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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盒里的单程票 许念重逢前 ...

  •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许念扶着墙,慢慢走回病房。
      病房里没人。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留着油纸的温度,还有桂花糕甜甜的、苦苦的味道。地上的碎糕已经被扫走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知意说的那句 “你的以前让我恶心!!”,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拔不出来。

      她到底做了什么?

      十年。她的人生凭空少了十年。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女孩,用那样恨的眼神看她?

      许念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抖着,却再也哭不出眼泪了。眼泪好像刚才在走廊里,跟着碎掉的桂花糕一起流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哑着嗓子说:“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很高,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还有一个果篮。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眼睛看起来很温和,看许念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吓到她。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念念,你醒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温水一样,“我是陆屿。”

      许念愣愣地看着他。这个名字很陌生,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不记得我了,对不对?”
      他语气很平静,不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许念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你是谁?”

      陆屿笑了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他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又掏出一把水果刀,慢慢削起皮来。
      他的手指很长,削苹果的手法特别熟练,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一直都没断。

      “你出车祸撞到了头,得了逆行性遗忘症。”
      他一边削苹果,一边轻声说,“林医生说,你可能忘了最近十年的所有事。”
      许念点点头。这些 Mia 已经跟她说过了。
      陆屿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一根牙签。

      “我是你的…… 前夫。”

      许念手里的牙签 “啪” 的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说什么?”

      “我们认识五年,结婚三年,三个月前刚办完离婚手续。” 陆屿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我是心胸外科医生,一直在澳洲工作。我们是五年前在墨尔本认识的,那时你二十岁。”

      他把盘子往许念面前推了推,接着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一家小花艺店里。你在教别人做 DIY 插花,手里拿着一枝向日葵,笑得特别开心。你的手很巧,插出来的花特别好看,很多人都专门去找你做花。”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店是你自己开的。你一个人在澳洲,就靠这家小花艺店生活。我经常去店里买花,慢慢就熟悉了。认识两年后,我跟你求了婚。我们办了一场很小的婚礼,只有几个朋友参加。”

      陆屿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可许念听着,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心动,没有怀念,甚至连一点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就好像那个在澳洲开花艺店、跟陆屿结婚三年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那为什么…”许念艰难地问出口,“为什么离婚?”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迟疑了很久很久。

      “因为你的心不在我这里。”
      陆屿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苦笑,他把水果刀折好放回口袋,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着手。

      “念念,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许念捏着苹果的手僵住了。

      “你对我很好,很温柔,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你是所有人眼里最好的妻子。”
      陆屿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医学报告,“但你从来没有看我。你看着我对眼神是空的。你好像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个人。”

      “我…”
      “你不用道歉。”

      陆屿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我早就知道了。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你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位置,我进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念。落日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色的光晕。

      “但我还是想试试。”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时间久了,你总会忘了那个人。我以为只要我对你足够好,你总会看见我的。”
      他转过头,看着许念,笑了笑。

      “事实证明,我错了!”

      许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手里的苹果,果汁氧化后开始变黄,就像某些东西,放久了总会变质的。
      “我们是怎么…”她顿了顿,“怎么会离婚的?”
      “你提的。”陆屿说。
      许念抬起头,有些惊讶。

      “前段时间,你突然说要回国。”陆屿重新走回床边,但没有坐下,“我问你原因,你不肯说,只是说有事必须回来。我说陪你去,你拒绝。然后你提了离婚。”
      他的声音仍然平和,但许念隐约听出里面藏着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终于认命的无力感。

      “你连离婚协议书都准备好了。签字的时候,你手一点都没抖。”

      陆屿说到这里,再一次苦笑。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五年,我对你来说,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
      许念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不知道这五年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不知道那个二十五岁的许念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又为什么在五年之后选择离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陆屿说的不是谎话。

      “对了,你认识沈知意呢?” 许念突然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那沈知意呢?这十年她怎么样了?你认识她吗?”

      陆屿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抽回自己的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手里拿着诊疗记录板。她的目光扫过病房,先落在陆屿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到许念身上。

      眼神还是那样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陆屿站起身,看着沈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反而带着一种较劲的感觉。
      许念坐在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气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知意什么都没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板子,用笔划了一下。
      “明早八点,脑部 CT。”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说完,转身就走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许念一眼。
      陆屿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重新坐下。

      “她就是沈知意。” 陆屿轻声说,“仁和脑科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也是国内最厉害的脑科专家之一。”
      许念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酸酸的。原来这十年,她真的变成了很厉害的人。没有自己,她过得很好。

      “念念,” 陆屿认真地看着她说,“你的情况很复杂。国内的医疗条件不如澳洲,我想带你回去治疗。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脑科医生,我也能亲自照顾你。”
      许念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
      “为什么?” 陆屿皱起了眉,“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能比我更好地照顾你。”

      “我要留下来!”

      许念看着他,眼神特别坚定,“我要弄清楚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陆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 他说,“我不逼你。我会在这里陪你,直到你想通为止。”

      他把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放在床边:“这是你的行李,我从机场帮你拿回来的。里面有你的衣服和一些私人物品。你先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屿留下一张名片,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许念一个人了。

      天完全黑了。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把自己包围。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许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十五岁的沈知意笑着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挥开桂花糕时冰冷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陆屿说 “我们结婚三年” 时平静的脸。

      这十年,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她站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害怕。

      她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了床边的行李箱。
      拉链没拉严,露出了里面的一角衣服。
      许念坐起身,打开了行李箱。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二十五岁女人会穿的样子,颜色素素的,款式也很简单。
      和她记忆里十五岁时喜欢的花裙子,一点都不一样。
      她一件一件地翻着,指尖划过冰凉的布料。心里空落落的。这些都是 “她” 的东西,可她却一点感情都没有。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许念把上面的衣服都拿开,一个深棕色的小木盒露了出来。

      木盒只有巴掌那么大,是老樟木做的,表面磨得光溜溜的,边角都有点磨损了。上面刻着简单的小花,还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木盒。

      许念把它拿在手里,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味飘了出来,还混着一点旧纸张的味道。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是她这十年的秘密吗?

      她试着转动铜锁。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锁没开。
      她又试了妈妈的生日。还是没开。

      许念皱着眉,盯着那把小小的铜锁。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串数字突然跳进了她的脑子里。快得她都来不及反应。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起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过去。

      0917。
      那是沈知意的生日。
      “咔哒” 一声。
      锁开了。
      许念僵在原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木盒盖上。

      她甚至都没有想起沈知意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那串数字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从她的指尖流了出来,好像一直刻在她的骨头里,从来没有被忘记过。

      十年了。她忘了自己在澳洲开了五年花艺店,忘了自己认识陆屿五年、结婚三年,忘了所有的人和事。可她竟然还记得沈知意的生日。
      许念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打开了木盒的盖子。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特别灿烂。左边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右边的女孩留着齐肩的短发,有点害羞地低着头,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左边还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是十五岁的许念,和十五岁的沈知意。

      照片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也褪得厉害。可许念还是一下子就想起,这张照片是在学校的梧桐树下拍的。那天是沈知意的生日,她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了拍立得,硬拉着沈知意拍了这张照片。

      她用指尖轻轻摸着照片上沈知意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照片上,模糊了那个浅浅的梨涡。
      照片下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都是沈知意的字。她的字瘦瘦的,很有力,和她的人一样。

       “今天的数学题好难。”
      “桂花糕很好吃,谢谢你。”
      “我妈又骂我了。”
      “许念,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一张一张,都是沈知意写给她的。那时候她们上课传纸条,把不敢说出口的话都写在纸上。许念以为这些纸条早就丢了,没想到竟然都被好好地收在了这个木盒里。

      纸条下面,是一条褪色的红绳手链。
      是十五岁生日那天,沈知意亲手编给她的。沈知意编了整整一个晚上,手指都被绳子磨破了。她说,红绳能辟邪,能保佑她平平安安。

      许念把红绳拿起来,套在手腕上。
      有点紧了。

      十年了,她的手腕变粗了,红绳也褪色了。可上面那个小小的结,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摸着那个结,眼泪流得更凶了。原来她没有忘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好好地藏在了心里,藏在了这个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探,摸到了木盒最底下的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一张纸。
      许念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张火车票。
      蓝色的票面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乘车人:许念。
      日期:2016 年 7 月 15 日。
      出发站:本市。
      终点站:威海。
      票价:218 元。
      座位:硬座 12 车厢 034 号。

      是一张单程票。
      许念攥着这张火车票,脑子 “嗡” 的一声,炸开了。
      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耳边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还有哗啦啦的雨声。
      无数破碎的记忆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是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

      窗外的雨下得特别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闪电划破夜空,把房间照得惨白。

      许念蜷缩在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里紧紧攥着这张火车票。

      她不敢出门。她不敢去火车站。
      许念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沈知意的脸。

      沈知意跟她说,她撕碎了出国的材料,偷出了户口本。沈知意跟她说,买了两张去北方的火车票,她们一起去看海。

      她答应了沈知意。
      可她失约了。
      画面一转,是火车站。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整个车站都笼罩在雨幕里,冷冷清清的。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进站口最显眼的地方。

      她穿着白色的 T 恤,牛仔裤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腿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把火车票紧紧地护在怀里,生怕被雨水打湿。
      她看着进站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
      五个小时过去了。
      天渐渐亮了。雨停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车站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火车票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
      车站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然后,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晨光里,她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决绝。

      十六岁的女孩,在那个清晨,学会了恨。

      许念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原来。
      原来失约的人,是她。
      她为什么躲在家里不敢去赴约?她到底在怕什么?

      许念头疼欲裂,却怎么也想不起缺失的拼图。

      从那之后,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去澳洲?
      但至少,沈知意那句 “你不配”,你的以前让我恶心!!”,都是她应得的。

      她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单程票。木盒从手里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可许念的世界,却彻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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