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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⑦   “你睫 ...

  •   “你睫毛在抖。”
      色凛没说话。
      “你一撒谎睫毛就抖。”
      “没有的事。”
      “刚才又抖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几点了?”他问。
      “别转移话题。”
      “几点了。”
      我没拆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四点二十。”
      “你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嗯。”
      他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群聊。屏幕的光照得他脸色发白。
      “群里还在刷。”我说。
      “嗯。”
      “有人发了图。黑屏,什么都拍不出来。但他说那就是梦里的样子。”
      色凛划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就一下。
      “你怎么看?”我盯着他。
      “没什么好看的。”他把手机扣回腿上,“就是普通的梦。”
      “几百个人做同一个普通的梦?”
      “嗯。”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掐他的冲动。
      [他在逃避。] 小鸡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比平时正经。
      我知道。
      [你不打算逼他一下?]
      正在想。
      “色凛。”
      “嗯。”
      “你刚才在梦里。”
      他没否认。
      “你捂住我的眼睛,让我数到三就醒。然后你把我推出来了。”
      “你还在里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出得来。”他说。
      “什么时候?”
      “……天亮之前。”
      我看着他的侧脸。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丝光,落在他下颌线上,惨白惨白的。
      “你在那里面,”我慢慢地说,“是不是不会有好事。”
      他没接话。
      “色凛。”
      “困了。”他往下滑了滑,把被子拉到胸口。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逃?”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盯着他的睫毛。没有抖。这次是真的没有。
      [他睡着了。] 小鸡使说。
      这么快?
      [真的睡着了。心跳慢了,呼吸也稳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眉头松开了,刚才那股紧绷的劲儿散了一些,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看起来竟然有点……乖。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盯着他看了快一分钟了。]
      我在想他刚才在梦里的事。
      [哪一件?]
      他捂住我眼睛的时候。他的掌心是凉的。
      [你在担心他。]
      ……我知道。
      [你不打算睡?]
      睡。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黑暗里模模糊糊的灯影。
      [小野。]
      嗯。
      [天亮之前他会回来的。]
      万一不回来呢?
      [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信任他了?
      [不是信任。是感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心跳没变。]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撒谎。至少在“他会回来”这件事上没撒谎。]
      我没再问。
      群里还在刷屏,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震个不停。我关了静音,翻了个身,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凉的。
      掌心的宽度,指节的弧度,指腹薄茧的位置。
      太熟悉了。
      [……]
      干嘛?
      [没干嘛。你继续。]
      闭嘴。
      [我没说话。]
      你脑子里在笑。
      [我没有。]
      你有。
      [好吧,有一点。]
      我闭上眼。
      等。
      ---
      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白的。
      天已经亮了。
      我猛地扭头。
      床上空了。
      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压痕,摸过去还有一点温度。
      “色凛?”
      没人应。
      客厅没动静,厨房没动静,厕所门开着,灯没亮。
      [他回来了。] 小鸡使说。
      在哪?
      [阳台。]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两步穿过客厅,推开阳台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色凛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喝水。校服换了,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我。
      浅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清澈得不像真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刚醒。”
      “哦。”
      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没再说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洗澡了?”
      “嗯。”
      “身上的伤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好了。”
      “好了?”
      “嗯。”
      他把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是温水。
      “你刚才在梦里,”我看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回答。
      晨风从阳台门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个弧形。
      [他在犹豫。] 小鸡使说。
      我知道。
      [你不催他?]
      等。
      他就那么靠在栏杆上,日光从东边斜过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浅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梦,”他终于开口了,“不是普通的梦。”
      “我知道。”
      “那个走廊也不是学校。”
      “我知道。是你家楼下。”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绿光,”我说,“是你家电梯里灯的颜色。”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再移开。
      “嗯。”他说。
      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定期去那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昨晚不是第一次。”
      我攥紧了手指。
      “你去那里做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维持。”他说,就一个字。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说。
      “维持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不打算全说。] 小鸡使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问。
      “等下次。”色凛说,“下次带你进去看,你就知道了。”
      又是下次。
      “我不是想骗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现在说了,你也看不见。那地方不是靠说的。”
      我盯着他。
      他没躲。
      “伤呢?”我问,“你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
      “那是别的。”
      “别的什么?”
      他沉默。
      “色凛。”
      “别的‘工作’。”他说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这么叫。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他想了想。
      “很多。”
      “……”
      [他说得对。] 小鸡使说,[他身上确实还有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不是茉莉花,是别的。更沉的。]
      我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那最重要的呢?”我问。
      色凛看着我。
      “最重要的,”他说,“你刚才已经问了。”
      “我问了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我愣了一下。
      “你说,你问了一百多句,从昨晚问到今天早上。”他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底下的东西,“不让吃饭,不让睡觉,不让转移话题。然后你说——”
      他停了一下。
      “你说你拿我没办法。”
      日光已经从阳台栏杆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他说。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但我能答到什么程度,不一定。”
      晨风又灌了一阵,吹得我眼睛有点干。我眨了眨眼,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温水还在,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刚才说,‘维持’。”我说。
      “嗯。”
      “维持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边界。”他说。
      “什么边界?”
      “梦和现实的边界。”
      这几个字落进空气里,比晨风还凉。
      [他说的是真的。] 小鸡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我知道。
      [那个‘场’——就是梦和现实之间快要裂开的地方。他在那里,是为了不让裂缝变大。]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是感觉。你听到他说‘边界’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个画面。]
      什么画面?
      [一堵墙。有裂缝。他在堵。]
      我没再问。
      “那个‘边界’,”我看着色凛,“如果裂开了呢?”
      他没立刻回答。转过身,面朝阳台外面,胳膊撑在栏杆上。风把他 shirt 的领口吹得翻起来。
      “你就不会站在这里问我问题了。”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会直接在那个梦里醒不过来。”
      风突然大了一些。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这种事发生过吗?”我问。
      “哪一种?”
      “裂缝变大。”
      他沉默了几秒。
      “发生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他看着远处,没回答。
      [他不打算说具体的。] 小鸡使说。
      猜到了。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稳定吗?”
      “暂时。”
      “暂时?”
      “有人在动它。”他的声音冷了一点,不是对我,是对那个看不见的“有人”。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查了很久,还没查到。”他把杯子从我手里拿回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但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了。] 小鸡使说。
      兴奋?
      [不是。是——警觉。像猎物闻到猎人的那种警觉。]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死样子,但我现在知道他底下压着的东西了。
      “色凛。”
      “嗯。”
      “你说的那些‘别的’工作,是在查这个?”
      他没否认。
      “多久了?”
      “从你认识我那天开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你一直……”
      “嗯。”
      “为什么不——”
      “说了你也帮不上。”他打断我,语气不重,但很平。“不是看不起你。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说的是真的。] 小鸡使说。
      我知道。
      [但他还有一半没说出来。]
      哪一半?
      [他怕你卷进来。]
      我沉默了很久。
      日光已经从东边铺满了半个阳台,暖黄色的,照在我们之间。初秋的早晨,鸟叫,远处有车声,楼下有人在遛狗。
      一切都是日常的。
      但他刚刚跟我说的一切,都不是。
      “下次,”我说,“你什么时候去?”
      他看了我一眼。
      “不确定。”
      “去的时候叫我。”
      “……”
      “你说过下次带我进去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带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知道‘谁’在动它之后。”
      我看着他的眼睛。浅色的,透明的,底下压着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到那时候还来得及?”
      他没回答。
      风又灌了一阵。
      “饿了。”他说。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拿这招逃?”
      “这次是真的。”
      他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从昨晚到现在,”他说,“快十二个小时没吃了。”
      “……你真的十二个小时没吃?”
      “嗯。”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色凛。”
      “嗯。”
      “你刚才说,边界如果裂开了,我会在那个梦里醒不过来。”
      他没应。
      “那你呢?”
      “……”
      “你会怎么样?”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也醒不过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让我听到。
      我站在厨房门口,攥着门框。
      [……]
      闭嘴。让我想一下。
      [我没说话。]
      你脑子里在转。
      [我只是在想——]
      别想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
      打开水龙头。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很舒服。
      [小野。]
      嗯。
      [你手在抖。]
      我知道。
      我把西红柿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
      久到水变温了。
      久到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不会有事的。] 小鸡使说。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他说的多了。
      [但他说“会带你进去看”的时候,心跳没变。]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
      什么?
      [你在想,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
      闭嘴。
      [——你会进去找他。]
      我把水关了。
      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没切。
      就那么站着。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没开火的灶上。
      [你会吗?]
      ……会。
      [他知道。]
      什么?
      [他知道你会。所以他说“会带的”。不是拖,是真的在找那个“能带你去”的时间。]
      我拿起刀,开始切西红柿。
      一刀。
      两刀。
      三刀。
      “小野。”
      身后传来色凛的声音。
      我没回头。
      “鸡蛋要焦了。”
      我低头看锅。
      油已经热了,烟在往上冒。
      我把鸡蛋打进去,刺啦一声。
      “饿不死你。”我说。
      身后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还在。
      靠着厨房门框,看着我。
      [他在笑。] 小鸡使说。
      没回头也看得到?
      [感觉到。嘴角的弧度。]
      他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吗?
      [不能。他只能感觉到你心跳。]
      那他现在感觉到什么?
      [快了。比正常快一点。]
      ……哦。
      我把鸡蛋翻了个面。
      金黄色的,边缘有点焦了。
      [你呢?] 小鸡使问。
      什么?
      [你感觉到什么?]
      我关小火,把鸡蛋盛出来。
      拿起筷子。
      转身。
      色凛就站在门框边上,双手插兜,头发还有点湿,垂在额前。
      浅色的眼睛看着我。
      日光从窗户进来,在他身后铺了一地。
      我把盘子递给他。
      “吃。”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焦了。”
      “爱吃不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
      “……咸了。”
      “你再说一句我把盘子收回来。”
      他闭嘴了。
      端着盘子转身往客厅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沙发前,他坐下,我坐对面。
      他吃,我看。
      [你不吃?]
      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住你脑子里嘛。]
      烦死了。
      我看着色凛吃东西。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的,不急。
      浅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色凛。”
      “嗯。”
      “下次去的时候,叫我。”
      他夹鸡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过——”
      “你说过等你知道‘谁’在动它之后。”我打断他,“但我没答应。”
      他抬起头看我。
      “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我说,“我进不进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没说话。
      筷子悬在半空,鸡蛋快掉了。
      [他在算。] 小鸡使说。
      算什么?
      [算怎么拦住你。]
      他拦不住。
      [他知道。]
      那他在算什么?
      [在算如果真的拦不住,他该怎么办。]
      色凛把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会死的。”他说。
      声音很轻。
      没头没尾的。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不会让我死的。”我说。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浅色的,透明的,底下那层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我看懂了。
      不是看不懂。
      是不敢看。
      “吃你的饭。”我说,“凉了。”
      他低下头。
      继续吃。
      我也没再说话。
      日光从窗户爬进来,爬过茶几,爬过地板,爬到他脚边。
      [小野。]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你不会让我死的。”
      ……嗯。
      [你信他?]
      信。
      [为什么?]
      因为他答应过。
      什么?
      “下次带你进去看。”
      他说的。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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