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不花钱来到富人区 逼仄的后备 ...
-
逼仄的后备箱里,躺着一个灰绿色的行李箱,轮子已磨损得不方便滑行。
姜钦久望着窗外明媚的天色,尖锐的指甲贴着掌心往里陷。两侧的道路愈来愈陌生,也愈来愈宽敞亮堂。
“我周末需要回家吗?”她轻声问。
“没事的话就住在学校里吧。”开着车的男人点上一根烟,车前的镜子里反射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除了学费,我有其它要交的费用吗?”女孩屏吸又问。
今日是九月初一,该去一中报道的日子。但女孩做完早餐从厨房走出来时才发现,父亲难得坐在餐桌旁望着她,而姑姑在她的房间里捣鼓着什么,不时传来柜门开开合合的声响。
她将盘子里的炒饭端到男人面前,掩住自己心里的一点感动,只说:“没关系,我一会坐公交去上学,你们不用担心。”
男人却将盘子推向了她,“你吃吧,一会我送你去上学。”
“开车送我吗?”姜钦久迟疑了一下,正要坐下,却见姑姑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一手提着一个大箱子放下,如释重负般:“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姑姑,我是走读生。”女孩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
“有一所私立高中愿意收你,不收学费。里面读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吧小钦,叫久和精英高中。”女人擦着额角的汗,一边同她解释,一边抱怨道——这个秋天比寻常时候要热。
姜钦久攥着筷子的手松了松,又握紧了。她扯扯嘴角,应声道:“估计今年夏天走得慢。不过,真的不收学费吗?太好了。”
“是呀,可以省下一笔不少的钱了,”姑姑道,“里面的师资肯定不比一中差,你好好学,到时候考一个好大学,指望你出息呢。”
女孩点点头,见面前的男人一言不发,便也不再问什么,埋头吃起饭来。之后不及收拾碗筷,男人便唤她出发,再之后便是那一长程的道路过渡。从贫穷的街区驶向富庶的地域,从既定的规划开往未知的光景里。
姜钦久知道自己家里贫穷,父亲姜白术是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姑姑是一个小单位的职员,没有母亲,也没有其它任何可靠的倚仗了。
“没有其它要交的钱,还能领一笔助学金,够覆盖你的生活开销了。”姜白术一边往窗外丢出一个燃尽的烟头,一边把副驾驶的资料递给她。
资料在文件夹里,齐齐整整的,首页是欢迎她以“特优生”身份入学的通知,其余的则是诸多分配,诸如班级住所助学金领取这样的资料。
女孩小心翻阅着,心里的不安降下去一些。她很感激自己会念书,一想到这个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不是父亲辛苦求人得来的,就多了些立身处世的底气。
一朵巨大的白云遮住太阳时,这辆破旧的面包车在路边停下来,姜白术又点燃一根烟,姜钦久自己下车取了行李箱——不重,她所有的行李堆在一起尚不能填满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
她右手拿着它,左手拿着资料夹,脸上的神情已是平平和和。她对着父亲微笑,偏头承诺道:“我会好好读书的,你和姑姑在家一定要好好生活,不用管我。”
于是那车掉头,疾驰离开了。女孩对着那背影望了一会,觉得胃里沉沉的,但她没时间考虑这些,白云已飘离太阳,金丝自在地倾泻下来,照得远处气派的学院大门发出闪闪的金光。
“久和精英高中……”姜钦久念叨着这个名字,她初中的时候就听人讨论过这所私立高中的奢华之处,极尽夸张之词汇,编织这所学校的浪漫与罪恶:
“情种生在大富之家,真正有情专一的白马王子应当出现在那里。我们这样干瘪匮乏的人追逐爱情,就像在粪坑里打捞金子,把网兜抡出星子来,顶多集齐形状不一样的粪而已。”
“别扯了,我才不信老天那么偏心。拥有资源的人也拥有一颗高贵的心吗?越是那样的玩的越脏好吧。穷人的罪恶他们一样有,只是换了一种不廉价的表现方式而已。”
……
不论是捧着真情的王子,还是染着罪恶的双面派,姜钦久此刻再没时间去斟酌考量,她被抛到这条路上了。但即使是被抛下来,也有诸多小石子预备好膈应她。
一名穿着规整制服的保安将她拦下,无分寸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又翻乱了她的证件,确认无误后终于将她放行,且不忘小声嘀咕:“现在学校也招没钱的好学生了。”
姜钦久冷面看他走完流程,看他有些不屑地冲自己鞠躬,一边速速走进校园,一边暗想:“不知道这学校有没有校服,到时候买上两套换着穿。”
报道时间是十点钟,女孩需要利用仅剩的一个小时去住宿区放下行李。摊开文件里的校园地图,她有些迷糊,初中地理四十分的鲜红考卷在她的头脑里闪了一下——她从没在非必修的地理上花过心思,至今不知道如何分辨东南西北。
偏偏校园很大,地图上的标注花里胡哨,居然还有叫“奉和花苑”的地方吗?也许是有钱人的私人花园,姜钦久想,那上面有一个额外的“锁”的图标。
女孩略过那些她没考虑过的地域,在地图上找到了住宿区,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部分,分别为苍龙馆、鸣凰阁、啸风轩、玄安楼。这些过于审慎的命名让女孩有些无所适从,但她很快发现,她住宿表上的“青忧舍”不在这其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半小时后,她拖着行李箱抵达离她最近的鸣凰阁,被宿管阿姨告知青忧舍在校园更边缘一些的地带,因为特殊学生需要和正规注册入学的同学分开。最后,阿姨用黑笔在那地图上圈出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地方。
出了宿管楼,姜钦久仔细看了看那位置,在奉和花苑的旁侧。相比于那花苑的金边头衔,它是一处被遗忘的地方。
但感叹是无益的,她推着行李箱忙不迭地出发。秋天的风撞在她泛着毛边的外套上,成为无情的絮语。她便在这不停顿的招呼中,几次走错,终于抵达那幢不合时宜的小楼。
围栏是铁质的,白漆已落得差不多了。前面的铁质新标很敷衍:青忧舍。
铁门敞开着,她走进去,将动静控制得很小。
三层小楼,除了屋顶都是清一色的碧绿。有些年头了,青藤爬满了一整面侧墙,让人忧心不知何时会从窗台窜出一只壁虎。旁边的两棵柏树浓得掰扯不开,深绿的叶片好像和她一样在大口呼吸,开合间兴许吐露一些经年的秘密。
姜钦久于楼前,心里困惑:这一幢实在太特别,不像是住宿区,更像是一处疲倦时的休憩地。该不会真如那保安所说,学校第一次招收没钱的好学生,临时收拣出一处没有要的私宅来。
同样陷入沉思的是楼中一位妇人,她用目光在这少女的单薄的身体上搜寻良久,最后迈步出来,脚步因粗重而显出一些急切。
女孩怕自己被认为是不速之客,赶忙上前解释自己是来住宿的学生,一边把手中的宿舍分配表递过去。
可那妇人摆摆手,盯着她的目光收回去,“不用,这里就住你一个人,跟我来吧。”
妇人转身,女孩提着行李箱紧随其后。她感知到一种从气质上降落的亲昵,因而放松地道:“谢谢你,我叫姜钦久,我住在202。”
“叫我青姨就行。”
正说着话往二楼迈,那手中提着的行李箱却忽然不听使唤,中间的锁扣崩开,“唰哗”一声分作两半,接着是快速往外散去的物品。女孩愣了一下,没想到比轮子先坏的是锁扣。她停下来,就要弯腰去捡,但一阵钟声遥遥传来。
“上课了,十点了。”青姨道。
姜钦久看了一眼手表,其上显示的时间却是九点半,再定睛一看,原来这只表在半个钟头前就已经停摆。不等她慌张,青姨请她快去报道,她会帮她收拾这些东西。女孩看了一眼地面上散乱的衣物,纵有再多羞赧也不是此刻留下的理由,便道了声谢,快步出去了。
钟声很渺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少女循着那方向跑去,高一学楼就在钟楼的旁侧。周围的人行道上已无甚人,零星几个,大约该报道的人都已到达班级。
走人行道还要再绕一段远路,但抄近路,只需要再穿越一条车行道,便能即刻抵达。
而即刻抵达那车行道的,一辆深黑色轿车载着一个穿着深黑色西装的少年。少年已然迟到,但这件事并不烦扰他。烦扰他的不知是什么事,使他那仍稚嫩的眉眼不显少年的开朗。
姜钦久犹豫了一下,加快了脚步,她要从那车道上穿行。
焦虑让她的视野变得窄小,于是当刹车声被卷入她身旁的风中时,女孩猛地一跃,扑到安全的地面上,除了膝盖处别无受伤。
轿车停下,少年从后座上迈出,挥手让司机离开。
女孩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对身后那人摆手,只道自己没事,一瞥之间微见一个高而挺拔的身影,又回首,像磨损的轮子一般紧赶慢赶往前。
身后,缓步的少年将丝帕放回胸前的口袋,那里也是心脏位,那里并不安宁。
今年的夏天实在走得慢了一些,余热乱窜,在不合适的位置撩拨着不该妄动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会变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