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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级土木大佬的降维打击! 195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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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在纸上重重一点,笔尖折断,发出一声脆响。
安知夏扔下断了一截的铅笔。
木屑扎进指腹,渗出一点血丝。
她没管,站起身走到书桌另一侧。
墙上挂着一本薄薄的日历。
纸页泛黄,边缘起毛,上面印着红色的阿拉伯数字。
1951。
下方是黑色的“十月”。
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停在“10”这个数字上。
1951年秋天。
抗美援朝战事正紧,国内百废待兴。
留苏预备部的首批选拔,就在这个月启动。
这是唯一的窗口期。
错过这一个月,下一次大规模选拔要等很久。
她在这个家里多待一天,露馅的风险就成倍增加。
画图时习惯性用中指敲桌子。
看时间会下意识抬起左手腕。
思考时喜欢转笔。
说话带着2025年职场打工人的直白和防备。
在这个满大街抓特务的年代,一个十八岁的大院女孩连生活习惯都大换血,不是一句“烧糊涂了”能糊弄过去的。
必须走。
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待足够长的时间。
等十年后回来,大家只会归结于外面的经历。
留苏。
她脑子里装着2025年全套的建筑规范和结构力学。
眼下国内的土木工程教材还停留在陈旧的版本,很多标准甚至还在沿用民国时期的英美规范。
直到后来全面学习苏联,才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工业化标准体系。
她得去源头看看那个时代最庞大的工业机器是怎么运转的。
推开卧室的门。
门轴缺油,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走廊很暗。
墙上挂着几个相框,最中间那张是安国栋穿着军装的半身照。
照片边缘发黄,玻璃罩上蒙着一层薄灰。
安知夏停在照片前。
照片上的男人板着脸,肩背挺得笔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两段记忆同时播放。
一段是十八岁的安知夏仰头看着父亲,满心敬畏。
另一段是2025年的她,在ICU病房外看着签满字的病危通知书。
她摇了摇头。
顺着走廊往前走,路过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个大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
杯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旁边是一台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没关,正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全国各地掀起增产节约运动高潮,广大工人阶级以主人翁姿态,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生产建设中……”
安知夏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搪瓷缸子。
水是温的。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水流顺着喉咙灌下去,压住了胃里残存的恶心感。
放下杯子,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客厅靠墙的位置立着一面穿衣镜。
镜面边缘有些氧化,泛着一圈黑色的水银斑。
安知夏转过身,正对着镜子。
里面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领口少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
头发齐肩,没扎起来,有些凌乱。
很年轻。
也很陌生。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足足半分钟。
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交替搓动,大拇指往里扣。
一个极其熟练的转笔动作。
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肌肉却依然在执行这个指令。
动作做到一半,她猛地停住。
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这只手白皙,没有老茧,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她把左手背到身后。
不能再这样。
得把这些习惯全部压下去。压得死死的。
她试着调整站姿。
前世常年坐在电脑前,颈椎和腰椎都不好,站立时习惯性含胸驼背,重心放在一条腿上。
现在这具身体健康、挺拔。
她强迫自己把背挺直,双腿均匀受力。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不对。
这个动作太嘲讽,太有攻击性。
她立刻收敛面部肌肉,恢复成那种安静温驯的模样。
书房的门半掩着。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安国栋坐在书桌后,头低着,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镜框有些松,滑到了鼻翼处。
他手里拿着一张今天的《人民日报》,手指骨节粗大,关节处有明显的变形。
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
安知夏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没打算进去,只想确认一下家里的情况。
刚准备转身。
“不烧了?”安国栋没抬头,视线依然落在报纸上。
报纸翻过一页,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安知夏停在原地。
“不烧了。”
安国栋又翻了一页报纸。
“相亲的事,你妈跟你说了?”他突然开口。
“说了。”
“老李家那小子是在后勤部,人老实,本分。你嫁过去,吃不了亏。”
安国栋把报纸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我不去。”安知夏回答得很干脆。
安国栋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
十八岁的丫头,平时闷不吭声,今天这拒绝得倒是利索。
“不去?”他把老花镜扔在桌上,啪的一声。“不去你打算干什么?在家待一辈子?”
安知夏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退缩。
“我想考留苏预备部。”
安国栋盯着她,手指停在半空,没敲下去。
“留苏?”他冷笑一声。“你当那是去逛大街?那是国家选拔去学真本事的。你一个高中刚毕业的丫头,凭什么去?”
“就凭我能考上。”安知夏陈述着事实,平静得出奇。
安国栋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三丫头,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说过话。
平时要么低着头不吭声,要么顺着大人的意思走。
今天这骨子里的硬气,倒是有点像他。
“能考上?”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安知夏一眼。“大话谁都会说。预备部选拔,考俄语,考政治,考专业基础。你懂哪个?”
“我懂画图。”安知夏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过工程兵打桩,我知道桥梁结构怎么受力。俄语我在学,政治我背得下来。”
她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
安国栋看着她,半晌没接话。
“行。”他突然开口,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你能考上,就去。”他定定地看着女儿,“考不上,老老实实去相亲。别给咱家丢脸。”
“好。”
她转身走出书房,带上了门。
回到房间。
走到书桌前。
桌上的日历依然停在十月。
她伸出手,捏住那页粗糙的纸。
往下扯。
嘶啦一声。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十月被撕下,露出下面崭新的十一月。
她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扔进桌旁的废纸篓。
距离选拔考试只剩不到两周。
她必须在这两周内,把俄语教材啃下来,弄清楚现在的考试大纲。
拉开椅子坐下。
翻开桌上的《基础俄语》。
前世她学的是英语,为了考研背过几万个单词。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翻找关于俄语的记忆残片。
字母表,发音规则,简单的日常用语。
零零碎碎地散落着。
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俄文单词。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写得很慢,但极稳。
一个单词写完,接着是第二个。
她把书翻到第一课,开始逐行默写课文。
备考注册结构工程师时养成的死磕本能被重新唤醒。
夜很深了。
大院里安静下来,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队,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安知夏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俄文单词。
纸张边缘被手汗浸湿,有些发皱。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她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单词。
笔尖在纸上划过。
“达瓦里氏。同志。”她轻声念出这个词。
第二天一早。
沈秀兰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院子里。
初秋的早晨带着凉意,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了一地黄叶。
她把衣服一件件晾在铁丝上。
晾完最后一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
转身准备进屋,看到安知夏从房间里出来。
安知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那本《基础俄语》,肩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
“去哪儿?”沈秀兰停下脚步。
“去市图书馆。”安知夏走到院子里。
“病刚大好,瞎跑什么。”沈秀兰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安知夏没有躲,任由那只粗糙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不烧了。”沈秀兰收回手。“厨房锅里有白面馒头,自己拿两个带着。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了。”安知夏往外走。
“相亲的事……”沈秀兰在背后开口。
安知夏停住脚步,回头。
“爸同意我考留苏预备部了。考不上再去。”
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沈秀兰愣在原地。
看着女儿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背挺得笔直。
她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老安居然同意了?
她摇了摇头,端起空盆往厨房走。
市图书馆在市中心。
距离军区大院有五公里。
安知夏没有坐电车,她需要用这五公里的路程,来熟悉这座1951年的城市。
街道不宽,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木板房。
墙上到处刷着白灰标语。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增产节约,支援前线。”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蓝、灰、黑三色的粗布衣服。
偶尔有几个穿着列宁装的女干部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灰尘的味道。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刺眼的霓虹灯。
一切都显得粗糙,但充满了生机。
安知夏顺着街道走。
视线扫过两旁的建筑。
砖混结构,木屋架,承重墙厚度多为240毫米或370毫米。
没有抗震设防,没有保温层。
很多房子的墙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返潮现象。
她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图书馆是一栋两层的苏式建筑。
红砖墙,坡屋顶,大门上方有一颗红五星。
走进去,里面很安静。
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安知夏走到阅览室。
人不多,大多是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低头在看书。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帆布挎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本《基础俄语》和一叠草稿纸。
刚准备翻开书。
旁边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的年轻人坐到了她对面。
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框有些歪。
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外文书。
安知夏抬头扫了一眼。
书名是《理论力学》。
俄文原版。
她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书。
对面的人翻开书页,拿出一支钢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安知夏盯着自己的俄语课本。
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对面的钢笔声太吵了。
不是声音大,而是节奏不对。
那人写字的时候,遇到算不出的地方,就习惯性地用笔尾敲击桌面。
哒。哒。哒。
节奏杂乱无章。
安知夏忍了五分钟。
放下手里的俄语书,抬起头。
对面的年轻人正死死盯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受力分析图。
桁架结构。
节点受力计算。
他画的受力方向全反了。
杆件的拉压关系一塌糊涂。
安知夏盯着那个图看了两秒。
伸出手,拿起自己桌上的铅笔。
她没有开口打招呼,直接把铅笔伸过去,在年轻人的笔记本上点了两下。
年轻人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
“节点铰接,杆件只受轴力。你把这根斜杆算成受弯了。”安知夏语速极快,音量压得很低。
“受力方向重新标。拉杆朝外,压杆朝内。”
说完,她收回铅笔,重新低头看自己的俄语书。
对面安静了两秒。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安知夏指出的地方。
拿起橡皮,擦掉原来的受力箭头,按照安知夏说的方法重新标了一遍。
死结豁然贯通。
他猛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歪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