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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陆昭离京     皇 ...

  •   皇庄之事雷厉风行地了结,像一阵寒风刮过京城的权力场,留下满地肃杀。那位“胆大妄为”的内官监少监被迅速下狱,庄头以“监守自盗、贿赂命官”之罪论斩,家产抄没。一桩看似可能牵扯出永王府的“贡品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止步于内廷。明面上,皇帝对陆昭“不徇私情、秉公处置”褒奖有加;暗地里,不知多少人惊出了一身冷汗,重新掂量起这位年轻指挥使的分量,和皇帝对他那似有若无的回护。

      陆府的日子,似乎也因此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永王妃在赏菊宴上的发难,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反而呈现出一种紧绷的、近乎凝滞的平滑。再没有突兀的厚礼送来试探,也再没有哪家府上轻易递来邀约的帖子。阿阮这个“阮姑娘”,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被刻意“冷置”的存在。

      阿阮对此求之不得。她乐得清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看账、理家,以及……适应这个时代冬季的生活上。北地的冬天来得迅猛而酷烈,寒风如刀,滴水成冰。室内虽有地龙和炭盆,但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依旧让她这个习惯了南方暖冬和现代供暖的魂魄颇感难熬。

      陈嬷嬷见她畏寒,便吩咐针线房给她赶制了几件厚实的新棉衣,又翻出库里的灰鼠皮、银狐皮,给她做了手捂和卧兔儿(一种围在额上的皮暖额)。阿阮穿上,裹得像个球,行动虽有些不便,到底暖和了许多。她甚至无师自通地,让人在书房她常坐的椅子上铺了厚厚的狼皮褥子,手边常备着一个小巧的铜手炉,里面煨着上好的红罗炭,没什么烟气,只有融融的暖意。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阿阮窝在书房临窗的暖炕上,身下是厚厚的毛毡,腿上盖着银狐皮的毯子,怀里抱着手炉,正就着窗外惨淡的天光,看一本陈嬷嬷找来的、讲解各地物产风物的杂书。炭盆里的火偶尔“哔剥”轻响,室内暖香静谧。

      陆昭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肩头落着未化的、细碎的雪沫,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更衬得眉目漆黑,唇色淡薄。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官服外罩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沾着湿冷的潮气。

      阿阮忙放下书,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陆昭抬手止住她,解下大氅递给跟进来的丫鬟,自己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能清晰看到手背上几道淡淡的旧疤。

      “外头下雪了?”阿阮看着他肩头的雪沫,轻声问。

      “嗯,刚下起来。”陆昭应了一声,在暖炕另一侧坐下。炕桌另一边,早已备好了热茶。他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阿阮腿上盖着的银狐皮毯,和她怀里那个明显是女子式样的精巧手炉上,停留了一瞬。

      阿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手炉往怀里藏了藏。这手炉是前几日她让丫鬟去找的,库里有更好的珐琅手炉,她却独独看中了这个素面黄铜的,小巧,趁手,暖得恰到好处。

      “畏寒?”陆昭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北地冬天,是比南边冷些。”阿阮含糊道,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昭没再追问,喝了口茶,暖意似乎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气,他神色稍霁,看向阿阮放在炕桌上的那本杂书:“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是本讲各地风物土产的。”阿阮将书推过去些。

      陆昭随手翻了翻,书页停留在讲“滇南普洱”那一章,上面还有些阿阮用炭笔做的零星标注,记了些与现代制茶工艺似是而非的对比。“看得倒仔细。”

      “闲着也是闲着。”阿阮道,顿了顿,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大人今日……似乎回来得早些?”

      陆昭“嗯”了一声,合上书,目光转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雪片:“北镇抚司没什么要紧事。陛下今日召见,问起边镇冬衣粮饷是否齐备。”

      边镇?阿阮心头微动。北疆大捷不久,但边关从未真正安宁。冬衣粮饷,关乎军心稳定。

      “陛下……很关心边事?”

      “天寒地冻,将士戍边不易。”陆昭淡淡道,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漫天风雪,看到了遥远的关山,“粮饷乃国之大事,不容有失。锦衣卫亦有协查之责。”

      阿阮了然。皇帝这是不放心兵部或地方,要动用锦衣卫的耳目去核实,甚至暗中监控。陆昭肩上的担子,从来就不轻。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窗外雪落簌簌,室内炭火哔剥。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静默在暖意中弥漫。这似乎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不带任何机锋与试探的共处时刻。

      过了片刻,陆昭忽然道:“过两日,我要出趟京。”

      阿阮一愣:“出京?去何处?多久?”
      “宣府镇。快则半月,慢则月余。”陆昭答道,目光落在她瞬间绷紧的指尖上,“核查冬衣粮饷储运情况,顺道处理些别的事。”

      宣府镇,九边重镇之一,距京城数百里,此时天寒地冻,路途艰难。而且,边镇之地,情况复杂,绝非仅仅“核查”那么简单。阿阮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不仅仅是为这趟差事的危险,或许还有些别的,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那……何时动身?”

      “后日一早。”

      这么快。阿阮垂下眼睫,看着手炉上镂空的花纹:“路上……一切小心。”

      “嗯。”陆昭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府中诸事,照旧。若有急事,可寻陈嬷嬷,或让刘百户递消息到北镇抚司。”

      他将“府中诸事”托付给她,甚至给了她紧急情况下联络的渠道。这已不是简单的“看着”,而是真正的托付。

      “……是。”阿阮低声应下,只觉得肩头似乎也沉了沉。

      陆昭不再多说,起身:“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你看书吧,雪天路滑,无事不要出院子。”

      “是。”

      陆昭走到门口,手已搭在门扉上,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阿阮抱着手炉,坐在暖炕上,银狐皮的毯子堆在腿间,衬得她脸小小的,眉眼在炭火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安静。

      “手炉不错。”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淡,随即掀帘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阿阮怔怔地看着重新合拢的门扇,怀里手炉的暖意透过厚厚的棉衣,一点点熨帖着肌肤。她低头,看着那素面黄铜的炉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注意到了这个手炉。还说……不错。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一切声响都吸附、吞没。陆府这座精致的牢笼,在雪幕中显得愈发静谧,也愈发……空旷。

      两日后,天未亮,陆昭便轻装简从,悄然离京。阿阮没有去送,只站在自己小院的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雪已停歇,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泛着清冷的蓝光。空气凛冽干净,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冰碴子刮过。

      他这一去,归期未卜。而京城这座看似平静的冰面下,不知多少暗流,正等着他离开的时机,悄然涌动。

      阿阮拢紧了身上的银狐皮斗篷,怀里的手炉依旧温热。她转身,走回屋内。

      炉火正旺,暖意袭人。她却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陆府,有些过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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