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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调   许清禾 ...

  •   许清禾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楼的时候,是八月。
      北京最热的时候,她穿着从县城带来的那件米白色衬衫,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才敢推门。
      门卫看了她的借调函,抬了抬下巴:“往里走,左手第二栋。”
      她穿过大院,梧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路上,蝉鸣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记——记每栋楼的编号,记每个门口挂的牌子,记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名字。
      这些名字,她从前只在新闻里听过。
      她是从南方小城来的。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在县医院做护士。她是全家第一个考上985的人,也是全县第一个借调到这里的。出发那天,父亲在火车站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
      “别省着,该花就花。”
      她没花。她把那两千块钱夹在笔记本里,本子上写着四个字:留在北京。
      借调人员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四张桌子,三台电脑,两台是坏的。报到那天,人事处的小伙子领她进来,指了指角落里那张堆满文件盒的桌子:“你坐这儿,先熟悉熟悉。”
      她没问熟悉什么。她把文件盒一个一个拿下来,打开,开始看。
      那是过去五年某专项工作的档案,厚厚一摞,落满了灰。处里没人愿意看这种东西,借调来的人也都只是翻翻就扔回去了。但许清禾不一样。她用三天时间,把这堆档案全部看完了,还做了一个Excel表格——按年度分类,标注了每份文件的核心精神、执行难点、地方反馈,甚至做了数据透视图。
      第四天,处长张国庆开处务会,提到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所有人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许清禾坐在角落里,犹豫了三秒钟,举了一下手。
      “你说。”张国庆看了她一眼。
      “张处,这个问题在三年前的专项报告里有提及。”她翻开笔记本,“当时有一个补充意见,是说这个问题需要等上游政策明确后再协调处理。但后来上游政策调整了,这个补充意见没有跟进。所以一直搁置到现在。”
      会议室安静了。
      张国庆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审视:“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看以前的档案。”
      “全部都看了?”
      “全部都看了。”许清禾顿了顿,“我还做了个索引表,张处您需要的话,我发您。”
      张国庆没说话,点了点头。
      散会后,许清禾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举手。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说话,她怕自己说错了,更怕自己说对了却得罪了人。
      她想起县城里的初中班主任,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家长会上跟她妈说:“你家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精了。女孩子太精了不好,以后不好嫁。”
      当时她才十三岁。她不知道“不好嫁”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那是一种“你这个天赋用错了地方”的眼神。
      在北京,在大学里,在考公的考场上,她一直在想:她的天赋真的用错了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需要一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她刚到办公室,张国庆就走过来了。
      “小许,跟我走一趟。”
      她跟着张国庆上了电梯,到了八楼。八楼的走廊比四楼宽,地毯也比四楼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她看不清,但装裱的木头看起来就很贵。
      张国庆敲了敲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
      那是许清禾第一次见到傅聿恒。
      他坐在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没打领带,领口微敞,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许清禾注意到他的桌面很干净——不像她那张堆满文件盒的桌子,他的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杯垫,和一份正在看的文件。杯垫上放着一杯茶,茶汤清亮,已经泡到第二泡的颜色。
      “傅处,这是借调来的小许,许清禾。”张国庆说,“昨天处务会提到的那个历史遗留问题,就是她发现的。”
      傅聿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许清禾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瞬间,她都想不出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不是她见过的那些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是一种……
      “递过来。”
      她愣了一下。张国庆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才反应过来,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傅聿恒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她做的那个Excel表格被他打印出来夹在里面,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他看了大概两分钟,中间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每看一页都要想一想。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
      “这个索引表,是你自己做的?”
      “是。”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许清禾说,“我就是觉得,这样以后查起来方便。”
      傅聿恒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把视线转向张国庆:“张处,这个人,我要了。”
      张国庆愣了一下:“傅处,小许是借调的,编制还在——”
      “我知道。”傅聿恒的语气很平,“借调期结束,我想办法把她调过来。”
      张国庆看了一眼许清禾,又看了一眼傅聿恒,点了点头:“行,听您安排。”
      出了办公室门,张国庆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小许,你运气好。”
      许清禾没说话。她攥着笔记本,心跳得比昨天开处务会还快。
      她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改变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是,那几分钟会成为她往后许多年里反复回味的画面。
      傅聿恒坐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翻她笔记本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真的在看、在思考,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应付。
      她见过很多人翻东西。翻得快的,是不在意的;翻得慢的,是不耐烦的。但傅聿恒不是。他那两分钟的翻页,让她觉得——她做的那份东西,是真的被看见了。
      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许清禾打开笔记本,翻到傅聿恒看过的那一页。她盯着那些打印出来的表格,忽然发现,最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峻,一笔一划都很干净:
      “周四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许清禾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用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了。不是不珍惜,是怕被人看到。这是她学到的第一课——在这个楼里,有些东西,要藏好。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蝉还在叫。
      北京的夏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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