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拒绝相亲,目标瞄准留苏名额! 加班猝死, ...
-
电脑主机风扇嗡嗡狂转,散热孔喷出的热气极其烫手。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03:05。
企鹅软件的图标疯狂闪烁。
点开。
甲方王总:“安工,结构图再微调一下。承重墙往左挪十公分。”
安知夏盯着那行字,眼球酸涩发胀。
挪承重墙?
你怎么不干脆把整栋楼炸了重盖?预算还够。
她伸手去够桌角的黑咖啡,入手冰凉。
一口灌下去,又酸又苦的液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
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随之涌上来。
手刚搭上鼠标,胸口猛地传来一阵绞痛。
眼前的屏幕迅速收窄,所有光线汇成一个黑点。
额头重重磕在键盘上,脸颊压住了一排功能键。
“##$??……”
屏幕上,那行没有意义的乱码还在无限延伸。
显示器彻底断电,陷入一片死寂。
热。
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骨头缝里直往外冒热气。
“这烧怎么还不退?”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嗓门洪亮,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响。
是父亲,安国栋。
“大夫不是打了针吗?哪有那么快的。”
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多,透着股稳当劲儿,“你别在屋里转悠了,晃得我头晕。去,给我倒盆凉水来。”
是母亲,沈秀兰。
安国栋没再吭声。
脚步声重重地出去了。
很快,水盆落地的轻响传来。
一条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了滚烫的额头上。
激得她一个哆嗦。
“老李家那小子,我看就挺好。她要是不愿意,也不能硬逼着去相看。这下倒好,人直接急病了。”
安国栋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懊恼和后怕。
“行了,人都病着,还说这些做什么。”
沈秀兰把毛巾重新浸了水,拧干,动作麻利。
热度被暂时压下去一点。
但很快又变本加厉地烧了上来。
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
安知夏再次睁开眼时,人清醒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斜劈进来,精准地打在蓝印花布的被面上。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挡,手却停在了半空。
这只手不对。
手指纤细,骨节匀称,皮肤是不见光的白皙。
最关键的是,食指和中指内侧光洁一片,没有常年握针管笔和鼠标磨出来的那层厚茧。
手背上也没有长期熬夜浮现的青筋。
这是一双年轻、健康,甚至可能连重物都没怎么提过的手。
她盯着这只手,足足看了一分钟。
脑子里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疯狂交错。
一边是2025年,设计院里画图画到凌晨三点,被甲方折磨到胃穿孔的助理工程师。
另一边是1951年,军区大院里十八岁的安知夏。
首长的三女儿,安静,爱画画,喜欢蹲在地上看工程兵叔叔们怎么在河里打桩。
两段人生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安知夏扯了扯嘴角。
孟婆汤过期了。
她用手肘撑着床板,想坐起来。
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金星乱冒。
四肢酸软无力,整个人又重重砸回枕头上。
填满棉花的褥子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鞋底蹭着水泥地,透着常年走路带风的利索。
门轴吱呀一声推开。
没等安知夏看清,一股混着小米香和皂角味儿的气息先钻了进来。
沈秀兰端着个磕掉一块瓷的搪瓷碗,快步走到床边。
她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袖口齐整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陈年旧疤。
腰上的粗布围裙边角起了毛,沾着油渍和面粉印子。
头发乌黑,拿一根黑皮筋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把。
就是这张脸。
安知夏目光定住。
在这张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病气。
那个凌晨三点胃部绞痛的记忆里,这张脸布满皱纹,头发花白。
而现在,年轻了至少三十岁。
“总算醒了。”
沈秀兰把搪瓷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说什么温存话,习惯性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探过身,用手背贴上安知夏的额头。
粗糙的皮肤刮过额头,带着长年泡冷水留下的倒刺,温度微凉。
“烧退了。”
沈秀兰收回手,语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下来。
她端起碗,用铁勺搅了搅。
腾起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喝点粥,你都两天没沾米水了。”
安知夏试着张嘴,喉咙又干又疼。
她费力地挤出一个字。
“妈。”
声音很轻。
沈秀兰舀粥的勺子在半空停了一瞬。
“哎。”
她应了一声,把勺子里的粥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递到安知夏唇边。
“慢点喝,烫。”
安知夏没伸手去接,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
小米粥熬得极好,米油浮在面上,浓稠香甜。
顺着刺痛的食道滑下去,空荡荡的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一个喂,一个喝,谁都没再说话。
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刮过搪瓷碗底的轻响。
安知夏的视线落在沈秀兰那双手上。
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痕。
虎口和指腹布满深深的裂口。
在另一段人生里,母亲也是这样一双手。
为了供她读完那个985,母亲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一辈子。
这碗粥的热气升腾起来。
自己一个心理年龄快三十的高级描图员,居然心安理得被当成小孩喂饭。
有点丢人。
胃里的暖意却很真实。
她沉默地张嘴,把碗底最后一点米汤喝得干干净净。
沈秀兰放下空碗,掏出块洗得发软的手帕,仔细给她擦净嘴角。
“锅里还炖着菜,我得去瞅一眼,你再躺会儿。”
她站起身,端着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回头。
“那个相亲的事,你要实在不乐意,就让你爸去回了。多大点事,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把自己急病了划不来。”
门被轻轻带上。
安知夏躺在床上,眼睛极亮。
相亲?
不。
那只是个引子。
她真正要的,是借着这个由头,拿到离开这里的通行证。
再过不久,第一批留苏预备生的选拔通知就要下来了。
那才是她的战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知夏慢慢撑起身子。
这次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眩晕感还在,但已经平息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目光开始巡视这个属于十八岁自己的房间。
白灰墙,墙角有块墙皮掉了,露出里头的红砖。
她的目光在那块脱落处停顿了一下。
返潮,毛细现象。
起鼓面积大概一个巴掌大,底层砂浆已经粉化。
防潮层约等于零。
这栋小楼盖的时候,估计就没考虑过这个。
她收回视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回头得跟爸提提,这房子得做防潮,不然地基都得泡松。
墙上贴着一张半旧的中国地图。
旁边是张木书桌。
桌上堆着几本封面印着红星的俄语教材,和一摞厚厚的草稿纸。
最上面那张,画着家里这栋两层小楼的立体图。
画得不错。
线条是徒手画的,又直又稳,透视关系也找得准。
十八岁的自己,确实有几分天赋。
可惜,是个花架子。
安知夏的视线落在图纸的标注上,差点气笑。
承重墙的厚度标错了。
大梁的配筋更是凭空想象。
就这么盖,二楼住人,一楼就等着被压成相片。
十八岁的安知夏,有顶级的绘图直觉,却没有半点结构力学的概念。
而现在的她,脑子里塞满了国标、规范、各种力学模型。
她伸手去拿草稿纸,手指却先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上辈子落下的毛病,一思考就下意识敲桌子或者转笔。
她顿了顿,把草稿纸拿过来,又从床头柜上摸过一面小圆镜。
镜子是铁皮包边的,锈迹斑斑。
映出的那张脸因为高烧而没什么血色。
眼睛却很亮。
她放下镜子,摊开自己那只白净、纤细的手。
真好。
再也不用当那个每天被甲方和规范按在地上摩擦的描图员了。
这辈子,她是军区首长的三女儿。
时间,1951年10月。
抗美援朝打得正酣,中苏友好蜜月期,“达瓦里氏”满大街都是。
一切都刚刚起步。
她必须得找个由头,把身上这些格格不入的习惯、说话方式、思考逻辑,全都打包藏好。
相亲?
别闹了。
她不可能接受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就这么决定自己的一生。
必须走。
离开大院,离开父母的视线。
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待上足够长的时间。
她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本《基础俄语》上。
留苏。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借口了。
国家正在选拔第一批公派留学生,去苏联学习先进的工业技术。
既能名正言顺地拒了亲事,又能合理合法地离开。
等十年后回来,就算说话夹着俄语单词,吃饭先喝汤,走路带风,别人也只会说在苏联待久了。
谁会怀疑她换了个芯子?
安知夏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脑子更清醒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在下面稳稳托住。
无比标准的制图握笔姿势。
她在草稿纸空白处,利落地画下一条直线。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线条纵横交错,一个标准的桁架结构图迅速成型。
她甚至没用尺子,全凭手感和肌肉记忆。
桁架受力,节点视为铰接,杆件只受轴力。
这些上辈子刻进骨子里的知识,此刻化作了指尖的本能。
去苏联。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不光是为了藏住自己。
更是为了亲眼看看,那个时代最庞大的红色工业帝国,是怎么运转的。
去看看那些写在历史书上的宏伟建筑,是怎么从图纸变成钢铁巨兽的。
她盯着纸上的桁架,把2025年设计院里那些糟心回忆,一起打包塞进脑子最深的角落。
上辈子,她只是个描图员。
这辈子,她要做个真正的工程师。
铅笔在纸上重重一点。
“咔哒”一声,笔尖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