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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娘去了 连桉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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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后院杂草裹满了初露,街上锣鼓喧天,庆祝着意外的喜事。
连桉提了提被打湿的裙摆,没有心思去关心这满城的热闹,去姑娘们的住所,倒掉恭桶,清扫闺室,浣洗衣物,整理前院后院……
三年来日复一日的活计,累,也累习惯了。
因昨日发过一次疯,又从侍卫手中活着回来,姑娘们对这个年纪同她一般大的小女子,亦多了几分心悸。
对此,连桉既高兴,又惶然。
高兴的是,姑娘们对她不再充满敌意,许是被她的行为吓到了,许是柳氏的快要离开让她们松了口气罢,不被为难,娘便不再跟着受累,至于其他的,连桉不愿多想。
惶然的是,侍卫离奇失踪,东家竟也没追究,也未怪罪于她。
这是否大灾难前的风平浪静呢?
这时,一片艳羡的欢呼让连桉回了神。
云袖被发落,穗儿没了差事,便被派去服侍柳氏,回来时,满脸的春风得意。
她与连桉一同做事,便凑到连桉面前,一脸神秘道:“你可知我今儿见了谁?”
“谁?”
连桉并不感兴趣,一边做事,一边随口应和着。
穗儿踮了踮袖中咣当作响的银两,看四下无人,才悄声道:“是靖安候家的三公子沈乾,他偷偷塞了这些,说……说让我回来料理了云袖姐姐的后事。”
用力蹭着污渍的双手放慢了速度,连桉依然没抬头。
“三公子?”
似是在问穗儿,似是自言自语。
穗儿点头。
“我也奇怪呢,侯爷自称是小儿子与云袖有私,这三公子为何会对云袖姐姐之死如此上心,难道他也对云袖姐姐有情?”
连桉点头。
也许吧。
未等穗儿说下一句话,她便拿着盛了污水的盆走出去倒掉了。
看着她的背影,穗儿直叹气,肚子填不饱的人,是没有闲心管这些的。
其实并非全是这个原因。
早晨起来到现在,连桉便觉得身体乏得慌,头一阵一阵地抽着疼,腰酸得厉害。
将姑娘们闺室的地板一点点擦干净,起身时,连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屋内,不,整座流胭阁都没什么人,有人去借柳氏的风光,有人去听穗儿口中的新鲜事情,剩下的人听说了她是疯子,个个避之不及。
不行,现在不能倒下。
后院还未洒扫完……
心中惦记着未干完的活,她踉踉跄跄地,双臂撑着身躯,来到了后院。
晨光照得院落的石砖半暖和半清凉,恰似她此刻的形态,明明痛得头脑燥热,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来,小腹却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万千冰刃穿透了肚肠。
她涕泪横流。
连桉恍然,自己中毒了。
是东家,是姑娘中的哪一位,还是其他人?譬如……倾慕云袖的三公子?
他们最好只对她下手。
被树影遮住的木窗,安静得诡异。
强忍着剧痛,她鼓足力气推开了家里屋门。
屋内不见一丝光亮,土炕上,母亲合衣而息,嘴角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血迹已干,连桉心里清楚,娘已被害死了。
可她不愿相信。
她从柜中取出此前买的救命草药,名为鬼针草,听说治中毒之症是最见效的。
急匆匆地捣烂给娘服下,抚着娘已无声息的面庞,依旧不甘心地出门呼叫郎中,走了没几步,便昏厥过去。
她已毒入骨髓。
屋门前的梧桐,从母女二人来的时候,孤零零的一枝,才长出新芽,到如今枝蔓遍布。
落叶知秋,橙红带点绿,簌簌地落下来,从她饱经风霜的双手中拂过。
庭院一片死寂。
固然气息全无,意识倒还在,连桉清楚地听到巡逻的侍卫发现了二人的尸体,忙叫了老鸨和东家来,用草席将二人裹了,扔到荒郊野岭去……
临死前,连桉做了一个梦。
夜色凄凄,虎啸猿啼。
山野走来了两个人,一白一黑,不由分说将她从发着腐败气息的草席中拽了起来,连桉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被风一吹,要飘到天上去。
“连桉,你阳寿已尽,固然此前云袖和侍卫为你赔了命,你也免不了一死,事到如今,跟我二人走吧。”为首的黑衣人说道。
黑白无常将白色镣铐套在她纤细的双臂上,拖着她走了。
一直走到阎罗殿前,从身后传来娘的声音,连桉回头,娘竟一路跟着她。
娘穿着在平日里的粗布麻衣,不知被谁克扣去了草鞋,来时,一路荆棘,两只脚血迹斑斑的,连桉不忍再看。
“老婆子,回去吧,你阳寿未尽,那枚鬼针草救了你性命!”白无常朝她喊道。
娘依然不停地往前走着,双脚踏在尖刺上,发出一阵阵血肉翻搅的声响。
阎罗殿上,娘以命换命,换得她生机。
“桉桉,你答应过娘,要好好活下去的。”
原来那晚,娘也没睡。
擦干了她布满了泪痕的双颊,娘颤颤巍巍地将镣铐从连桉手中解下来,套在了自己手上。
“这十八层地狱之苦,我的桉桉怎受得了呢?”娘扯开了连桉紧紧拉着的手,笑道,“娘去了,桉桉,记着你答应过娘的话。”
伴着娘远去的身影,阎王在生死簿上,划下了尘埃落地的一笔……
她梦醒了,恍如重生。
再次睁眼时,已是五日后的晚上。
映入眼帘的是大红色床幔,身上棉被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便是花蕊也是粤绣,华丽的金线使整个被面更显浓艳明快,屋内点着浓烈的龙涎香,闻见这味道,连桉便知是柳氏的闺室没错了。
“你醒了。”听见床上有了动作,柳氏忙叫下人盛了药汤来,“桉桉,你娘命苦,人已没了,今后跟着我,虽然没有什么通天本事,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看着面前身着锦衣,头戴牡丹金冠,比她大了两岁的艳丽女子,连桉一边落泪,一边低低地喊了声:“母亲。”
柳氏欣慰道:“哎。”
“侯爷知晓了你丧母,心中哀痛,不忍让你一个孤女留在这儿受苦,特意交代,回昭宁城时定要带着你,桉桉,日后,只有你我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了。”
说着,她拿出丝帕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几日前。
寒夜冷寂,风吹芭蕉。
靖安侯府。
正殿上,三位公子皆俯身三叩首谢罪,起身时依旧低着头,静静听候父亲训示。
沈逸回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沈乾,将手中的衣物狠狠扔到了他脸上:“你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竟敢背着我私会流胭阁的姑娘,在皇家训练歌女之地颠鸾倒凤,更换衣物,私相授受好不廉耻!”
说着,手上拿出了那枚已碎掉的玉佩。
“这是太后亲赏你七弟的,你倒好,不但偷拿,还私自交予皇家的人,若陛下和太后怪罪下来,全家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杀的,如今玉佩碎了,倒让你七弟背你这浪荡子闯下的祸事!”
言罢,长戬一出,为首的中年男子便飞了出去。
“三公子沈乾,杖责一百,没有本候允许,不得踏出侯府一步。”
处理完长子,沈逸的目光,便落到沈砚身上。
这个小儿子,打小便圣宠优渥,继承了自己的伟岸身躯,体长轩昂似修竹拔节,一身白色长衫穿在身上空落落的,风一吹便贴着腰侧晃,衬得整个人清癯俊挺,凭着一腔勇武成了禁军副统领。
却继承了他母亲的脾性,对待世事漠然疏离,整日除了公事,给父母请安,几乎不见出门。
此时此刻,依旧是一脸的无所谓,看得沈逸心底直来气。
“你以为自己半点没错吗,谁叫你把这么重要的玉佩给他的?”
看着满眼冒火的亲爹,沈砚伸手:“父亲不必操心,我会修好的。”
语气冷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逸更气了。
他扔了玉佩便走。
就在这时,清朗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听闻父亲纳了流胭阁的人?”
呦吼,好大的胆子。
“我是纳了柳氏,你有意见?”
“有意见。”
沈砚平静道。
沈逸停了脚步,眼睛瞪得老大。
“柳氏还有家眷,不如一齐带到侯府,一来,柳氏初来乍到有亲人陪伴,二来,我们此次去昭宁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柳氏许久不见亲人自然心生思念,哪有带在身边这样方便,三来……”
沈砚顿了顿,停了口。
亲爹等得不耐烦,便问:“还有呢?”
“柳氏只有一家眷,我靖安侯府钟鸣鼎食之家,多带一个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沈逸原以为他要借着自己所受委屈大谈补偿,听了这等微末小事,自是满口答应:“好,即是你提出来的,那柳氏及其家眷回京的事,便由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