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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贤妃设局试 ...


  •   承明殿一夜之后,沈忘忧在后宫的地位微妙地变了。

      说“变”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所有人都开始看她了。

      以前她是亡国公主,是前朝余孽,是献进宫来的战利品。宫里的人看她,像看一件摆在角落里落灰的古董,偶尔瞥一眼,心里想的是“这东西怎么还没扔”。

      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承明殿过了一夜。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不大,但足以让水底的鱼都警觉起来。

      第二天一早,各宫的“问候”就来了。

      最先到的是贤妃柳氏宫里的人。

      来的是一个叫云袖的掌事姑姑,三十来岁,穿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两支银簪,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她带来了一匹蜀锦、一对玉镯、一盒上等的龙井茶。

      云袖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的:“贤妃娘娘说,美人新入宫,诸事不便,特命奴婢送来这些,望美人不要嫌弃。”

      沈忘忧起身还礼,声音轻柔:“劳贤妃娘娘挂念,臣妾惶恐。改日定当亲自去永宁宫谢恩。”

      云袖笑了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棠梨宫偏殿的陈设——粗瓷茶具、旧屏风、半旧的被褥。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说了。

      “美人客气了。”云袖又行了一礼,“娘娘还说,后宫姐妹一家亲,美人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多谢娘娘厚爱。”

      云袖走后,青禾抱着那匹蜀锦,兴奋得脸都红了:“美人您看,这蜀锦多好,宫里一年也分不到几匹,贤妃娘娘真是大方!”

      沈忘忧没有看蜀锦。

      她走到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入口涩。

      “青禾,把蜀锦收进柜子里,不要动。”她放下杯子,“玉镯也收起来。茶……拿去给翠屏姑姑,就说我孝敬她的。”

      青禾愣住了:“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送人?”

      “蜀锦太艳,我穿不了。玉镯成色太好,我戴出去是招祸。茶……”她顿了顿,“贤妃送来的茶,你敢喝吗?”

      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从前在秦宫里,有妃嫔送来的点心,公主从来不吃。奶娘说,宫里吃不死人的东西只有两样——自己做的,和皇上赐的。

      “美人是说,贤妃她……”

      “我什么都没说。”沈忘忧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去把东西收了。”

      青禾不敢再多嘴,抱着蜀锦进了里屋。

      沈忘忧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风比昨日小了些,叶子落得慢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金黄。她看了片刻,忽然说:“翠屏姑姑,进来喝杯茶。”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翠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美人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姑姑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听就是练过武的。”沈忘忧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宫里会武的掌事姑姑不多,贤妃娘娘真是抬爱我,派了您来。”

      翠屏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美人误会了。”翠屏没有接那杯茶,“奴婢只是内务府指派来服侍美人的,与贤妃娘娘无关。”

      “是吗?”沈忘忧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那姑姑就当我认错了吧。茶还是热的,姑姑尝尝。”

      翠屏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不好。”沈忘忧摇头,“这是内务府配给的粗茶,味道涩,入喉苦。但胜在干净——什么都瞒不住,每一口都是它本来的味道。”

      翠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岁,眉眼温顺,笑容得体,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像一只不设防的羊羔。

      但她忽然觉得,这不是羊羔。

      这是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

      “美人说的是。”翠屏放下茶杯,站起身,“奴婢先去准备午膳。美人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姑姑看着办。”

      翠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忘忧脸上笑容消失了。

      她走到桌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第二页手札。

      “永初元年秋,贤妃遣人试探,送蜀锦、玉镯、茶。蜀锦收,玉镯藏,茶予翠屏。翠屏乃贤妃眼线,已知。”

      她停笔,看着最后三个字。

      “已知。”

      翠屏知道了。知道她知道。

      这就是她要的。

      有些东西,不需要拆穿,不需要对质,只需要让对方知道“我知道了”。窗户纸一旦被捅破,捅的人不一定是赢家,但窗户纸两边的人,从此都要掂量着说话。

      她把纸折好,收进中衣夹层。

      然后她拿起那盒龙井茶,开门出去。

      翠屏正在院子里扫地,见她要出门,放下扫帚:“美人去哪里?”

      “去给翠屏姑姑送茶。”沈忘忧把那盒龙井递过去,“贤妃娘娘赏的好茶,我一个人喝不完。姑姑帮我分担些。”

      翠屏看着那盒茶,没有伸手。

      “美人,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受。”

      “有什么不敢的?”沈忘忧把茶盒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姑姑喝了这茶,就是我的人了。贤妃娘娘问起来,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翠屏瞳孔微缩。

      这句话,每个字都是软的,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给贤妃的交代。
      “姑姑喝了这茶,就是我的人了”——这是给翠屏的警告。

      翠屏终于伸手接过了茶盒。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美人的茶,奴婢喝了。”

      沈忘忧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那天下午,贤妃柳如烟在自己的永宁宫里听到了翠屏的回报。

      “她收了蜀锦和玉镯,把茶赏给了掌事姑姑。”云袖站在屏风外,一字一句地转述,“翠屏说,那位沈美人安分守己,没有什么异常。”

      屏风后面,柳如烟正在对镜描眉。

      她今年二十五岁,是丞相柳归元的侄女,入宫三年,封贤妃,是后宫里位份最高、最得宠的妃子。她生得美——不是沈忘忧那种清冷的美,是明艳的、张扬的、让人一眼就看到的那种美。

      但她不蠢。

      蠢人是坐不到贤妃这个位置上的。

      “安分守己?”柳如烟放下眉笔,嗤笑一声,“一个亡国公主,被献进宫来,皇上第一晚就让她留宿承明殿——这样的人,你跟我说安分守己?”

      云袖低头:“翠屏确实是这样说的。”

      “翠屏……”柳如烟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喝了那丫头的茶?”

      “是。沈美人亲手送的,说是‘帮姐姐分担’。”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转过头,对云袖说,“这个沈忘忧,比本宫想的要聪明。”

      “娘娘的意思是……”

      “翠屏是本宫的人,她知道。她不但知道,还当着翠屏的面戳破了。”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秋菊,“她不躲,不藏,不装傻。她就是要本宫知道——她知道。”

      “那娘娘打算……”

      “不急。”柳如烟折下一枝金黄色的菊花,在手中转了转,“她刚入宫,皇上正新鲜。本宫现在动她,是跟皇上过不去。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她把那枝菊花插进花瓶里,回头看了云袖一眼:“去查查她身边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

      “青禾。”

      “对,青禾。查查她有什么软肋。主子的骨头硬,丫鬟的不一定。”

      “是。”

      入夜后,棠梨宫安静下来。

      沈忘忧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在抄经。

      不是真的抄经。她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用极细的笔迹,默写她记住的所有信息——

      贤妃柳如烟,丞相侄女,入宫三年,无子。翠屏,贤妃眼线,武功不弱,可笼络。静安太后,皇帝生母,市井出身,信佛,每日在寿康宫抄经半时辰。七王爷萧煜,皇帝幼弟,二十岁,掌禁军三万,未婚。

      一条一条,像账本一样清晰。

      这些都是她这三天里听来的、看来的、猜来的。

      在宫里,信息是最值钱的货币。她什么都没有,但她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和一个从五岁起就被太傅训练过的脑子。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忘忧听见了——不是因为她耳朵好,是因为她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三长一短。暗号。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抄经。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太监,穿的是御前的服色,二十七八岁,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声音恭敬:“沈美人,皇上赐的宵夜。”

      沈忘忧放下笔,站起来行礼:“臣妾谢皇上恩典。”

      太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皇上说,秋夜凉,让美人喝了暖暖身子。”太监退后一步,忽然压低了声音,“公主,时候不早了。”

      沈忘忧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美人”,是“公主”。

      不是“皇上让奴才送来”,是“时候不早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

      他的眼睛很普通,但此刻,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恭敬,不是讨好,是一种只有经历过亡国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沉痛。隐忍。不甘。

      “周慕白。”她轻声说。

      太监——不,周慕白——弯了弯腰,像是在行礼,实际上是在掩住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臣在。”

      “礼部侍郎,屈尊来给我送宵夜,委屈你了。”

      “臣不委屈。”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臣只是来问公主一句话。”

      “你说。”

      “时候到了吗?”

      沈忘忧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那碗银耳莲子羹,喝了一口。甜的,太甜了,甜到发腻。

      从前在秦宫里,母妃说过:太甜的东西,要么是毒,要么是债。

      “还差一步。”她放下碗,看着周慕白,“皇上让我改名忘忧。他要我忘了前朝,忘了自己是谁。”

      “公主答应了?”

      “我有资格不答应吗?”

      周慕白沉默了。

      他知道她没得选。从国破那天起,她就没得选。囚车、献礼、深宫、改名——每一步都不是她自己选的。

      但她从来不是“被选”的人。

      她是下棋的人。

      “我需要几样东西。”沈忘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第一,宫外的消息网。我要知道朝堂上每个人的底牌。第二,一个能在御前走动的人。不是眼线,是能递话的人。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我需要你活着。周慕白,我不管你多想复国,多想报仇,我要你活着。在我布完这局棋之前,你不许死。”

      周慕白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秦军攻破宫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他从火场里抱出十二岁的姜毓宁,她浑身是血,眼睛却干得像一口枯井。

      她在他怀里说了一句话。

      “周大人,我母妃死了。”

      “臣知道。”

      “她没有白死。”

      “臣知道。”

      “你要帮我。”

      “臣万死不辞。”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过去了,她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长成了二十岁的女人。她的眼睛不再干涸,但它们不再像一口枯井——它们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公主放心。”周慕白低声说,“臣不会死。在复国之前,臣不会死。”

      “复国?”沈忘忧忽然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像一缕将散的烟,“周大人,你以为我只是要复国吗?”

      周慕白一愣。

      “秦朝已经亡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就算复国,也只是一个新秦。新秦和旧秦有什么区别?换个姓坐那把椅子,然后继续腐烂?”

      “那公主想要什么?”

      沈忘忧没有回答。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雪白。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亡国公主,更不像一个大梁的美人——她像一个……她像一个正在算账的人。

      一笔大账。

      “你先回去。”她说,“明天,你送一本棋谱过来。就说是宫里教习我棋艺的师父。”

      周慕白点头:“什么棋谱?”

      “《忘忧清乐集》。”

      周慕白怔了一瞬,然后明白了。

      《忘忧清乐集》——书名里有“忘忧”二字。她是在告诉他:即使改了名,即使换了姓,即使所有人都叫她“沈忘忧”,她依然知道自己是谁。

      她是姜毓宁。

      姜家的女儿,骨头是硬的。

      周慕白走后,沈忘关门,回到桌前。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

      第三页手札。

      “永初元年秋,周慕白至。他说时候到了。我说还差一步。”

      她停笔,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他说复国。我未答。”

      她放下笔,看着这两行字。

      复国。

      周慕白想要复国。前朝旧部想要复国。那些藏在暗处、等着她发号施令的人,他们都想要复国。

      但她不想要。

      至少,不只要。

      从十二岁那年起,她就知道一件事——秦朝的灭亡,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它自己烂透了。父皇沉迷丹药,母妃被打入冷宫,太子被废了又立、立了又废,朝堂上结党营私,地方上民不聊生。

      那样的秦朝,不该亡吗?

      该。

      但她的母妃不该死。

      她的奶娘不该死。

      那些在宫城里被大火烧死、被乱刀砍死、被践踏而死的无辜的人——他们不该死。

      她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母妃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母妃说:姜家的女儿,骨头是硬的。

      母妃没说的是:硬骨头的人,有时候要把命也搭上。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沉沉的,那棵海棠树的影子像一团墨渍,洇在青砖地上。

      她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母妃,女儿不会让您白死的。”

      第二天一早,沈忘忧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这是规矩。新入宫的妃嫔,必须在一个月内给太后请安。她拖了四天,已经是极限了——再拖下去,就是不敬。

      寿康宫在后宫最东边,占地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院子里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给这座安静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沈忘忧在殿外等了约莫一刻钟,才有太监出来传她进去。

      殿内焚着檀香,烟雾袅袅,给一切镀上一层朦胧的暖色。正中的榻上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簪着几支金簪,面容圆润,眉眼间带着一股市井的爽利——不是不好看,是好看得不像是宫里的女人。

      这就是静安太后,秦怀瑾的生母。

      据说她出身市井,年轻时在街上卖过布,后来被秦怀瑾的父亲纳为妾室,生了秦怀瑾。大梁建立后,她母凭子贵,被封为太后。

      宫里的贵妇们私下里瞧不起她,说她粗俗、没文化、上不得台面。但秦怀瑾对他这位生母极为孝顺,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沈忘忧跪下行礼:“臣妾沈氏,叩见太后娘娘。太后万福金安。”

      静安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沈忘忧,目光直接得近乎无礼——像是在菜市场上挑菜,好不好、新不新鲜,一眼就定了。

      “你就是那个亡国公主?”太后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烟火气。

      “是。”沈忘忧跪着不动,声音平稳。

      “抬起头来我瞧瞧。”

      沈忘忧抬起头。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啧”了一声。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瘦了。”太后挥了挥手,“起来吧,地上凉。”

      沈忘忧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让她坐,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听说皇上给你改了名,叫忘忧?”

      “是。”

      “忘忧……这名字好。人活着,就得忘忧。”太后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叫什么?”

      沈忘忧顿了一下。

      她该说“臣妾以前叫姜毓宁”。但她犹豫了。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她在想——太后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试探?

      “以前叫什么不重要了。”她轻声说,“太后说的是,人活着,就得忘忧。皇上赐这个名,是臣妾的福分。”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不像一个太后,倒像是茶馆里听书听高兴了的客人。

      “你这丫头,倒会说话。”太后朝她招招手,“过来坐。”

      沈忘忧走过去,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又端详了她一番,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腕。

      “太瘦了。”太后皱起眉头,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说,“去跟御膳房说,以后每天给沈美人加一碗燕窝粥。这么瘦,怎么给我生孙子?”

      沈忘忧的脸微微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红了。

      她没料到太后会说这种话。

      太后见她脸红,笑得更欢了:“害什么羞?女人嘛,进宫来不就是为了伺候皇上、生儿育女?你别嫌我说话直,我这人就这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我喜欢。”

      沈忘忧低下头:“臣妾何德何能……”

      “什么德能不德能的。”太后一挥袖子,“我就是看你顺眼。宫里那些女人,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弯弯绕绕,我看着就烦。你不一样,你说话实在。”

      沈忘忧没说话。

      她在心里想:太后说她说话实在。

      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算过的,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不实在”。

      但太后觉得她实在。

      这就够了。

      从寿康宫出来,青禾兴奋得走路都快飘起来了。

      “美人!太后说喜欢您!太后说要给您加燕窝粥!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沈忘忧没有接话。

      她走在回棠梨宫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

      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金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金子。花圃边上,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着银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量高大,眉目英朗,约莫二十来岁。他正蹲在花圃边上看花,看得专注,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沈忘忧不认识他,但她在心里猜到了。

      御花园。年轻。武将的身形。能在宫里随意走动。

      七王爷,萧煜。

      她低下头,打算绕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萧煜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不是轻浮,是好奇,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忽然看见了一样新鲜东西。

      “你是新进宫的那个美人?”他问。

      声音年轻,带着一股子少年气。

      沈忘忧福了福:“臣妾沈氏,见过七王爷。”

      萧煜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知道我是谁?”

      “能在御花园里赏花的年轻公子,除了王爷,臣妾想不到别人。”

      萧煜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

      “你果然和宫里其他女人不一样。”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难怪皇兄会留你在承明殿过夜。”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有些不妥。

      但沈忘忧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她只是低着头,轻声说:“王爷过誉了。臣妾先告退了。”

      她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福了福身,绕过他,快步走了。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小声说:“美人,那就是七王爷?长得真俊。”

      “青禾。”沈忘忧声音微冷。

      青禾立刻闭嘴了。

      沈忘忧快步走着,心里在算一笔账。

      贤妃、太后、七王爷——一天之内,她见了三个人。三个完全不同的态度,三种完全不同的需要对付的方式。

      贤妃要防,太后要用,七王爷……七王爷要保持距离。

      她眼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余的麻烦。

      回到棠梨宫,翠屏端上午膳。

      四菜一汤,比昨日多了一道荤菜、一道素菜,碗筷也换了一套细瓷的。内务府的消息灵通得很——今日她去给太后请了安,太后说喜欢她,加了燕窝粥,这点风声足够让内务府把她的待遇往上提一档了。

      沈忘忧坐下来吃饭,吃得不多,每样都尝了一口。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翠屏姑姑。”

      “奴婢在。”

      “我知道你是贤妃的人。”

      翠屏端菜的手僵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青禾吓得脸都白了,站在角落里不敢动。

      沈忘忧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怪你。你是宫里的老人,知道怎么活。贤妃让你来看着我的,你看着就是了。该跟她说什么,你照说。我不拦你。”

      翠屏跪下来了。

      “美人,奴婢……”

      “我只有一个要求。”沈忘忧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跟她说什么都行,但有一件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

      翠屏抬起头:“什么事?”

      沈忘忧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我每天夜里抄的那本东西,你不许跟任何人提。一个字都不行。”

      翠屏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当然知道那本东西。她当然知道沈忘忧每天夜里都在写什么。她甚至偷偷翻过——但那些纸上写的东西,她看不懂。不是字不认识,是那些字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贤妃让她来盯着沈忘忧,是为了知道沈忘忧有没有不轨之心、有没有争宠之念、有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盯了四天,什么都没盯出来。

      除了那本东西。

      “奴婢……”翠屏咬了咬牙,“奴婢就当没见过那本东西。”

      沈忘忧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三月的春风。

      “姑姑,喝茶。”

      她亲手给翠屏倒了一杯茶。

      翠屏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那茶是凉的。

      但翠屏觉得,从今天起,她的血可能会比这杯茶更凉。

      那天夜里,沈忘忧在油灯下翻开手札,添了一行字。

      “永初元年秋,太后喜我,七王爷见我,翠屏归我。棋已落三子。”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未知他如何看我。”

      “他”是谁。

      她没有写名字。

      但手札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点墨渍——像是笔尖停在那里,停得太久,墨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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