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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零一六 ...


  •   二零一六年,香港的十月,依旧被湿热的空气裹挟着,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黏腻,吹在皮肤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久久散不去。

      这座被称作东方明珠的城市,对刚从葡萄牙里斯本飞抵这里的苏烬言来说,没有半分故土的亲切,只剩彻头彻尾的陌生与疏离。

      他的祖籍在香港,父亲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可他自三岁起,便随父母迁居里斯本,在伊比利亚半岛的阳光与海风里,度过了整整十八年。里斯本的风是清爽温润的,街道是静谧舒缓的,人们说话语调柔软,连时光都过得慢悠悠,那是刻在他记忆里,最熟悉的生活模样。

      而香港,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摩天高楼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城市之中,刺破灰蒙蒙的天空,压迫感扑面而来;中环、旺角的街头永远人潮涌动,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绷与疲惫,耳边充斥着快节奏的粤语、清脆的电车声、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嘈杂又喧闹,让他本就不安的心,愈发慌乱。

      此次回到香港,并非苏烬言的本意。

      父亲苏振霆年近五十,思乡之情愈发浓烈,执意要携家人回归故土,打理沉寂多年的家族生意;母亲玛利亚是纯粹的葡萄牙人,温柔温婉,一生追随丈夫,即便对里斯本万般不舍,也依旧选择一同前来。唯独苏烬言,抗拒至极,却拗不过家人的劝说,只能收拾行囊,告别生活了十八年的里斯本,踏上这片血脉相连,却无比陌生的土地。

      离开里斯本的前一晚,他坐在自家小院的藤椅上,看着漫天繁星,吹着熟悉的晚风,用流利的葡萄牙语轻声呢喃:“N?o quero ir embora(我不想走)。”

      回应他的,只有晚风拂过花草的轻响,还有心底无尽的落寞。

      他在里斯本有交好的朋友,有熟悉的生活圈子,有即将步入的理想大学,有一切安稳又美好的未来,可一朝来到香港,所有的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更让他无力的是语言。

      父亲在家中偶尔会教他几句简单的粤语,可常年身处葡语环境,他早已习惯了张口就是葡萄牙语,粤语水平仅仅停留在能听懂几个零散词汇,连一句完整的日常交流都无法完成,普通话更是基础薄弱,几乎无法与人正常沟通。

      这种与周遭环境彻底脱节,连基本交流都做不到的无力感,从他踏入香港这片土地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抵达香港的第七天,父母整日忙于联络旧友、打理家族生意、置办新家,偌大的半山别墅里,常常只剩下苏烬言一人。空旷的房间,陌生的装修,没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待得久了,只觉得压抑难耐。

      傍晚时分,湿热的空气稍稍散去些许,夕阳斜斜地洒在楼宇之间,给这座繁华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苏烬言不愿再闷在别墅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搭配简单的黑色休闲裤,简单收拾后,便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别墅外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慢慢行走,试图一点点熟悉这座城市,试着接纳这份陌生。

      他生得极为出众,继承了东方人的温润轮廓,又融合了西方人的立体五官,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浅琥珀色的眼眸干净澄澈,发丝柔软地贴在额前,身形清瘦却挺拔,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明明是温润惊艳的长相,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那是身处异乡的本能防备,也是骨子里自带的孤傲。

      一路走来,不少路人都忍不住侧目,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可苏烬言全然不在意,只是低着头,慢慢往前走,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的一切。

      街边的商铺招牌,大多是繁体中文与英文并列,他看得吃力;身边行人擦肩而过,说着流利快速的粤语,他大多听不懂;街头茶餐厅里飘出烧腊的香气,菠萝包的甜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味道,陌生的一切,都在时刻提醒他,他是这里的异乡人。

      他沿着街道走了许久,双腿渐渐泛起酸意,喉咙也干得发疼,这才想起,出门至今,未曾喝过一口水。

      抬眼四处张望,暮色渐渐降临,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路面,在不远处的街角,他看到了一家亮着暖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清晰的商品海报,门口的风铃随风轻响,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安静温馨。

      苏烬言没有丝毫犹豫,抬脚朝着便利店走去,只想买一瓶温水,缓解喉咙的干涩。

      推开便利店门的瞬间,清脆的风铃声响起,打破了店内的宁静。

      店面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零食、饮品、日用品,暖白色的灯光洒满整个空间,驱散了夜色的微凉,也让苏烬言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

      店内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店员,戴着耳机,低头整理着收银台旁的货架,嘴里轻声哼着粤语老歌,完全没注意到推门而入的客人。

      苏烬言没有打扰他,径直走到饮品区,目光快速扫过货架上的瓶装水,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转身走向收银台。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伸手摸向风衣内侧的口袋,准备掏钱结账时,意外骤然发生。

      他的指尖在口袋里反复摸索,原本准备好的零钱,不知何时散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枚零散的硬币,安静地躺在口袋角落。

      苏烬言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微微僵硬,浅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无措与窘迫。

      他出门时,特意换好了足够支付一瓶矿泉水的零钱,许是走路时动作幅度太大,零钱不慎散落,如今手里的硬币,加起来也不够支付这瓶水的费用。

      他向来冷静自持,在里斯本生活十八年,从未陷入过这般窘迫的境地,可此刻,在陌生的异国他乡,在无人相识的便利店里,他竟一时手足无措。

      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窘迫愈发浓烈,可他依旧强装镇定,挺直脊背,不愿露出半分脆弱。

      他抬眼,看向依旧在整理货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店员,深吸一口气,本能地张口,说出的是刻入骨髓的流利葡萄牙语,语调柔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礼貌:“Desculpe, podes ajudar-me? N?o tenho dinheiro suficiente para pagar a água.”(不好意思,你能帮帮我吗?我没有足够的钱付这瓶水的钱。)

      他的声音不算小,可店员戴着耳机,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没有丝毫反应,依旧低头忙碌着,压根没听到他的话语。

      苏烬言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的无措又多了几分。

      他再次提高了一点点音量,依旧是纯正温和的葡萄牙语,语气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礼貌,没有半分不耐烦:“Desculpe, n?o consigo chamar a tua aten??o. Preciso de ajuda.”(抱歉,我没办法引起你的注意,我需要帮助。)

      连续两句话语,落在空旷的便利店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苏烬言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这里是香港,不是里斯本,没有人听得懂葡萄牙语,他脱口而出的母语,在这里成了无人能解的陌生语言。

      这份认知,让他心底的窘迫与孤独,瞬间翻了数倍。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放下水瓶离开,他喉咙干涩得难受;可继续留在原地,他又无法与人沟通,无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浅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他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涵养,可此刻,他真的有些手足无措。

      他试着在脑海里搜寻父亲曾经教过的粤语短句,可越是紧张,大脑越是一片空白,平日里零星记住的几个词汇,此刻完全想不起来,只能僵硬地站在收银台前,周身的清冷气场,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

      就在苏烬言陷入极致窘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便利店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清脆的风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店内的沉寂,也打断了苏烬言的思绪。

      他下意识地转头,朝着门口望去。

      暮色四合,夜色渐浓,门外的街道灯光闪烁,行人寥寥,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光影,缓步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搭配深色休闲裤,身形挺拔,气质冷冽。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却又自带几分难以言说的气场。

      是顾砚深。

      彼时的顾砚深,还未成为日后执掌顾氏商业帝国的掌权人,却也是香港顾家备受瞩目的继承人。

      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家族商务应酬,席间被众人轮番敬酒,胃部被烈酒灼烧得难受,头晕脑胀,便让司机驱车离开,在街边停下,独自走进这家便利店,想买一瓶温水醒酒,顺便吹吹冷风,驱散满身的酒气。

      他本就不善应酬,加之性格淡漠寡言,一场应酬下来,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稍作歇息。

      推开门走进便利店,一股清爽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零食的甜香,让他混沌的大脑,稍稍清醒了几分。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店内,原本只想径直走向饮品区,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站在收银台前的苏烬言。

      只是一眼,便让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少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身姿清瘦,却脊背笔直,即便陷入窘境,也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孤傲,不肯低头。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精致的混血轮廓映照得愈发清晰,浅琥珀色的眼眸里,藏着无措与窘迫,却又强装镇定,像一只独自陷入困境,却依旧竖起防备的小兽。

      更让顾砚深在意的是,方才少年开口说的话语,他虽听不懂,却能清晰分辨出,那是从未接触过的异国语言,语调温柔婉转,与这座城市快节奏的粤语,截然不同。

      他在香港生活二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长相惊艳,气质清冷,身处陌生环境,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陷入窘迫却依旧不失风骨,说着一口无人听懂的异国语言,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惹眼。

      顾砚深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人心险恶,让他早已习惯了冷眼旁观,从不轻易插手陌生人的琐事。

      可看着少年独自站在收银台前,孤立无援,满眼无措的模样,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原本走向饮品区的脚步,缓步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直到走到苏烬言身侧,少年才猛然察觉,下意识地转头,对上了顾砚深深邃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烬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眼前的男人,眼神深邃,目光平静,没有轻视,没有嘲讽,没有旁人那般好奇的打量,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周身的冷冽气场,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让苏烬言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心底的窘迫,也莫名减轻了些许。

      顾砚深看着他眼底的戒备与无措,没有说话,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里握着的矿泉水上,又扫过收银台上零散的几枚硬币,瞬间便明白了眼前的境况。

      不过是零钱不够,无法结账罢了。

      再看少年浑身紧绷、满脸窘迫的模样,不难猜出,他应该是刚来香港,语言不通,无法与店员沟通,才陷入这般困境。

      顾砚深没有多言,只是上前一步,站在收银台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终于引起了店员的注意。

      店员摘下耳机,转头看来,看到顾砚深,连忙笑着用粤语打招呼:“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顾砚深没有看店员,目光依旧落在苏烬言身上,语气平淡,开口便是低沉醇厚的粤语,对店员说道:“先帮他结账,多少钱,我来付。”

      简简单单一句话,清晰地传入苏烬言耳中。

      苏烬言虽然听不懂完整的粤语,却能从他的语气、动作,以及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瞬间读懂他的意思。

      他是在帮自己,帮自己垫付这瓶水的钱。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苏烬言彻底愣住了,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与惊讶,呆呆地看着顾砚深,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他初到香港,举目无亲,处处都是陌生与疏离,早已做好了独自面对所有困境的准备,从未奢望过,会有陌生人伸出援手,给予这般不经意的善意。

      店员看了看苏烬言,又看了看顾砚深,立刻明白了情况,笑着说道:“一瓶常温矿泉水,十八港币。”

      顾砚深微微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零钱,递给店员,全程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多谢。”店员接过钱,快速完成结账,将找零递给顾砚深。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却彻底解决了苏烬言的所有困境。

      直到店员将装好的矿泉水递到面前,苏烬言才缓缓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连忙伸手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店员的手指,又迅速收回,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顾砚深,心底满是感激与局促。

      他想开口道谢,可话到嘴边,却只能说出流利的葡萄牙语,他怕眼前的男人听不懂,只能急得脸颊泛红,眼神里满是急切。

      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仅存的粤语词汇,拼凑着简单的语句,磕磕绊绊地,用生硬又不标准的粤语,艰难地说道:“多……多谢你,钱,我会还你。”

      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语调怪异,发音不准,与他平日里流畅的葡语,判若两人。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着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从小被母亲教导,N?o deves dinheiro a ninguém, n?o deves favores a ninguém(不欠人钱财,不欠人人情),他不能平白无故接受陌生人的帮助,这份钱,他必须要还。

      顾砚深看着他满脸急切,努力说着不熟练粤语的模样,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少年的眼神干净澄澈,满是真诚,即便语言不通,即便窘迫至极,也依旧执着于归还钱财,不肯欠人人情,这份骨子里的骄傲与纯粹,让他心生几分好感。

      他原本只是举手之劳,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十八港币,对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零钱,根本不值一提。

      可看着少年执着又认真的眼神,他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苏烬言,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不耐烦,用缓慢又清晰的粤语,轻声说道:“不用客气,小事而已。”

      苏烬言听不懂他完整的话语,却能看懂他的眼神,也能从他的语调里,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可他依旧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再次用生硬的粤语,重复道:“要还,一定要还。”

      他的态度无比认真,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执着,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顾砚深看着他这般模样,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没有再拒绝。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二维码,递到苏烬言面前,依旧用缓慢的粤语说道:“加微信,你方便的时候,再还我。”

      苏烬言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二维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底的感激愈发浓烈。

      他连忙拿出手机,因为太过急切,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点开微信,扫描二维码,添加顾砚深为好友。

      发送好友申请的那一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顾砚言,用最真诚的语气,再次说出一句生硬的粤语:“多谢。”

      顾砚深收回手机,看着好友申请,随手通过,目光落在苏烬言身上,淡淡开口:“明天下午,你还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你,当面还就可以。”

      他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尽量让苏烬言能够听懂。

      苏烬言盯着他的嘴唇,努力分辨着每一个词汇,结合上下文,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用力点头,眼神明亮,用葡语轻声说道:“Claro, vou estar aqui pontualmente amanh?à tarde.”(好的,我明天下午一定准时到这里。)

      他说的认真,语气里满是笃定,这份约定,他会牢牢记住,绝不会失约。

      顾砚深虽然听不懂他的葡语,却能从他坚定的眼神里,读懂他的意思,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他本就是来买温水醒酒,解决完眼前的小事,他转身走向饮品区,拿起一瓶常温温水,走到收银台结账,全程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结完账,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水,烈酒灼烧的胃部,稍稍舒缓了些许。

      他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握着矿泉水,满眼感激的苏烬言,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淡淡点头示意,随即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缓步走入夜色之中。

      黑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闪烁的街灯之下,再也看不见。

      直到顾砚深的身影彻底消失,苏烬言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又看着微信列表里,那个刚刚添加的、没有任何备注的头像,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他陷入极致窘迫、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这个陌生的男人,伸出了援手,给了他第一份善意,像一缕温暖的风,吹散了他心底的疏离与不安。

      他低头,看着微信聊天框,指尖微微停顿,想发一句感谢的话语,可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自己的粤语不标准,对方无法理解,只能作罢。

      他牢牢记住了两人的约定——明天下午,这家便利店,当面归还十八港币。

      苏烬言紧紧握着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也让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他没有在便利店多做停留,转身推门而出,晚风拂面,依旧带着湿热的气息,可他却不再觉得那般压抑难耐。

      他沿着街边,慢慢朝着半山别墅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回放着那个陌生男人深邃的眼眸,平淡的语气,还有那份不经意间的善意。

      他不知道男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记住了他低沉醇厚的粤语,记住了他伸手相助的模样,记住了这份在异乡难得的温暖。

      回到别墅,父母依旧没有回来,偌大的房子,依旧空旷冷清,可苏烬言的心底,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依旧握着那瓶矿泉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拿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陌生的头像,在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一定要准时赴约,把钱还给对方,郑重地向他道谢。

      他甚至在心里,一遍遍地练习着那句“多谢”,努力纠正着粤语发音,只想明天能够清晰、标准地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感激。

      这一夜,苏烬言没有再被异乡的孤独与陌生困扰,脑海里全是第二天的约定,满心都是对那份善意的回馈。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萍水相逢,一次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还钱道谢之后,两人便会再次回归陌生人的身份,消散在香港的茫茫人海之中,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从未想过,这场在便利店的偶然初遇,这份突如其来的细碎善意,会成为往后岁月里,缠绕他一生的牵绊;从未想过,那个在他窘迫时出手相助的陌生男人,会成为他往后余生里,最深的执念与相守。

      时光漫漫,宿命难料,彼时的他们,一个是初到异乡、满心局促的少年,一个是低调内敛、无心交集的路人,一场意外的相遇,一次简单的相助,一句随口的约定,便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宿命的种子。

      香港的晚风,依旧温热潮湿,吹过繁华的街头,吹过静谧的别墅,也吹进了少年的心底,将那份初遇的暖意,悄悄珍藏。

      苏烬言早早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失眠,反而一夜好眠,脑海里始终记着第二天的约定,满心都是纯粹的期待与真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便早早起床,没有丝毫赖床。

      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提前准备好十八港币的零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又在心里反复练习了道谢的话语,一切准备妥当,才安静地等待着下午的到来。

      这一天,他没有再出门,没有四处闲逛,安安静静地待在别墅里,一分一秒,耐心地等待着约定时间的来临,眼神里满是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从小便是信守承诺的人,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份真诚的善意,他绝不会失约。

      时间一点点推移,从清晨到正午,再到午后,阳光渐渐西斜,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苏烬言提前半小时,便从别墅出发,沿着街道,快步朝着那家便利店走去,他不想迟到,只想提前抵达,静静等候对方的到来。

      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心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期待,还有几分即将完成约定的释然。

      很快,他便抵达了便利店,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便利店门口,靠着墙边,目光紧紧盯着街道的方向,耐心地等待着顾砚深的出现。

      夕阳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洒在地面上。

      街边的行人来来往往,电车依旧叮叮当当驶过,风吹动他的发丝,轻轻晃动,可他始终站在原地,目光坚定,没有丝毫不耐烦,没有丝毫懈怠。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时间一点点过去,原本西斜的太阳,渐渐沉入楼宇之后,暮色再次降临,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路面。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可苏烬言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笃定,渐渐变得疑惑,继而,又被一丝淡淡的失落所取代。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依旧执着地等待着,心里默默想着,或许是对方临时有事,耽误了时间,或许是他记错了时间,再等等,一定会来的。

      他就这样,在便利店门口,从夕阳西下,等到夜幕降临,整整等了两个小时。

      往来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街边的路灯,亮了又暗,可那个他等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晚风再次吹起,带着湿热的气息,可苏烬言的心底,却渐渐泛起一丝凉意。

      他拿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陌生的头像,聊天框依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解释。

      原来,那场约定,对他而言,是无比重要、必须信守的承诺,可对对方而言,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客套,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曾放在心上,更不曾打算赴约。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失落,一点点蔓延,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嘲。

      他以为的善意相逢,他以为的信守约定,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十八港币的人情,他记了整整一夜,执着了整整一天,甚至提前抵达,苦苦等候,可对方,早已抛之脑后,从未在意。

      苏烬言静静地站在夜色中,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那份初到异乡的暖意,那份对陌生人的感激,在两个小时的等待中,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落,与重新筑起的防备。

      他终究,还是这座城市的异乡人,终究,还是要独自面对所有的事。

      又等了片刻,夜色渐深,街头行人愈发稀少,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温暖,可他却再也没有了等待的意义。

      苏烬言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期待与失落,全都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疏离。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将手里紧紧攥着的十八港币,重新放回口袋,转身,没有丝毫留恋,一步步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难言的落寞,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场始于善意的约定,这场他满心重视的相逢,最终,以他独自等待、无果而终收场。

      他没有再去添加对方的微信,没有再去追问缘由,只是默默回到别墅,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陌生的头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删除了好友。

      从此,两不相欠,再无交集。

      他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不欠人情,不恋过往,这场短暂的相遇,这份未还的十八港币,这份未说出口的感谢,全都被他彻底尘封在心底,再也不会轻易提起。

      他不知道的是,彼时的顾砚深,并非有意失约。

      只是那场举手之劳,于他而言,实在太过微不足道,十八港币的小事,转身便被繁杂的公务与家族事务淹没,彻底抛在了脑后,压根不曾记起这场约定。

      他更不知道,这场无意的失约,这场仓促的初遇,会在四年后,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上演,让两个早已擦肩而过的人,在顶峰重逢,开启一段纠缠一生的宿命情缘。

      香港的风,依旧温热,可吹在苏烬言的心上,却只剩下异乡的疏离与凉薄。

      他收起所有的柔软与期待,重新裹起满身的清冷与孤傲,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下定决心,从此往后,依靠自己,不再寄望于任何陌生人的善意,不再轻易相信任何随口的约定。

      初遇的暖,终究抵不过失约的凉,可命运的齿轮,却早已在这场相遇与失约中,悄然转动,朝着未知的方向,缓缓前行,等待着四年后的那场顶峰相见,等待着往后余生,爱恨纠缠,冷暖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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