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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济隈城 他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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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立在河边。
河水浑黄,从西南方向蜿蜒而来,水面极宽,流得极慢。
河岸层层芦苇,穗头在灰白的暮色里晃
他左手边五步远是一道夯土院墙,土色赭黄,墙头覆着茅草顶檐。
院门朝南,门框是未去皮的圆木,门槛是一整块青石。
透过院门能看见土坯房、苇席上摆着的陶鬲与陶豆,院角陶窑封着黄泥,牲栏里拴着一条黄狗。
土路上有扛石锄的男人经过,穿本色麻衣,赤脚踩在泥地上。
背竹筐的女人跟在后面,灰麻深衣,荆枝别髻。
一个半大的少年牵着更小的孩子经过,孩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野菜,边走边往嘴里塞。
少年拽了一下孩子的手,野菜从孩子指缝里掉出来,穿过银润微的小腿滚落在地。
孩子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土坡那边忽然热闹起来。
一个穿灰麻短衣的中年男人领着一群孩子从田垄方向走来,孩子们叽叽喳喳,有人手里举着刚拔的草,有人兜着衣襟,衣襟里滚着几颗青枣。
一个男孩跑到河滩边,拔起一株茎秆紫红的植物高高举过头顶:“先生,这是什么?”
男人接过来,把茎秆横在掌心里看了看,又递还给男孩。
“这叫红蓼。河边潮湿的地方最易长。夏末开花,花穗垂下,像狗尾巴。你手里这株还没长成,长成后茎秆可入药,捣烂敷在伤口上能止血。”
男孩把红蓼举到同伴鼻子前,同伴往后一躲,两个人追着跑开了。
一个更小的女孩扯住男人的衣角,指着河滩上一丛矮芦苇问:“先生,芦苇为什么长在水边,不长在田里?”
男人蹲下来,拔了一根芦苇,指着根部给她看:“芦苇的根在水里才能呼吸。
你把它种到旱田里,它活不了。世上每种植物都有自己该待的地方。”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接过那根芦苇,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发髻里,忽然指着土坡的方向脆生生地喊:“先生,那个鬼为什么跟我们不一样呀?”
孩子们全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土坡下站着一个成年鬼,穿一件旧麻衣,颜色比活人淡,衣角边缘微微透明。
他看见孩子们盯着他,微微抬起手。
几个胆大的孩子围过去,仰头看他,又回头喊先生。
先生走到土坡前,朝那鬼上下打量了两眼:“这一个倒是清醒的,有供养吧。”
那鬼轻轻点头。
先生转身对孩子们说:“都看仔细了。这就是鬼。人死了,魂魄本该散。但活人记挂着他,他的魂魄就不散,还能留在人身边。”
他指着那鬼微微透明的衣角:“你们看他,颜色比活人淡,边缘也不如活人实在。他得靠人记挂着才能留在这儿,记挂他的人多,他就站得稳;记挂的人少,他就会慢慢变淡。淡到最后谁也看不见他了,那就是夷,夷就是彻底死了。”
“鬼为什么是鬼呢?”男孩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道:“归是去而复返,鬼是归之后的样子。这两个字,音原本是一样的,后来才转了音。你听——归,鬼。像不像?”
“像!”
孩子们齐声喊,然后自己先笑开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
有人继续追跑,有人蹲在河滩上捡石子,有人把衣襟里的青枣倒出来和同伴分。
笑声被风推过芦苇荡,河湾里有水鸟被惊起,又落回去。
土路上的谈笑声忽然轻了下去。
扛石锄的男人往路边让了让,背竹筐的女人也停了步子。
一个中年男人从田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和一双儿女。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精瘦,穿一件灰褐色麻衣,衣料比旁人多了一层细密的苇条纹路,右肩扛的不是石锄,而是一柄刃口磨得锃亮的铜耒。
孩子们压低声音互相递话:“李先生回来了。”
他走过土坡时,朝那群孩子点了一下头,孩子们立刻挺直了腰板。
跟在他身后的女人穿灰麻深衣,腰间系的麻绳上挂着一把骨镰和一只陶制药瓶。
她的荆钗比旁人多了几道刻纹,竹筐里装着的不是野菜,是几捆认得出根茎的药草。
她路过那个插芦苇的女孩时,低头看了看她发髻上的芦苇,伸手替她把插歪的那根扶正。
少年走在母亲旁边,背后负一只竹笥,笥中插着几卷竹简。
他嘴角微扬,用竹简轻轻敲了一下那个捡石子的孩子头顶。
孩子捂着脑袋抬头,少年朝河对岸努了努嘴:“去那边捡,那边扁石子多,能打水漂。”孩子撒腿就跑,少年把竹简往腋下一夹,跟上父母。
少女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只小陶罐。她路过土坡时,忽然停了一下,朝银润微的方向偏了偏头。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的视线在芦苇丛上停了一息。
“宇慈?”走在前面的女人叫她。
少女回过神,小跑几步跟上去。
院门推开,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
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暮色里兜了一圈,又落回枝头。
院墙内透出灶膛的火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坡上,叠在一起,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