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针》Yliya

2、回国 2026年

　　飞机落地的轰鸣声缓缓沉入天际，舱门打开的一瞬，干燥而凛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青年拖着一只简单的行李箱，随着人流穿过廊桥，踏入灯火通明的机场大厅。四周人声浮动，广播声此起彼伏，陌生的乡音与熟悉的国语交错缠绕，像一层薄薄的雾，笼在耳畔。他刚停下脚步，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一个陌生号码，突兀地亮了屏。
　　楚彦微微蹙眉，只瞥了一眼，便挂断了。
　　他想了一会儿：1月22日，是他离开C国的第三年；1月23日，是他回到C国的当天。三年漂泊时光，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也算圆满。
　　一道黑色风衣的身影穿过人群，步履从容，最终稳稳停在他面前。低沉的声音落下来，像冬日里一块温热的石头。
　　“好久不见。欢迎回家，楚彦。”
　　楚彦唇角牵起一点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这座繁华的城市一切如旧，可对他而言，从来就算不上什么家。
　　但他到底还是抬起眼，低声应了一句：“嗯，好久不见。”
　　来人叫做蒋浩，是他哥哥生前的挚友。
　　首都一月的天气，一如既往地干冷、凛冽，是楚彦第二讨厌的那种天气。
　　蒋浩抬手递过一个纸袋，像是早已准备好的。“刚买的围巾，你穿得也太少了，别冻着。”
　　楚彦接过来，指尖微微一顿，笑了笑：“多谢，费心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得了吧。”蒋浩失笑，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要请也是我来，去新荣。哪能让你一个小辈做东。”
　　楚彦的哥哥比他大五岁，蒋浩与哥哥同龄。即便楚彦今年已经二十六，在蒋浩眼里，他依旧是那个要被照拂的小孩。
　　楚彦无奈地笑了笑，改口道：“那我送你一幅画吧。眼下除了这个，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蒋浩笑着应下：“行啊。”顿了顿，又问，“这次回来，要去平城吗？”
　　平城是楚彦出生的地方，楚喻死后，也葬在了那里。
　　楚彦垂下眼，语气淡得像一阵风拂过：“不了，路途太远。刚到首都就有些水土不服，实在经不起折腾。”
　　蒋浩看了他一眼，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也是。先好好安顿下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走出了机场大楼。
　　“我助理送你回去吧。现在住哪儿？”
　　“云锦湾。”
　　蒋浩点头记下，叮嘱道：“行。你先回去休息，后面有空我再约你吃饭。”

　　——

　　楚彦的头发已经许久不曾打理，长到足够束起一个小小的发髻。他随手扯下腕间的皮筋，将垂落在肩头的发丝慵懒地挽起。
　　行李箱被随意推到一旁。他整个人径直倒在床上，安静地躺了片刻，才慢慢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上面写着三行字：
　　1. 离婚
　　2. 养猫
　　3. 不知道
　　俗话说得好：夫妻三年磨合，七年之痒。这是他和迟泠结婚的第三年——可他们从领完证到现在，一面都没见过。
　　楚彦从不避讳别人提起这段婚姻。他们是在台城领的证，原因无他，那是离他们最近、也允许同性领证的地方。一切发生得匆忙，甚至连那枚象征一生一世的婚戒都大了一点，有些滑稽的挂在楚彦的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
　　如今，它大约正躺在某个落灰的首饰盒里。
　　楚彦和迟泠之间，谈不上有半点感情。在楚云去世之前，他甚至没听过这个名字。
　　楚云三十七岁那年，在首都考上了公务员，所做一切都合乎楚家人的心意。后来他因公殉职，楚家人便把楚彦推了出来。
　　迟泠——首都商业新贵，父母皆是大学教授，恰好符合楚家人对姻亲的标准。
　　于是，二十二岁的楚彦和二十二岁的迟泠，在家人的压力下，领了证。
　　如今，二十六岁的楚彦终于有了与家人抗衡的能力。彻底摆脱楚家还是奢望，但至少，如今他能带给楚家的利益，已不必假婚姻之手。
　　楚彦的爱情观，追根溯源的话，大约出自灭绝师太门下。简而言之，就是极度排斥婚姻与爱情——但凡他不是还惜命，大约早已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视频号里那些励志小文案：做女人就要做灭绝师太，做男人就要做东方不败。
　　楚彦被自己冷不丁地逗笑了。
　　好吧，那他还是做东方不败吧。
　　他打开微信，翻找起迟泠助理的对话框。他也不知道迟泠是否知道自己回了国——毕竟两个人至今连微信都没加上。
　　Yan：在吗？
　　苏臻：有什么事吗，小彦哥。
　　楚彦抿了抿嘴。什么称呼，好难听，还不如叫他东方不败。
　　Yan：把迟泠的手机号给我。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更别说是可怜的牛马打工人了。
　　苏臻很快把号码推了过来。不过他也有点懵——迟泠不是一知道楚彦回国，就给他打了电话吗？但秉持着优秀的职业素养，苏臻什么都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