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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语 《幻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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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镜》
章: 花语
第二节:生日快乐
皛白对日期的概念,约等于他对食堂菜谱的记忆力——趋近于零。
所以当他在十月十七号早上七点半推开实验室的门,看见自己的实验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蛋糕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谁把吃的忘我桌上了。
第二反应:这东西不能放这儿,BLS-3实验室外面也不行,筱鸿看见又要念叨。
第三反应才姗姗来迟——蛋糕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皛白先生收。”
字迹是筱鸿的。每一个撇捺都透着一种“我知道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我懒得提醒你”的从容。
“……今天是什么日子?”皛白对着便利贴自问。
没人回答。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十月十七号,没有会议,没有样本截止日期,没有——哦。
他的生日。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在入职档案里填的生日。至于为什么填这一天,是因为档案系统要求必须填写,而他觉得十月十七号听起来顺口。实际上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真正的出生日期早没人记得了。
所以严格来讲,今天不是他生日。但筱鸿不知道这件事。
“……这人怎么比我自己还上心。”皛白嘟囔着拆开蛋糕盒。
巴掌大的蛋糕上,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世界第二的病理学家,生日快乐。”
那个“二”字写得特别大,巧克力酱差点溢出来。
皛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筱鸿送了他一只马克杯;前年,筱鸿在他的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又活了一年,继续保持”;大前年入职那天,筱鸿把迷路了好久的他解救出来,带他到实验室,说“以后你就归我管了”。
原来已经四年了。
他正发着呆,门被推开,筱鸿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看见拆开的蛋糕盒和皛白微红的眼眶,他明显愣了一下。
“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蛋糕上有洋葱。”
“皛白,睁眼说瞎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礼貌。”
皛白认真地转过头,看着筱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蛋糕上有洋葱。”
筱鸿沉默了三秒钟。
“行,”他把咖啡递给皛白,“你赢了。吃蛋糕吧。记得把洋葱挑出来。”
皛白接过咖啡,低头咬了一口蛋糕。是栗子味的,不甜,刚刚好。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乖,像一只捧着瓜子啃的仓鼠。
筱鸿靠在实验台边,看着他把蛋糕吃完,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跑完第二批细胞活性数据,下午要写中期报告——”皛白说着说着,发现筱鸿的表情变得微妙,“怎么了?”
“生日当天还加班?”
“我前三年也都加班了。”
“前三年我没说话不代表今年我不会说话。”筱鸿把空了的咖啡杯搁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今天不加班。”
“可是数据——”
“我替你做。”
这句话,他说得又温柔又理所当然。然后皛白看见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放在蛋糕盒旁边。
“礼物。拆开看看。要是猜对了我就告诉你你的星座是什么。”
“你知道我星座?”皛白拆开盒子的手指顿了顿。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档案上写的十月十七号,那应该是天秤座。”筱鸿笑了一声,“天秤座优柔寡断,选择困难,被人欺负了不会还手——符合你。”
“我才没有被人欺负。”
“上个月隔壁组的李主任想抢你成果的署名权,是谁拉着我去请他不要这样做的?”
“……是你。”
“对,是我。”筱鸿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抿了一口,透过杯沿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只会写‘请’,不会写‘滚’。”
已经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通体深蓝色,笔夹是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两个字:小白。
很小很小。仿佛怕刻字的人弄疼这支笔。
“以后写实验记录用这支笔,”筱鸿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自己那边的操作台,“省得每次都被人说是鬼画符。”
"……名字写错了″
"…喂…重点是这个吗…我故意的″
筱鸿没有听见那句很轻很轻的、被藏起来的话。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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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皛白的数据还是没跑完。
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差错,而是因为筱鸿中途接了一个电话。他听完电话,脸色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笑着对皛白说:“你继续,我出去处理点事。”
这种微笑皛白很熟悉。是筱鸿要去当“药学界第一外交官”的信号。所里一旦遇到任何需要跟上级周旋、跟企业谈判、或者在会议上把别人怼得哑口无言的事,都是筱鸿出面。
“出什么事了?”
“没事,一会儿回来。记得跑数据。你钢笔的墨囊在盒子内侧,已经装好了。”
这种能提前帮别人把所有细节都想到的习惯,是筱鸿最让人无法拒绝的地方。
筱鸿走后,实验室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样的时刻倒是适合跑数据。皛白打开显微镜记录细胞活性,一行行数字从他笔下流过,那种专注很快就把他彻底裹了进去。他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忘记了自己正在等一个人回来,只隐约感觉世界在缩成视野里那一小片细胞壁和荧光标记物。
等他再次抬头,已经晚上七点,天早黑了,筱鸿还没回来。
他拿起手机,正想打电话,收到了一条信息。
“出了点状况,要晚一点。别等我吃饭。”
皛白皱了皱眉,还是发了句:“你没事吧?”
“没事。记得别加班太晚,今天你生日。”
皛白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放下手机,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白大褂口袋,继续跑数据。
晚上九点四十分,筱鸿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外卖。
“如意楼的虾饺,排了半小时队。”他把外卖盒放在实验台上,笑得轻描淡写,“不好意思,回来晚了。”
皛白接过外卖盒,发现虾饺还是热的。明显是算好了时间才去取。
“事情解决了?”
“差不多。”
“是不是又是李主任?”
筱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难得聪明。不过这次不是他一个人。总之汇报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明天我们组的研究方案不会因为资源分配被人硬压下来。”
皛白安静地吃着虾饺,一时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下次你能不能别一个人去。”
筱鸿看了他一眼。
“怎么,怕我被欺负?”
“不是。”皛白把一只虾饺蘸了点醋,垂着眼睛,“只是我可以帮你写‘滚’。”
筱鸿沉默片刻,忽然把脸转向窗外,肩膀抖了抖。
“皛白,”他说,“你以后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太好笑了。”
“我没讲笑话。”
“我知道你没讲笑话,所以更好笑。”筱鸿转回来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因为忍笑而泛起极浅的湿意,“行了,生日快乐。剩下的虾饺你吃完吧。”
窗外新都的夜晚霓虹照常亮着,大楼底下的车流像一条安静的河,而实验室里常年恒温恒湿的空气,忽然间有了一点虾饺的烟火气。
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放在记录本旁边,笔帽上的“小白”两个字,被仪器上的微光映得很轻。
他想,自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离谱的骗子。
明明没有生日,却假装有。
明明知道这段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却假装它能永远。
后来他回想这个夜晚时,总是在想一件事:如果那时候他多问一句“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他会不会更早发现,筱鸿的肩膀上,已经悄悄扛起了一份不该由他一个人扛的东西。
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他只是在吃虾饺。吃一只,蘸一点醋,蘸第三只时才发现自己把醋用完了。筱鸿把自己的醋包撕开推到他面前,说了句“吃相真差”。
语气和从前前救出迷路的他的时候完全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好像未来真的会一直这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