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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动声色 那条短信之 ...

  •   那条短信之后,许清禾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事实上,她睡得比平时还早。关了手机,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就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声响。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去看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眼睛没有肿,脸色也没有太差。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北京的深秋,天亮得越来越晚。七点钟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风从脖子里灌进去,冷得人一哆嗦。许清禾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走。路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揣在口袋里,等地铁的时候咬了两口。鸡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很香。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到了单位,打卡,上楼,开电脑。陈旭已经到了,今天没有啃包子,端着一杯美式在喝,皱着眉头说苦。许清禾笑了笑,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方远给她的项目已经完成了,张国庆那边暂时没有新任务,她想了想,开始整理这几个月的工作笔记。

      她把那些“课”一条一条地抄出来,重新归类。看人的、说话的、做事的、扛事的。抄着抄着,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看原来的笔记了——每一条都记在脑子里了,像是刻进去的。她抄完之后数了数,从第一条到第十二条,后来又陆陆续续加了一些,现在已经到了第十九条。

      第十九条:有些东西,想得太清楚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看着这一条,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也许是某个深夜,也许是某次从八楼回来之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开始干活。

      上午没有会。她处理了几份文件,打了几个电话,回复了几封邮件。十点半的时候,张国庆把她叫进办公室。

      “小许,下周有个培训班,在怀柔,三天。”张国庆递给她一份通知,“处里派你去。”

      许清禾接过来看了看。是关于政策解读的专题培训,讲课的都是系统内的专家,规格不低。“好的,张处。”

      “去了多听听,多认识几个人。”张国庆顿了一下,“你在处里也待了几个月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许清禾点了点头。她知道张国庆的意思——借调人员能出去培训,说明处里把她当自己人看了。这是一件好事。

      “还有,”张国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傅处那边,你该汇报还是汇报。但注意分寸。”

      许清禾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我明白。”

      走出张国庆的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把那份培训通知又看了一遍。日期是下周三到周五,三天两晚,住在培训中心。她算了一下,下周四正好在培训期间,不用去八楼汇报。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空了一块。

      中午去食堂吃饭,她又遇到了韩知蕴。这一次许清禾没有躲,端着餐盘直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了。

      “韩老师,又见面了。”

      韩知蕴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笑。“今天怎么主动来找我了?”

      “想请教您一个问题。”许清禾放下餐盘,拿起筷子,“方老师说您业务能力很强,让我多跟您学。”

      韩知蕴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好奇。“方远这个人,从来不当面夸人。他能这么说,说明你在那边干得不错。”

      “还在学。”许清禾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咽下去之后才说,“韩老师,您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

      “十年。”许清禾重复了一遍,“那您见过很多人来来走走吧?”

      韩知蕴笑了一下。“见过。借调的、挂职的、调动的、辞职的。每年都有新人来,每年都有老人走。这栋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您觉得,什么样的人能留下来?”

      韩知蕴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认真地想了想。“能留下来的人,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能干的。是能扛事的。出了事不缩,有了功不抢,该说话的时候不怕,该闭嘴的时候不硬。”她顿了一下,“还有,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许清禾点了点头,低头吃饭。她没再问问题,韩知蕴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像两个正常的同事。

      但许清禾知道,这顿饭她吃得很不轻松。不是因为韩知蕴说了什么,是因为她坐在韩知蕴对面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会成为傅聿恒的妻子。她要和这个人做同事,要和她正常相处,要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要对她笑,要叫她“韩老师”。

      而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许清禾的手机里有那条匿名短信,不知道许清禾每天去八楼的时候心跳有多快,不知道许清禾在凌晨一点十七分收到过傅聿恒的消息。

      什么都不知道。许清禾忽然觉得,这不是韩知蕴的幸运,是她的。

      下午,许清禾把方远那个项目的背景分析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送到了张国庆的办公室。张国庆翻了翻,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放这儿吧”。她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五点四十。她今天没有加班。她把桌面整理干净,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八楼的灯,亮着。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下周的培训,周四那天,她要在培训中心好好听课,不去想八楼的事。不去想那间办公室,不去想那扇门,不去想门后面那个人。

      她想试试,一天不想他,会怎样。

      走出大楼,风比早上更冷了。许清禾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走到站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下周培训,好好学。”

      许清禾站在地铁站口,看着那行字。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去培训了。他知道。她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张国庆,也许是人事处,也许是他自己看到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她要离开三天,他知道她要错过周四的汇报,他知道她要去见世面、学东西、认识新的人。

      然后他说:好好学。

      不是“路上注意安全”,不是“到了告诉我”,不是“什么时候回来”。是“好好学”。

      这是傅聿恒的方式。他把你往前推,推到你该去的地方。他不会说“我等你回来”,因为“等你回来”是一种期待,而他不能期待。他只能站在那个地方,看着你越走越远,然后说:好好学。好好走。好好往上爬。

      许清禾站在地铁站口,风吹得她眼睛有点干。她眨了眨眼,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知道了。您也多注意身体。”

      发出去之后,她走进地铁站,刷卡,下楼梯,等车。列车来了,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人不多,有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有一个妈妈带着孩子,孩子在小声唱歌。

      她靠着车门,看着车窗外面黑暗的隧道。手机的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

      “到了发个消息。”

      五个字。许清禾看着那五个字,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是不能期待。他是不敢期待。但他又说“到了发个消息”。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全到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想确认你好好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知道,但她不想承认。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睛,靠着车门,听着列车前进的声音。车窗外,灯光明灭不定,忽明忽暗地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话:“不敢说的人,最难过。”

      她不敢说。她不敢说她知道他的未婚妻是谁,不敢说她收到过那条匿名短信,不敢说他每天晚上发来的消息她都舍不得删,不敢说她去八楼的时候心跳有多快,不敢说她躲他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是因为见了之后更想见。

      她不敢说。所以她最难过。

      但她又想: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说他为什么在凌晨发消息给她,不敢说他为什么把伞递给她之后再也不用了,不敢说他为什么要亲自给方远发邮件替她铺路。他也不敢说。

      所以他最难过。

      两个最难过的人,站在这座大楼的不同楼层,各自沉默,各自向前。

      许清禾睁开眼睛,列车正在进站。她拿起包,走出车厢,走上楼梯,走出站口,走进北京的夜色里。

      风很大。她一个人走。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只手。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那条“到了”的消息。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很想见他。

      但她见不到。她也不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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