。”
见小儿子前来,公主眉眼里多了几分柔情,她弯腰,双手牵了小儿子的手,关切道:“此行一切可安好?”
沈砚不语。
王爷使劲儿朝他使眼色,生怕儿子说出玉佩的事情来。
他虽保证能修好,可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完工的。
“你们娘俩,一路奔波劳累了吧,砚儿,快带柳姨娘同桉桉去休息。”
说着,侯爷便将母子二人的手硬生生扯开,催促着儿子离开。
午后天际,云卷云舒,透过高高的院墙,一排飞鸟默默然向南飞去。
柳云酥同沈桉,被带着来了新住所。
东跨院已留了沈川母子居住,西跨院也住了二小姐沈晏、四小姐沈漫、六小姐沈繁同秦姨娘花姨娘,如今再万万多不了人了。
沈砚在两处来来回回绕了几圈,微微蹙眉。
一味地纳这么多人干什么?
“七公子,我们娘儿俩命苦,什么地方没住过,什么苦没吃过,若跨院住不下,随意安排一个偏房便可,有劳七公子费心了。”
似是看出他的不耐烦,柳氏有些局促地开了口。
沈桉跟着点头。
虽是柳氏欲擒故纵之法,但沈桉的的确确觉着有理。
只要能活下去,只一个住所,有什么要紧。
她一边点头,一边瞧着沈砚目光淡淡地落在自己脸上。
“你也这样觉得?”他问道。
眼神似是不可置信。
沈桉愕然。
何谓“你也这样觉得”?
她不该这么觉得吗?
从前人人可欺,见了猫儿狗儿都要礼让三分,不知受了多少累,遭了多少苦楚,也不提就是了。
连自己的亲生母亲,就要被人害死。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她不该如此觉得吗?
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沈桉便觉万幸。
看着渐垂了眼眸的女子,沈砚不再坚持,只留下一句“太不像话”便跨步走了。
此话,不知是说侯爷,还是她们母女。
二人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寻了三间偏房安顿好了她们,这三间都是侯府里上等丫鬟住过的,倒也整洁干净。
“谢七公子。”柳氏道。
“谢七公子。”沈桉跟着道。
闻言,临走的男子脚步一顿,腰间的玉坠子因他的急速刹步猛地往前甩了一下。
他远远地望着她,道:“八妹妹,你唤我什么?”
八妹妹?
沈桉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了,她已不是连桉。
从今以后,她是沈桉。
靖安侯府八小姐,沈桉。
既然得了这个身份,亦有兄妹的名分在,她有何不能叫的,她叫就是了。
可,兄妹亦有分寸。
明明隔了老远,她依然急急地退了几步,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语气低顺:“是,桉桉谢七哥哥。”
游廊很长,沈砚远远望见,她蹲下时,从窄小的裙角中露出的那一褪了色的绣花鞋。
沈砚无话。
他抬脚便走。
“七公子,请等一等!”
等等,这称呼怎又变了回来?
沈砚再次刹了步,玉坠子重又向前甩了一下。
他回眸盯着沈桉,看她怎么说。
“七……”
看着男人额间皱成了“川”字,沈桉连忙改了称呼。
“七哥哥,不知我弟弟什么时候能到昭宁?”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
刚问完,沈桉便后悔了。
这事,她可以问柳氏,可以问侯爷,甚至可以问公主。
可偏偏问了他。
众所周知,七公子向来公务繁忙,从不关心府内之事的。
透过游廊的层层栏杆,沈桉果然看见沈砚没有应答,抬脚走了。
“桉桉,你真是糊涂了。”
她回头,对上柳氏无奈的瞳仁。
未等沈桉开口辩驳,柳氏便拉着她的手,温言道:“你放心,今晚我定向侯爷你问清楚此事,桉桉啊,侯府钟鸣鼎食之家,还会亏待你弟弟不成?”
沈桉的弟弟沈峦,从小便受外祖父疼爱,家人落难时正在外祖父家避暑,因而幸免。
因外祖家附近多山,便为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寓意如高山般坚毅,志向远大,刚正不阿。
可弟弟从小便是个体弱多病的,每每季节变幻之时,便又咳又发烧,到了暑热之时,更是整日整日高烧不退,每年这个时候,只能去外祖家暂住避暑。
想来,也有三年未见了。
时值初秋,气候也渐渐凉爽下来了,才能将他接到侯府来。
否则,即便是侯府去接,外祖父亦是不会放人的。
他虽是商贾出身,掌管着几个绣品铺子,却一身傲骨,内心不愿意的事情,就是当朝皇上来了也无用。
“小姐。”
一声银铃般的叫唤拉回了沈桉的思绪,她回头,廊下站着一位婆子,原来是常山公主专派来为她遣送婢女的。
“这是春桃,过了年就十三了,日后便是服侍八小姐的婢女,小姐有何吩咐,叫她去做就是了。”婆子笑着,指向了一旁的院落,“老婆子姓赵,是殿下的陪嫁,就住您隔壁,小姐若遇到任何困难只管叫我就是了。”
沈桉笑眼盈盈,满眼乖巧。
“谢婆婆。”
按侯府的惯例,下人帮着做了事,主子总得打赏点什么以表谢意,沈桉身上一分钱没有,只能用一张笑脸打发人。
她坚信,伸手不打笑脸人。
果然,赵婆子神色如常,只道了一声“小姐好生休息”,便规规矩矩退下了。
沈桉抬眸,暮光下,隔壁房屋已点上了蜜蜡,伴着一抹暖色散出清新气味来。
侯府的上等仆从,便连珍贵的蜜蜡也不放在眼里。
她身为侯府的正经小姐,却连一点打赏下人的钱,都出不起。
那又如何?
是养活自己,还是充面子,沈桉心中有数。
在恶狗底下夺过食,在街上乞讨时,连身上的衣物亦被搜刮了去,她深知,将一切真真切切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
至于面子,沈桉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小姐,就要进晚膳了,奴婢帮您把琵琶放进屋吧。”
她潜藏着落寞与坚定的神情被小丫鬟春桃尽收眼底。
看着小姑娘略显紧张的神情,沈桉抬头,轻声道:“不用,我自己来。”
回头,自己的影子挡住了屋内的唯一一丝光亮,女子脚步轻轻,进了门,渐渐隐在一片黑暗中去。
她想起自己从前的贴身婢女轻言,抄家时被乱棍打死。
因为陛下下旨,连家家眷流放,其余人等,杖杀。
那是沈桉第一次见识这世间的残酷。
人命,小心翼翼地护着,却是顷刻之间便可消失的。
屋里一尘不染,自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沈桉却觉着温暖。
等弟弟来,她就又亲人在身边了。
只是,娘的事情,该如何对弟弟言说呢?
她十六,弟弟十三,身子又弱,如何禁得起这样的遭遇?
可她知道,知道娘死了,比误以为娘活着,好受千百倍。
“柳姨娘,八小姐,侯爷与殿下传您去正厅用晚膳呢!”负责传话的婢女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侯府的下人,不多听不多看,懂规矩,知分寸。
沈桉出门,眼看着春桃扶了她的手,尽管心中诸多不自在,也只能强忍。
路过厢房时,春桃的手悄然挨近了她的掌心,低声道:“八小姐,请等一等,要等五公子他们过去,我们才可走呢。”
沈桉无言,只默默退了几步。
饭桌上,几位姨娘布菜服侍,她落了座,瞧见了一副陌生面庞,二姐姐介绍说她是三哥哥之妻李氏,今日从娘家探亲刚回来。
沈桉点头。
三哥哥,说的应是侯爷的长子沈乾,他已有妻室,却在流胭阁对云袖聊表倾慕。
人人都有花心的时候,纵然如此,他也未曾害了云袖的性命。
她缓缓垂眸,看向坐在公主身侧的男子。
沈砚。
玉佩是他的,所以那日,他在流胭阁,在木屋,目睹了她此生最落魄的时刻。
同他缠绵过的云袖死了,他不为所动。
沈桉尚有命在,凭何怜悯?
侯府嫡子、禁卫军副统领、公主最宠爱的小儿子、就连太后也最疼这个外孙。
任何一个身份拿出来,都足以让沈砚高枕无忧。
哪怕惹下天大的祸事。
哪怕误入歧途,最终受害的,也只会是那个“引导者”。
譬如云袖。
若不是云袖?
想到这里,女子的背后徒然升起一抹冷意,玉臂上簌簌升起鸡皮疙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