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鬼》纵观大局

3、第 3 章 云从上

　　云从上游压过来，灰的，厚的，天边有一道窄窄的亮口，灰里透着极淡的铜绿色，像陶窑开窑前最闷的那一刻。
　　李父扛石锄，李母背竹筐，李开源夹治河竹简，三人沿土路往田里去，院门大张。
　　李宇慈留在家里。洗碗，扫院，喂狗。然后她走进西厢，西厢的门从内侧合上。
　　过了许久，院门从内侧推开。她换了一条裤子，端着一只陶盆走出来，盆沿抵在腰际，盆里放着一片麻布。
　　她走到井边，把陶盆搁在井栏上，弯腰汲水。搓了几下，她提着麻布对着日光看了看，又浸回水里继续搓。拧干时她手腕用力的幅度比平时大，指节攥得发白。她把拧干的麻布搭在井栏边的苇席上晾晒。
　　做完这些，她把陶盆里的水泼在枣树根下，盆扣在井栏边，站在院中枣树下停下。
　　她面朝院门的方向，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河面上。河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拨。她的手指在裙侧无意识地捻着，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井栏上搭着的麻布从滴水变成半干。她像在思索什么，又好像单纯的发呆。
　　良久，她走出院门，又来到了土坡前。
　　“怀瑾”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
　　“我这两天身子不太对劲。说不好是大是小。要是小毛病，过几天就好了。要是不是——”

　　她低下头，把炭枝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像她哥哥转竹简那样…
　　“要是不是，我就供养你，反正也没多久好活了，干脆分你一半好了”
　　她停下来，河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拨。过了很久才继续说
　　“你说我要是死了，要不要接受家人的供养呢？李氏里也有人家供养者死去的亲人，可父亲说供养鬼需要消耗精血，会伤害家人，可是我要是就这么消散，他们应该会很伤心吧……”
　　她把摊开的手掌翻过去，压在膝盖上。扯起嘴角笑了笑
　　“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过两天就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怀瑾，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清醒后和我说说吧，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了”
　　院门从内侧合上。土坡上的枯花残茎还在，风过时微微晃了一下。
　　傍晚，李家三人回来，李宇慈站在枣树下。李宇慈叫了一声娘，站在那里没有动。李母看了她一眼，把竹筐放在院门口，上前走去。
　　“这是怎么了”
　　李宇慈眼眶微红
　　“娘，我今日……身上出了些血。不是磕破的，是里面自己流出来的。”
　　她把话停在这里，看着母亲，等母亲接。母亲没有立刻说话，她就继续往下说。

　　“血量不算很多，但也不算少。换了两次布，都浸透了。没有疼，只是腰有点酸，像在田里蹲久了那种酸。头不晕，也不冷。”

　　“娘，我这是不是里面受伤了？还是什么别的？我今日一天都在家，没磕没碰”

　　李母把李宇慈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背是凉的，指尖微微蜷着。李母没有立刻说话，先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抚了两下。

　　“这不是受伤，是宇慈长大了”李母的声音不高，温柔着注视着她，缓缓道来。

　　“黄帝有言——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你现在十四岁，正好是二七之年。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是每个女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来的东西”

　　她把女儿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一道线。

　　“从今天起，往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三五天，头一两天量多些，后面渐渐少。用布垫着，勤换，勤洗。来的时候别碰凉水，别下地干重活。腰酸是正常的，小腹坠也是正常的。你今日自己垫的布缝得齐整，做得很好。我们宇慈已经是一个能自己顶事儿的成熟的大人了”

　　她停了一下，把女儿的手合在自己两手之间。

　　“来癸水说明身体在按时生长，不是坏事，是好事。往后你还要活很久，还会嫁人，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李母转头看向李父
　　“宇慈已经来了癸水。按李氏的规矩，来癸水后两年内必须成婚。要加紧相看了”
　　李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开源面露疑色“他们怎么知道妹妹有没有来葵水，就没有一直不来葵水的女人吗？”
　　“不会有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氏…已经很松了”李母叹气道
　　李开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谁规定女子必须嫁人呢”
　　“没人规定。是你生在李氏”李父解释道
　　李母无奈的笑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宇慈拉了一下李母的手，执着着问一个答案道“一定要嫁吗？”
　　李母回望着她，眼中是李宇慈不懂的复杂的东西“一定要嫁”
　　又转向李开源，看着他的眼睛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要记住，开源”
　　李开源也望着李母，像还有话要问，但最终只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