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以长青》微楼谷

11、许老师 住

　　住院部楼底下的小花园，常年有人打理，四季都开花。

　　过去许流连最爱来这里的一片藤蔓底下，一待就是半晌，身体疼痛的日子里，与自然的联结最让人心安。

　　所以林元山将她送上山时，她一点没反对，甚至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四年后的藤蔓依然旺盛，强有力地攀爬在走廊两侧的石柱上。

　　她藏在花园里，透过藤蔓之间的空隙抬头，数着夜空下的星星。

　　一颗，两颗，没了。

　　仰头放空片刻，重新低下头，掏出手机，相册里有半山腰群星璀璨的照片，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绒布上。

　　微信里，林舒青发了八九条消息，全是问她人在哪的，最早的一条是两小时前，最近的一条是刚刚。

　　一条新消息又弹出来：向你请教几个度假村项目的事，很急。

　　这大小姐，像是忘记上午的不快一样。

　　许流连犹豫片刻，发送定位。

　　不过，她也懒得在意了，生气真是件消耗精力的事。林元山在世时曾经提到过林舒青的专横，想做什么从不过问他人意见。

　　刚见面的时候没感觉出来，原来是还没有对自己造成威胁。

　　几分钟后，她瞧见林舒青的身影，还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迈着慢吞吞的步伐。

　　“你怎么躲在这里。”她拨开藤蔓，直接从最近的地方跳进走廊，落在许流连脚边。落地时，许流连的轮椅退了一点，拉开与她的距离。

　　林舒青看见后撤的轮子，身体僵硬一瞬，立刻起身，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拍拍手上的灰。

　　“什么事？”许流连低头翻看手机相册，冷冷问道。

　　“你要是不喜欢林清，我给你换一个医生。”

　　“我问度假村。”

　　“也有的，但那是在将来。”

　　“林总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许流连手机反扣在腿上，抬头，琥珀色瞳孔望向林舒青满口谎言的嘴，发现林舒青看上去有些疲惫。

　　“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把未来的问题提到现在说了。”说着，林舒青向许流连挪动几寸，倚在石柱上，像是在服软，同时抓住了轮椅把手，使得轮椅没法再移动。

　　许流连长叹一声：“林总，你何必着急将我留在世上。我死之前，度假村项目能完成，甚至有时间开启第二个项目。够你稳固在华辉的根基了，做人不要贪心。”

　　林舒青没吱声，过几秒，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然后她凑上来，蹲在许流连身前，很认真道：“那你又为什么不想活？”

　　许流连挑眉：“我不是不想活，林总，你一直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早就该死在四年前的车祸了，林元山四处求医，托人救我回来，但最终回来的只是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无法再画图，无法再跑工地，这个人不是许工，只是许流连。”

　　“可是……”

　　“你先听我说完。”许流连制止了她的插话。

　　“后来我知道了，他更像是求上帝宽恕了我的生命，这四年我多活出的每一天都是恩赐，代价就是与它共生。”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不求活得久，我等待死亡，接受死亡，这就是我的命，但你却觉得这是病。”

　　迎接她的是长久的沉默，林舒青低着头，似乎在细细思索她的话。

　　许流连突然意识到，她居然对眼前这个人吐露出了心里话，这些话，她曾经以为会跟着自己的棺材板一起进土。

　　“起来吧……”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一声嗤笑打断了她的话语，林舒青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等待？”她起身开口，阴影笼罩许流连，开始审判这场错误的言论。

　　“你把自己关在山上，拒绝治疗，抽烟，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被糟践成这样。你这根本不是等待，是放弃。”

　　许流连怔住了，她没有想到林舒青会这样说，更没有想到的是，她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你……”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林舒青的眼眶又红了，但声音丝毫没有软下来，“你说你接受死亡，那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证明你不想死。你就是嘴硬，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是她许流连？

　　许流连真的很想辩一辩，但此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舒青情到激动处，一把扯下旁边的藤蔓，摔在地上。许流连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她是个病患，这些藤蔓会甩在她身上。

　　她裹紧自己的衣服，想把自己一层层包起来，包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为止。

　　但林舒青正盯着她。

　　把目光烫到要将她层层包裹的丝茧烧穿，烧痛她。偏偏她躲不了，她一个残废，坐在轮椅上，半分都不能移动。

　　“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许流连轻声道。

　　或许，林舒青说的是对的，她从前途无量的设计师，变成一个眼界窄到只会为自己辩解的胆小鬼。

　　轮椅突然动了，林舒青推着她，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晚上太冷了，回去吧。”

　　她一阵心酸，连林舒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临到住院楼门口，林舒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帮你画图，帮你跑工地，帮你设计，你会有活下去的动力吗？”

　　“什么？”许流连意外扭头，却被摁着转了回去。原来这一路上，她没有沉默，而是一直在思考。

　　“我只说一遍。”

　　许流连听到了，她的手搭上了轮椅的轮圈，轻轻带了一下，让轮椅慢下来。林舒青感觉到了，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就凭你三脚猫的功夫？”之前林舒青代笔的设计图，谈不上多差，但与许流连当年的水平相比天差地别。

　　“好歹我也是学过设计的。”

　　许流连轻笑一声：“你还有脸说。学校教的东西与社会脱轨多久，你一个董事长，没有这方面眼界吗？”

　　“那你教我好了。”林舒青停下轮椅，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扶手，头低下来，目光与许流连平视。许流连不想看她，但林舒青等在那里，直到她抬眼。眼神犀利，像一只紧盯猎物的猞猁。

　　“许老师，你教我，我帮你画图，不亏的。你考虑考虑。”

　　说是考虑，实则只是给时间让她消化一下这个信息。许流连仰视她，看着她有神的双眼里燃烧着不属于这副面庞的野心。

　　“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当然是因为看重你的能力。你的身体受伤了，脑子还在吧。我不看着你，哪天你真被别人抢走了，我就亏大了。”林舒青顿了顿，似乎斟酌着什么。

　　许流连的心慢慢沉下去。

　　那看似恨铁不成钢的开导，也只是为了留住自己，继续为她所用吗。

　　“我从没说过我要继续设计。”

　　“你会的。”林舒青压低了一点身子，几乎要贴上她的脸，许流连能感受到她的鼻息，“我在你房间里看到了这几年你订阅的建筑杂志和几份手稿。你敢说你这辈子都放弃设计了吗？”

　　许流连一时语塞，扭过头去，不再看她的目光，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那些手稿都是受伤头两年画的，那时候总觉得至少手伤能好，实则不然。接受现实后，那些杂志和手稿就被压在阳台的花盆底下日日暴晒，早就褪色，根本看不清字迹，难为林舒青能认出来。

　　许流连没有正面回答她，林舒青也没继续追问，不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今晚林舒青已经大获全胜了，将许流连的遮羞布扯了个一干二净，许流连只觉得一把钢刀在心脏里肆意搅动。

　　送她回病房后，林舒青又出门了。她说她还有一场酒局，要等很晚才能结束。

　　许流连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瘫倒在病床上，闭上双眼。从昏迷醒来到现在，没有发生一件好事。

　　她一阵心悸。林舒青逼她治病，帮她设计，肯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应当感激才是，可为什么此刻胸膛闷闷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夜里，许流连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中，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门口。许流连屏住呼吸，一个清晰的“咔哒”声，在黑暗中异常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