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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间办公室 周四下午三 ...

  •   周四下午三点,许清禾准时站在了八楼那间办公室门口。

      她提前十分钟到的。不是紧张,是习惯。父亲教过她:宁可等人,不让人等。她敲门之前,先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敲了三下。

      “进。”

      还是那个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都在掌控之中。

      她推门进去。傅聿恒还是坐在那张深色实木办公桌后面,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摘下来搁在笔搁上。

      他没抬头:“坐。”

      许清禾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很舒服,比她办公室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好太多了。但她不敢靠椅背,腰挺得笔直。

      傅聿恒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帽套上,这才抬起头来看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在这个楼里,躲闪就是心虚,心虚就是输了。她不知道自己会输什么,但她不想输。

      “许清禾。”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哪个清,哪个禾?”

      “清水的清,禾苗的禾。”

      “谁给你取的?”

      “我奶奶。”许清禾说,“她说女孩子要像清水一样干净,像禾苗一样往上长。”

      傅聿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比面无表情多了点什么。

      “你奶奶很有智慧。”

      许清禾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奶奶是个不识字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说出来的话却总是很准。准到连这个从大楼里的人都觉得有智慧。

      傅聿恒把她的笔记本从桌上推过来。就是她上次递过去的那本,她离开的时候忘了拿。他应该是从张国庆那里拿回来的。

      “你的索引表我仔细看了。”他说,“思路很清晰,但有一个问题。”

      许清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问题?”

      “你在标注‘执行难点’的时候,用的是公开文件里的表述。”傅聿恒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某一行上,“但实际上,这个项目的真正难点不是‘地方配套资金不足’,而是‘牵头单位的负责人和分管领导之间有矛盾,导致工作推不动’。”

      他看着她。

      “你知道这个信息,为什么没写进去?”

      许清禾愣了。她确实知道——她在整理档案的时候,从几份会议纪要的措辞变化里发现了这个端倪。但她没写进去,是因为她觉得那只是自己的猜测,不能写在正式表格里。

      她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傅聿恒听完,点了点头:“谨慎是对的。但你要学会分辨——什么是‘不能写的证据’,什么是‘必须知道的情报’。你不能把猜测写在报告里,但你必须在心里清楚:这件事的真正卡点在哪里。否则你做方案的时候,就是对着空气打拳。”

      许清禾认真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她在消化他的话,也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他不是在教她怎么写表格。他是在教她怎么看这个世界。

      “还有一件事。”傅聿恒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你在处务会上说的那个历史遗留问题,张处长说之前没人提过。你怎么看?”

      许清禾犹豫了一下。

      “说。”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觉得……不是没人知道。”她慢慢地说,“是没人愿意提。”

      “为什么?”

      “因为那个问题涉及的几个部门,各有各的立场。提出来就意味着要协调,要得罪人。”她顿了一下,“而且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三年前,当时的经办人现在已经调走了。翻出来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傅聿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那你为什么还提?”

      许清禾深吸一口气。

      “因为那个问题如果不解决,我们现在的工作怎么推都会被卡住。与其绕路,不如把石头搬开。”

      “搬石头会砸到脚。”

      “那就不搬了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傅聿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有内容的、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的笑。

      “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借调人员。”

      许清禾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我不会夸你。”傅聿恒的笑意收了起来,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你说的对,但你的方式不对。那个问题你提出来了,然后呢?谁来协调?谁来牵头?你提完就走了,球踢给了张国庆。你觉得他会怎么看你?”

      许清禾沉默了。

      “他觉得你聪明,但是不懂事。”傅聿恒没有留情面,“在这个楼里,‘不懂事’三个字,比‘不聪明’要命得多。”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许清禾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我不是在骂你。”傅聿恒的语气缓了缓,“我是在教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把他白衬衫的轮廓照得有些刺眼。

      “你有天赋,许清禾。你比这个楼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有天赋。但天赋是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你现在缺的不是能力,是有人告诉你——这条路怎么走,坑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给你一年时间。这一年里,你跟着我学。不是手把手教,是你自己去做、去闯、去犯错。我来告诉你错在哪、怎么改。一年之后,你觉得够了,你就走。我觉得够了,我就放你走。”

      许清禾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是有一条规定。”傅聿恒竖起一根手指,“我教你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你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活得好。我不会替你解决任何问题。你的错误你自己扛,你的功劳你自己拿。我不是你的保护伞,我是你的磨刀石。”

      他看着她。

      “清楚了?”

      许清禾站起来。

      “清楚了。”

      “还有问题吗?”

      她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您为什么帮我?”

      傅聿恒看了她几秒,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太听懂、后来记了一辈子的话。

      “因为你像我。像我年轻的时候,像我刚走进这栋楼的时候。我知道那种感觉——浑身是劲儿,但不知道往哪儿使。有人拉过我一把,我也想拉你一把。”

      他顿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许清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她想说点什么更重的话,但她没有那个资格。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我会努力的。”

      傅聿恒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

      “周四下午三点,固定时间。每周一次。来的时候把你这一周的工作带上,重点标注你遇到的问题。没问题的话,你可以走了。”

      许清禾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傅处。”

      “嗯?”

      “谢谢您。”

      “记住了。”他没抬头,“在这个楼里,‘谢谢’是说给外人听的。等你不需要跟我说谢谢的时候,你就出师了。”

      许清禾走出那间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八楼的空气比四楼好。不是空气本身的问题,是这里的窗户能打开。她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能看到外面大片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周四下午三点。她记住了。

      回到四楼,经过张国庆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张国庆看见她,招了招手。

      “小许,进来。”

      许清禾走进去。

      “傅处找你什么事?”

      “就是问了问那个历史遗留问题。”她没提他们的约定,也没提那个笔记本。她想起了傅聿恒说的那个词——“藏好”。

      “嗯。”张国庆点了点头,“傅处这个人,眼光很毒。他看好你,是你的运气。但你记住,借调就是借调,脚跟还没站稳。别飘。”

      “我知道了,张处。”

      “行了,去忙吧。”

      许清禾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旁边桌上,另一个借调来的男生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朋友抱怨食堂的饭菜。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课:有些东西要藏好。第二课:天赋是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第三课:你不是我的保护伞,你是我的磨刀石。”

      她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这一年,可能会很长。

      也可能,会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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