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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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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在校医室躺到傍晚五点,输完最后一瓶液才被放行。
林知夏像个忠实的护卫一样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翻手机,嘴巴没有停过:“那个顾深,法学院大二,成绩排名年级前三,学生会纪律部部长,风评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连续两个学期被提名‘最受欢迎学长’,但他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连颁奖典礼都是让别人代领。”
“你查了?”沈砚清的声音还有些哑。
“你自己看。”林知夏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我从校园论坛扒的,还托我高中同学问了几个法学院的人。总结一下——顾深这个人,能力强,家世好,长相顶级,但性格孤僻到让人怀疑他有社交障碍。”
沈砚清看了一眼屏幕上顾深的证件照,移开目光。
那张照片拍得很规矩,蓝底白衬衫,五官和今天亲眼所见如出一辙——冷,硬,拒人千里。
可沈砚清记得那只手托住他后颈时的温度。
“还有一件事。”林知夏收起手机,压低了声音,“顾深是顾家的人。”
“顾家?”
“帝都四大Alpha家族之一,保守派的核心势力。他家老爷子是当年ABO分级制度的起草人之一,主张‘Alpha主导、Omega从属’那一套。顾深是顾家次子,但他母亲——”
林知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母亲怎么了?”沈砚清停下脚步。
“查不到。所有关于顾深母亲的信息都被抹掉了,连名字都找不到。这在顾家这种级别的家族里,只有一个解释——她是被除名的。”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重新迈开步子。
被除名的Omega母亲。加密的实验笔记。他被后天改造的信息素体质。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雾里的山,看不明晰,但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性的存在。
“明晚七点,图书馆顶层,你要去吗?”林知夏问。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母亲笔记里那句话——“如果有人能证明,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杀了他。”
杀他?不。
沈砚清想见顾深。
不是为了相信他,而是为了看清他。
“去。”沈砚清说,“但不是一个人。”
林知夏咧嘴笑了,推了推眼镜:“早安排好了。明晚我提前进图书馆占座,全程录音。如果他想动手脚,我有至少三种方案可以让你安全脱身。”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这个室友,他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可那种默契像是与生俱来的。
“谢了。”
“客气。”林知夏把书包甩到肩上,“你是我的室友,室友就是家人。家人之间不说谢。”
二
第二天是正式上课的日子。
沈砚清早起的信息素指标恢复正常,校医批准他正常上课。历史系第一节课是《近现代ABO社会变迁史》,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Beta,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有人说,ABO分化是人类进化的巅峰。也有人说,这是人类文明的倒退。”教授推了推眼镜,“我不会告诉你们谁对谁错。我要你们做的,是去看那些被掩盖的、被篡改的、被遗忘的历史。”
沈砚清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他想起母亲——一个被历史遗忘的Omega研究员,她的成果被窃取,她的名字被抹去,她的死亡被定性为“实验事故”。
被掩盖的。被篡改的。被遗忘的。
这不只是历史。
这是他的人生。
下午的课结束后,沈砚清回到宿舍,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他没有刻意打扮,但林知夏看到他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你这张脸,配上这身黑,说你不是去约会都没人信。”
“我不是去约会。”沈砚清把钥匙揣进口袋,“我是去谈判。”
“和Alpha谈判?”林知夏的表情写着“你认真的吗”,“你是Omega,他是Alpha。生理学告诉我们,在封闭空间里,孤男寡男,信息素压制下——”。
“他的信息素对我无效。”沈砚清打断他。
林知夏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句:“行,你牛。但我还是会在楼下等你。六点五十到,七点你没出来我就上去。”
沈砚清没拒绝。
六点四十五分,他站在了图书馆门口。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是校园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灰砖外墙,拱形窗户,顶层的阁楼常年锁着,据说只有学生会纪律部有钥匙。
沈砚清推开门,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自习的学生。他没有走电梯,选择了楼梯——五层楼,一层一层地爬上去,每一步都让自己的心跳更平稳一些。
六点五十八分,他站在了顶层楼梯间的门前。
门是虚掩的。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三
顶层是一个开阔的阁楼空间,人字形屋顶,两侧开着天窗。落日最后的余晖从天窗倾泻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染成金色。
顾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制服,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傍晚的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像一尊被夕阳镀金的雕塑。
沈砚清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你很准时。”顾深转过身。
他的声音比昨天在礼堂里听到的更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沈砚清的目光和他对上——那双眼睛是很深的黑,深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要说的,可以说了。”沈砚清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顾深看了他两秒,将手中的文件袋扔了过来。
沈砚清接住,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医疗报告,日期是十九年前。患者姓名:沈清晚——他母亲的名字。
诊断结论:经检测,该Omega信息素腺体结构异常,存在人工改造痕迹。改造类型为“记忆屏障体”。备注:该改造为不可逆操作,且可能通过生殖细胞遗传至后代。
沈砚清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翻到第二页。
是他自己的医疗报告,日期是他分化那年,签发医院是帝都大学附属医院。
诊断结论:该Omega信息素腺体结构存在先天异常,与母体“记忆屏障体”特征一致。其信息素对外来精神锚点类能力具有天然免疫效果。建议:定期监测,避免接触高浓度不匹配Alpha信息素。
沈砚清翻到第三页。
是一份实验记录,标题是“记忆屏障体与情感锚点共生效应的初步研究”——作者,沈清晚。
最后一段话,他母亲的笔迹,他认得:
“经过初步实验验证,记忆屏障体与情感锚点能力者之间存在罕见的共生可能。当两者信息素达到深度共鸣时,屏障体的免疫特性可能暂时开放,为情感锚点的真实化提供可能。这或将成为突破现有精神锚点技术瓶颈的关键。”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顾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顾深说,“被制造出来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你的母亲制造了你的体质。我的父亲制造了我的能力。他们制造了我们,然后——一个被灭口,一个被当成了工具。”
“你在骗我。”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文件的手指在发白,“你有证据吗?”
“有。”顾深又向前走了一步,“你母亲的笔记里有一段被加密的内容,密钥是你的信息素。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验证。”
沈砚清沉默了。
他在赌。赌顾深说的是真话,赌母亲留下的那些碎片能拼出真相,赌自己今晚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不会后悔。
“怎么做?”他问。
“信息素共鸣。”顾深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用做任何事。站在这里,让我靠近你。”
沈砚清没有后退。
顾深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给他反悔的时间。
沈砚清没有反悔。
当顾深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时,那股焚天沉香的信息素再次涌了过来。
不一样了。
不像昨天那样排山倒海地压制,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凝练的、试探性的触碰。像火焰舔舐冰面,不是要融化它,而是要看清楚冰层下面藏着什么。
沈砚清的信息素回应了。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极地冰莲的寒香从腺体深处涌出,和焚天沉香缠在一起,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对抗,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彼此丈量的纠缠。
它们认识。
不是在这一刻认识的,而是在更早更早以前——在沈砚清的基因里,在顾深被植入能力的那个实验室里,在沈清晚写下“共生可能性”那个词的那一刻。
它们早就认识了。
沈砚清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是过敏,不是排斥。
是记忆。
不是他的记忆,而是刻在他身体里的、属于母亲的记忆碎片——一个实验室,一个笼子,一个和他长得极像的Omega被绑在椅子上,一个年幼的男孩站在笼子外面看着她,男孩的眼底没有光。
“你看到了什么?”顾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清抬起头,眼眶泛红。
“一个男孩。”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看着一个女人被做实验,他想救她,但他做不到。”
顾深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裂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冷漠,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沈砚清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被压制到几乎不存在的东西——
痛苦。
“那个女人。”顾深说,“是我母亲。”
四
信息素共鸣在那一瞬间断裂。
不是刻意收回的,是沈砚清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知夏的预设闹钟,七点整,提醒他该出来了。
沈砚清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顾深没有追。
“那些文件,你可以带走。”他说,“但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给我这些?”
顾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母亲的笔记里还有最后一句话。她写的是——‘如果我的孩子遇到顾家的那个孩子,告诉他,他们不是工具。’”
沈砚清攥紧了手中的文件袋。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砚清。”
“嗯?”
“你的信息素,是甜的。”
门关上了。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沈砚清信息素的温度——那种冰莲被火焰舔舐后,既没有被融化、也没有灼伤彼此的、微妙的温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他植入过几百次情感锚点的右手,操控过几十个目标的爱恨的右手,从未失误过的右手。
可刚才,他没有对沈砚清使用任何能力。
那股信息素共鸣,是真实的。
沈砚清的反应,是真实的。
他自己此时此刻胸口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是真实的。
手机又震了。
顾深划开屏幕,顾明远的新消息:「你昨晚没有回复我。进度?」
顾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出两个字:「进行中。」
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面向天窗。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阁楼陷入昏暗。顾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
而在楼下,沈砚清快步走出图书馆,林知夏迎上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件袋塞进自己的背包,拉好拉链。
“怎么了?”林知夏问,“他动手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砚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顶层的窗户——那一格亮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说我的信息素是甜的。”沈砚清低声说。
林知夏愣住了:“啊?”
沈砚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信息素是极地冰莲,冰到骨子里的那种冷,所有人都说那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从来没有人说过,那是甜的。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