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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巡人 中巴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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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足足三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整齐的农田逐渐过渡到稀疏的灌木,最终被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白色森林所吞噬。
空气变得湿冷,带着腐殖土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腥甜气息。
没有乘客交谈。
没有人不想离开。
坐在第四排左手边靠窗位置的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灰色西装,看起来应该是某位成功人士,只不过领口被他自己勒得紧紧的,前额由于过度焦虑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停低头看表,又抬头望向窗外,嘴唇无声翕动,看起来似乎在计算时间和路程的关系。
当中巴车终于在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前停下时,他几乎弹射起步,第一个冲向驾驶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订的是去喀山的商务车,不是他妈的什么荒野求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驾驶位崩溃。
没有任何回应。
车门只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缓缓开启。
车外环境过于漆黑,唯有车灯照亮前方几米远泥泞不堪的土路。
道路两旁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白桦林,树干纤细,洁白如骨,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无数黑色的眼状纹理在月光下蠕动。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西装男人犹豫片刻,终究不敢留在车上,咬着牙跳下了车。
其余的乘客陆续跟下来,各自分散站立,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彼此大眼瞪小眼。
“各位,看来我们可能遇到了一点……意外。”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试图组织清楚语言,“从我本人的GPS定位来看,我们现在应该在斯摩棱斯克州附近,但这片森林……我在地图上从没见过,纸质的电子的地图上都没见过。”
“没事……问题不大问题不大,我们到时候想办法联系警方或者,或者这片林地的护林员也行。”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大家只是盯着前方那条被铁栅栏封死的道路,以及旁边一块歪斜的指示牌。
指示牌上的俄语已经斑驳不清,只有一个鲜红的叉号触目惊心。
但最终还是有人指出一点。
音质淡淡,开口即冷场,虽然本来也没热,尾音甚至带着点懒洋洋腔调,听起来可能刚睡醒。
“手机上现在显示1997年,算大问题么?”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青年,穿着简单,黑色帽衫和蓝格子外套,气质整洁干净,身形高挑,腿也长,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甚是冷淡。
青年眼眸低垂,侧脸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莹白冷光,和旁边快吓傻的大哥已经要发绿的脸色全然不同,这双眼睛瞳色要浅淡许多,蒙着薄薄一层雾。
对方此刻正低头摆弄抽风手机装网瘾,平静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不过抽风手机一直在抽风。
【[白桦林]新手大礼包(内含新手成就×1 随机称号×2)】
【获得成就[一棵树苗]】
【可佩戴称号[包礼大手新][帅瞎你狗眼]】
【个人ID:池迎】
【生命体征:健康】
【积分余额:0】
“……”
不得了,开局赤贫,何意味。
“1997年?”西装男闻言猛冲到池迎面前,“你也发现了?但不可能啊……现在是2026年!”
池迎终于舍得从手机里抬起眼,视线从对方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移到其身后那片摇曳的白色林木中,然后又落回对方脸上。
他目光清冽,情绪显然特别稳定,莫名让西装男的躁动不安冷却几分。
“我没说现在是1997年,”池迎的声音也不大,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我是说我的手机显示的时间是1997年1月1日,硬件没问题,可能信号源或者定位出了问题。”
“谁关心你的破手机!”西装男大吼,但气势已经弱了不少,“我们得想办法离开!然后回国!”
“手机也不是完全没用,你可以看看触发了什么东西。”
他指的是离谱的要命的新手大礼包,突然黏在他手机主页,哪来的也不知道,就很没素质。
“与其原地干等,”池迎开口,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倦怠,“不如想想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他抬抬下巴指向铁栅栏后方,一条狭窄的老旧石板小径蜿蜒伸入森林深处,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木质岗亭,旁边挂着一盏昏黄油灯。
池迎不做犹豫,抬脚即走,身后果断跟上一串尾巴。
四条尾巴对视一眼,眼底意思显然。
他好冷静,小说都这么写的,那说明他就靠谱,秒跟。
剩下几人又脸对脸,决定原地待命。
小径比看起来更长,走了大约一刻钟,周围的树木高大密集,树冠在空中交错,几乎遮蔽所有月光。
岗亭越来越近,借着油灯和手电筒可以看到亭子后面是一排低矮的木屋,窗户全都黑洞洞的,岗亭里坐着一个穿旧式制服身形佝偻的老大爷,秃顶,发量全都长在胡子上,正低头专注翻书。
岗亭上方的木牌写着一行俄语。
Ночнаядозорнаястоянка.
留学生池迎同志友善翻译了大概。
夜巡人驻地。
岗亭里的老人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抬头,枯瘦的手指仍停留在书页间,昏黄的煤油灯将他佝偻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向背后的木墙。
先前那位提公文包的男人还是带着剩下几人顺着小径匆匆赶到,其实早慌的没边了一路狂奔来的。
“您好,我们是一群……迷路的游客,我们的车似乎误入了这片区域,希望能借用一下通讯设备,或者请您为我们指一条离开森林的路。”
老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有书页被轻轻翻过一页。
西装男终于按捺不住焦躁,上前一步,几乎要趴到窗口:“大爷我们问你话呢!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告诉你,我可是有重要商务会谈的!耽误了我的事,你负得起责吗?”
大爷岿然不动,一页书看起来是在咬文嚼字地鉴赏,岗亭内虽然简陋,却也异常整洁,除了大爷本人捧着本本书和一本封面磨损的登记簿,别无他物。
池迎张了张嘴,还是试图打断:“他可能听不懂中文。”
话音刚落,大爷反驳:“听得懂。”
行吧。
好在刚刚没说他可能听不懂人话。
老人合上书,一一扫视面前这群来路不明的旅客。
目光最终压在池迎身上,池迎面无表情回望,浅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平静无波。
老人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然后低下头,推出那本封面用深色牛皮包裹的登记簿,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支笔尖劈叉的蘸水笔。
“名字,来处,写吧。”
言简意赅。
西装男人离得最近,犹豫着接过劈叉蘸水笔翻开登记簿,扉页上是各种语言和笔迹写就的名字,有些墨迹新鲜,更多的则已褪色发黄,甚至有些名字被划来划去格外凌乱。
他心头猛地一沉,还是规规矩矩地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姓名籍贯和大致的入境时间,交代的一清二楚,吭哧吭哧写了四行。
轮到池迎时接过笔,他倒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往前翻了几页,除了人名之外,还有更多潦草记录,一眼扫过去更像某种日志。
“……月圆之夜,歌声从森林深处传来,安德烈没有忍住……”
“玛丽亚不见了,只留下一地头发……”
“…………”
俄语写快了本就难以辨认,一堆鬼画符怎么符合鬼片套路怎么来,他把簿子翻回去,刷刷几笔写完。
老人收起登记簿,又从窗台下摸出一大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乒呤哐啷扔在木台上。
“自己找房间,夜里有宵禁,”他顿了顿,抬起枯槁的手腕,指指墙上那个早已停摆在某个时刻的挂钟,“还有十分钟,该洗洗该睡睡。”
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那本厚重的书。
众人面面相觑,握着冰冷的钥匙,沿着老人刚刚所指的方向望去,一排接一排三层高的木质建筑沉默矗立在黑暗中,墙体被漆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深褐色。
门廊外堆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走的越近气味越怡人。
池迎举着手机手电一路试过去,一层房间全是锁上的,窗户被窗帘遮的严严实实,屁都看不见。
两个小姑娘找到了贴在墙上的楼层示意图,房间基本都集中在二楼,一楼似乎是食堂和活动区,但现在大门紧锁,里面一片漆黑。
“那我们……我们上二楼看看。”公文包男人声音开始发虚,带头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扶手摸上去黏黏糊糊,走廊又长又窄,天花板很低,压的人窒息感拉满。
还屹立在墙上的墙皮寥寥无几,露出底下发黄的草筋,煤油灯被固定在墙壁上,每隔几步一盏,火苗微弱,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在苟延残喘。
房间分布在走廊两侧,都是一模一样的深色木门,门牌号用生锈的铁钉钉着。
根本没有互相推诿扯皮选哪间房的必要,想住哪间住哪间,想住几人住几人,因为一排全都一个烂样,没有最破只有更破。
“池先生。”
公文包男人看向池迎,后者正站在208门口,借着走廊里一盏将熄未熄老当益壮的煤油灯低头研究根本没放弃抽风的手机,“谢谢你之前的冷静,如果不介意……我们也许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男人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每走一步都需要莫大勇气。
池迎抬起头,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像两块温润的琉璃。
“互相照应?”他重复一遍,思索两秒。
“可以。”
这个简单的汉字似乎给了对方一些慰藉,他勉强笑了笑,退回自己选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池迎推开208房门,费劲地在不知道有多脏的墙上摸到主灯开关,但是开关按键板上毛都没有。
他突然一阵无语,果断放弃开灯。
【正在为您匹配紧急援助……】
“嗯?”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嗡嗡作响两声,屏幕闪烁了一下,噔一下弹出个金光闪闪的弹窗,配色俗气得像网游广告。
【检测到您当前处于“身无分文”状态!】
【是否开启“先花未来钱”超级信贷服务?】
【首单免息!额度超高!秒批到账!】
池迎:“……?”
他终于活到头了吗。。。
于是这张漂亮脸蛋上的表情终于不那么淡定了。
这是什么?大数据杀熟都推送到这来了?
【提示:您的信用等级为极度贫困,已为您自动锁定最高额度担保人。】
【是否确认借贷?Yes / No】
“No。”
下一秒,屏幕又开始爆闪金光。
【借贷成功!】
【温馨提示:您已成功赊账:200,000,000 积分。】
【担保人:АркадийРодионовичРостов】
【还款期限:由担保人制定】
【违约后果:您的担保人可能会亲自来找您“谈谈”。】
池迎:“……”
池迎:“……你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