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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碰自己的东西,当然没事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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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黄昏透过清一色的竹林,散落在林添岁身边的座位上,他扭身向窗外,静静的看,车身晃的让周围的人昏昏欲睡。
林添岁微微仰起头,浓密细长的睫毛下,那双被棕色美瞳掩盖着的赤瞳,似乎没有聚焦,林添岁的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苍白无力手腕。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冷白,鼻梁挺直,嘴唇是淡粉色的,却紧紧抿成一条线。蓝牙耳机贴在耳上,两只耳垂上各有两个已经恢复完全的耳洞,隐隐约约的音乐,缓解着他的紧张。
邻座上放着他从学校带回的行李箱,与行李重合的,是一个半透明的女人,笑着,凝视着林添岁,眼里止不住的兴奋。
“不简单…啧啧啧…这小鬼有鬼王的气息…真香啊…”
随即女人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往林添岁身旁凑了凑,用手抚上林添岁的脸。林添岁咽了下口水,神情没有什么波澜。
手触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上了女鬼的手臂。女鬼愣了一下,正要缩回手,异变突生。
“滋——”
一声极其细微却痛苦的声音响起。
女鬼那只半透明的手掌,在接触到林添岁皮肤的瞬间,竟然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冒起了一股青烟。原本虚幻的鬼手,竟然开始寸寸崩裂。
“呀啊啊啊啊!”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惊恐地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残缺不全的手掌,魂体剧烈颤抖。一瞬间,猛地冲出窗外。
林添岁不在意的打开了手机,一层薄薄的汗贴在后颈,呼出一口气。果然,鬼魂无法触碰到他。
这是第几次已经数不清了,生活中他渐渐学着闭嘴,学着无视,学着在那些半透明的躯体中间穿行而过,就像穿过一阵风,一缕烟。慢慢的,他变得冷淡。
林添岁,天生的红瞳,让他被视为不祥之兆。他每天被恶鬼觊觎这双血色一般的眼睛,也并非没有告诉别人,他向人求助过,只是后来被贴上了“臆想症”的标签…
林添岁知道,这种“看见”,是一种罪,是一种无法言说、无处诉苦的罪。
“习惯了…应该就…”
声音很轻,从口中发出,公交车轻晃,幻想自己可以无忧无虑站在阳光下的时候。
石狮村的路牌从车窗掠过。
公交车停靠在家门前的站台。
林添岁匆匆下车。打开家门,草草收拾了下,他知道,嵌在深山竹林里的村子,鬼魂远比城里的多,清明节这三天假,他不会好过的。
林添岁上了楼,夜色还未深,只是像一块洗得发灰的蓝布。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扯开被子,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辗转一下午,他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和衣躺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将林添岁死死地困在中央。
这里是他的梦境,也是他的刑场。
“咯吱……咯吱……”
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生锈的铁器在刮擦骨头。
林添岁背靠着冰冷的虚无,拼命地向后缩,直到退无可退。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看着前方那团逐渐凝聚起来的黑雾。
黑雾中,伸出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指甲漆黑尖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交出来…鬼王精血……”
嘶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耳膜,“你的眼睛……挖出来……给我……”
他想逃,四肢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只黑手越来越近,冰冷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眼皮的温度。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了头顶,冷汗浸透了后背。
就在那只手即将扣进他眼眶的瞬间——
“啊——!”
那只黑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的形体迅速萎缩、瓦解,化作无数细微的尘埃。
当最后一片灰烬消融在虚无中,梦境的空气里,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寂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被风吹散的叹息。
林添岁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透过颤抖的睫毛,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林添岁,他的出现,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一头如墨的长发未加束缚,随意披散在身后,发丝末端仿佛浸在水中,无风自动,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幽冷光泽,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男人微微侧头,嘴角似有一抹打量的笑意,接着印入林添岁眼里的是与自己一样的赤瞳,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和……安心感。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这个男人了。
几次噩梦里,每当那些恶鬼想要挖他的眼、啃他的骨时,这个男人都会出现,给他一种“不会死在梦里”的慰藉。
后半夜,林添岁不知为何有一种极致的放松的感觉。他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嘴角甚至还若有若无地向上扬起一丝弧度,仿佛在做一个漫长而温柔的梦。
窗外的风声、路边传来的模糊人语,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沉溺在这片名为“安心”的温暖里。
晨曦悄然拂过林添岁的床沿。
晨光照到林添岁的眼睑,他没有立刻醒来,只是有些不舍这睡得格外安宁的一晚。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脸颊在身旁柔软的衣襟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含糊的轻哼。
那声轻哼仿佛打破了某种沉静,他的意识在温暖的包围中缓缓上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好像躺了个人。而且,还是紧贴着他的那种睡姿。
顷刻间,林添岁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枕头另一侧。林添岁的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睡觉前,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纪川搭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就是这只手,几天前曾轻易地捏碎了一个试图吞噬他的厉鬼的头颅。
“醒了?”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磁性。
纪川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林添岁因为惊慌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知道你能看见,怎么?不记得我了?”
林添岁心头一紧,淡淡的抬眸,靠记忆依稀认出了男人,熟悉感让他微微放松了点。
“没有。”林添岁低下头,不敢与那双赤眸对视,脸上却也没什么表情。
紧张让林添岁忽略了自己慌不择言说了什么,这张单人床宽不过一米二,纪川的身形修长,侧躺着已经占据了大半空间,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林添岁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气息,正顺着毛孔往他体内钻。
林添岁想要起身。
纪川轻笑一声,只是觉得有趣,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林添岁的手腕。
那只手有着温度,力道也不重。林添岁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向了床中央。
“既然醒了,就别急着走。”纪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看着林添岁的双眼,两双赤瞳交汇。
林添岁被迫侧过身,面对着这位高高在上的鬼王。林添岁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深冬的寒梅,又像是陈年的古籍,那是纪川身上的味道。
“你别过来…”林添岁语气很淡,“我怕鬼。”
“怕鬼?”
“我不完全是鬼。”纪川语气中带点挑逗,“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的。”
“不应该怕我。”
林添岁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依旧没什么表情,推着他摸着自己额头的大手。少时反应过来问:“为什么你碰我没事…”
“碰自己的东西,当然没事。”
“……?”
面对纪川的靠近,林添岁有些不适,也不想和一个鬼聊这么多,偏过头,避开了纪川的视线。
“我不习惯和别人贴这么近”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早春山脚下的白雾,“你走。”
纪川没动。
那只手还搭在林添岁的腕上,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怎么也挣不开。
“你确定?”纪川问。
林添岁没回答,但目光顺着纪川看的方向望去。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添岁的神经瞬间绷紧——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某种东西在墙上爬动的声音,指甲刮过墙皮,黏腻、缓慢、让人头皮发麻。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纪川依旧侧躺在他身边,甚至没有过多的等待,只是那双赤眸微微眯了眯。
“外面那两个,跟了你三天了吧。”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林添岁没说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从三天前开始,就有两个东西跟在他后面。藏在人群里,时不时露出半张腐烂的脸,隔着玻璃盯着他看,甚至出现在梦里。
他装作没看见。
纪川看着林添岁,手向窗外一挥,两个黑影扭曲着,紧接着,林添岁听见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蹲在空调外机上的东西,正在拼命地往下爬,速度快得像是被火烧着了尾巴。
“还要我走吗?”纪川饶有兴味的看着林遗。
林添岁没动,他在想,想那两只鬼,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见过太多鬼了。有想要吃他的,有想要上他身的,有想要把他拖进某个永远出不来的地方的。每一个都让他恐惧,每一个都让他只想逃。
可眼前这个……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你确定?”
林添岁没回答。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和泛红的耳尖。那姿态像是在拒绝,又像是在逃避,又或者只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和以前一样,试图封闭自己,之后都会安然无恙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床垫轻轻动了动,是纪川坐起来了。
“行。”纪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那我走了。”
脚步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林添岁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脚步声停了。
“你攥被子的样子,”纪川的声音忽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好像不太想让我走。”
林添岁疑惑地抬头。
纪川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赤眸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根本就没有往门口走,那几步只是绕到了床的这一侧。
林添岁被耍了。
他的耳尖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想张口说点什么,却被纪川抢先一步。
“让我留下。”纪川说。
林遗皱眉:“凭什么?”
“凭你三天没睡好觉。”纪川指了指他的眼底,“凭你明明怕鬼怕得要死,还要装作没事。”
林添岁的话堵在喉咙里。
“让我留下。”纪川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我不吃人,不害人,不吸你的阳气。你睡觉,我看着。你出门,我跟着。你想让我离远点,我就离远点。你想让我动手,我就动手。”
他顿了顿。
“怎么样?”
林添岁看着那双赤眸,沉默了很久。
“……你图什么?”
纪川笑了。
“图你活着。”他说,“我几年前,意外被一个道士伤到,精血落到你眼里了。你死了,我的精血也就没了。你说我图什么?”
“只是为了收你的精血?”
纪川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旧空调外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算是吧。”纪川说,语气漫不经心的。
林添岁抬眼看他。
“怎么收?”
纪川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的眼角,又移开。
“不知道。”
“不过以后可以找找办法。”纪川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
他没说下去。
林添岁也没问。
“随你。”
2026. 05.04
这个懒人终于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