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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怀柔 培训中心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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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中心在怀柔的一个山脚下,从单位出发要两个小时。许清禾周三一早出门,到的时候还不到九点。签到、领材料、找房间,一切按部就班。培训中心的条件比想象的好,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山,能看见满山的黄叶。
她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山里的空气比市区好太多,吸进去是凉的、甜的,像薄荷水。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来对了。
培训班有四十多个人,来自各个单位,都是年轻干部。许清禾扫了一圈,发现自己是级别最低的那一批,大部分人是带着职务来的,只有她是借调身份。但她不慌。傅聿恒教过她——在这种场合,不要急着说话,先看清楚谁是谁。
第一堂课是关于宏观政策的,讲课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学者,语速慢,内容深,时不时抛出一个问题让下面的人回答。许清禾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记了五六页笔记。旁边的男生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小声说了一句“你也太认真了吧”。她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开始串场子。许清禾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就有一个人走过来坐到了她对面。
“你是发改委的吧?”那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
“借调的。”许清禾没多说。
“哪个司?”
“办公厅下面的。”
那人点了点头,自我介绍说姓周,是某省发改委派来培训的。许清禾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没有多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些关系,但傅聿恒说过——在这个系统里,每一个认识的人,都可能在某一天成为关键的一票。
下午的课是关于区域协调发展的,刚好和方远给她的那个项目有关。许清禾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了又记,还在空白处写了很多自己的思考。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把课堂上的内容和实际工作中的问题联系起来,能够在讲课人的话里听出哪些是套话、哪些是干货。
这是傅聿恒教她的。那些每周四下午的谈话,那些红笔批注,那些“你觉得呢”“你怎么看”,把她从一个只会被动接受信息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主动分析信息的人。
下课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许清禾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课听得怎么样?”
她没有存那个号码,但她已经背得出来了。她站在培训中心的大厅里,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好。讲区域协调发展的那位老师,水平很高。”
“那位姓陈,是□□发展研究中心的。”
许清禾愣了一下。她没说讲课人姓什么,他知道。她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奇怪——这种培训班的师资安排,他那个级别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到。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培训?”
“张国庆跟我提了一句。”
“他为什么跟您提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许清禾觉得自己问得太直了。她想撤回,但手机已经显示“已读”了。
对方隔了几秒才回:“你觉得呢?”
三个字。许清禾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觉得呢?她觉得张国庆没必要跟傅聿恒汇报一个借调人员的培训安排。除非有人特意问了。除非有人想知道她在哪、在做什么。
她没有回这个问题。她换了话题:“房间窗户正对着山,能看到很多黄叶。”
“好看吗?”
“好看。北京看不到这样的山。”
“喜欢就多看看。回来就没有了。”
许清禾看着最后那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回来就没有了”——他是在说山,还是在说别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太多了。
“我去吃饭了。”她打了这几个字。
“去吧。”
许清禾把手机放进口袋,往食堂走。晚饭是自助餐,菜色不错,但她没什么胃口。她随便夹了几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山已经暗下来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影子。
她一边吃一边想:他问她“课听得怎么样”,是随便问问,还是真的想知道?他问她“好看吗”,是想知道山好不好看,还是想知道她开不开心?他说的“回来就没有了”,是陈述事实,还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来怀柔之前做的那个决定——一天不想他——在第一个消息发来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晚上没有课。许清禾回房间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培训材料。山里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地铁的轰鸣,只有风偶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翻了几页材料,觉得有点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又翻了几页,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等什么?他在八点钟问她“课听得怎么样”,已经问过了,为什么还要等?她没有理由期待他再发消息。他也没有义务再发。
但她还是在等。
九点半,手机震了。
“明天的课是关于产业政策的,讲课的是刘主任。你认真听,他对你有用。”
许清禾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坐起来了。他帮她看了明天的课程安排,告诉她哪个老师有用。他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替她规划。他在那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做了功课。
“您怎么知道哪个老师对我有用?”
“我知道你最近在跟什么项目。”
许清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他知道她在跟什么项目。他知道方远给了她什么任务。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信息、什么人脉、什么资源。他什么都知道。
而她对他,知道得太少了。她知道他出身世家,知道他是最年轻的处长,知道他有一个未婚妻叫韩知蕴。但除此之外呢?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下班之后做什么?一个人待在办公室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傅处。”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她想叫他“傅聿恒”,但她不敢。她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她知道答案——他说过的,因为你像我,因为有人拉过我一把,我也想拉你一把。
但她觉得不止。她感觉不止。可他不会告诉她不止。他永远不会说。他是那种人——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都藏在行动里。递一把伞,发一条消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问她为什么还没睡。
她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那些字全部清空,最后只发了一句话:“谢谢您。我会认真听的。”
对方没有回。
许清禾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里的房间没有裂缝,墙是新刷的,白得发亮。她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他来怀柔看过山吗?他一个人出差的时候,也会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吗?他会在深夜给韩知蕴发消息吗?会问她“课听得怎么样”吗?会说“他对你有用”吗?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刷牙洗脸换衣服,下楼吃早饭。自助餐厅里已经很多人了,她打了粥和鸡蛋,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姓周的省发改委干部又坐到了她对面。“许清禾,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在院子里散步了。”
许清禾愣了一下。她昨晚确实下楼走了一会儿,因为睡不着。
“我也在,看你一个人走着,没好意思打扰。”周姓干部笑了笑,“你们北京来的干部,是不是都这么独?”
许清禾不知道该不该笑。她不是独,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傅聿恒教过她——在这个系统里,交朋友要慢,看清了再近。她还没看清周姓干部,所以她不想近。
“习惯了一个人。”她说。
周姓干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上午的课是关于产业政策的。讲课的刘主任五十多岁,讲话语速很快,信息密度大,许清禾的笔几乎没有停过。她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画重点,把和刘主任项目相关的内容单独标了出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刘主任,您好,我是发改委办公厅的小许。您刚才讲的关于区域产业布局的部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刘主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许清禾把问题问了,刘主任回答了,答得很详细,还顺手给她推荐了两篇相关的文章。许清禾说谢谢的时候,刘主任摆了摆手:“年轻人爱学习,是好事。”
她回到座位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做到了——她没有等别人介绍,没有靠傅聿恒的面子,自己走上前去,跟一个级别比她高很多的人说了话,问了问题,拿到了推荐。
这是她自己的路。她要自己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傅聿恒发了一条消息:“刘主任的课很好。我课间去请教了一个问题,他还给我推荐了两篇文章。”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太像学生跟老师汇报了。但她想让他知道——他说的“他对你有用”,她听进去了;他教她的东西,她用上了。
下午上课之前,她收到了回复:“哪两篇?”
她把文章名字发了过去。对方回了两个字:“不错。”
许清禾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她想起他第一次对她说“可以”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现在他说“不错”,她笑了。她不知道自己进步了,还是麻木了,还是仅仅因为——他还在。
还在发消息,还在关注,还在那座大楼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看着方向。
晚上没有课,许清禾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山里的夜很黑,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能看见很多星星。她抬头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县城,夏天的晚上也这样看星星。奶奶坐在旁边摇扇子,说:“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有的亮,有的暗,但都在自己的轨道上。”
她当时问奶奶:“哪颗是我的?”
奶奶说:“最亮的那颗不是你的。最小的那颗也不是你的。你的那颗,会在你走到它面前的时候,亮起来。”
许清禾站在怀柔山脚下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心想:她走到哪颗星星面前了?那颗星星亮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在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下午结业,几点回来?”
“大概四五点到市区。”
“到了发个消息。”
又是这四个字。许清禾站在星空下,握着手机,嘴角弯了又平,平了又弯。
“好。”她回了一个字。
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出去:“傅处,怀柔的星星很好看。”
这一次,对方回得很快:“是吗。”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下次我也去看看。”
许清禾看着“下次我也去看看”这七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下次。他说下次。他说的下次,是什么意思?是说下次她也来的时候?还是说他一个人会来?还是说——他说的是“我们”?
她不敢想。她握着手机,站在星空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气味。远处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想着那个在几百公里之外、在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说“下次我也去看看”的男人。
他看不到这里的星星。但他想来。
这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许清禾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走回房间。身后,星空还是星空,风还是风。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就会错过什么。
但她不知道,她正在错过的,和她正在走向的,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