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隔世》尘斯屿

2、重逢如故 廊

　　廊下风轻，携着院外晚桂的淡香，温砚尘一袭月白长衫，衣摆沾着些微暮色，静立在沈辞常去的书斋外。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轻响，像在替他叩响这半掩的窗扉。他抬手，指节刚要碰到木门，又顿了顿，怕扰了书斋里的安静，只隔着窗纸，轻声唤道：“沈小友，在吗？”

　　窗内的烛火晃了晃。

　　这是他们第二次相见。上一回是暮春的西湖雨里，沈辞撑着一把青竹伞，他提着一盏琉璃灯，在断桥边的人潮里擦肩而过。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沈辞的发梢，也模糊了他眼底的光，只来得及看清对方衣角绣着的一朵浅荷，连名字都未曾问起。可这一眼望过去，温砚尘望着窗内灯下的人，心头却无端生出几分“旧识重逢”的暖意，仿佛西湖边那一场雨，早已把他们的缘分，悄悄缝进了岁月里。

　　沈辞正捧着一卷《楚辞》细读，指尖刚落在那句“沅有芷兮澧有兰”上，便听见檐下的风铃声顿了顿，跟着传来温砚尘清润的声音。他抬眼，撞进窗纸上映着的温砚尘的身影——那身影立在暮色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和西湖边那个撑灯的影子渐渐重叠。沈辞放下书卷，起身推开半掩的窗，晚风卷着桂香扑进来，他望着温砚尘眼底盛着的温柔笑意，像揉了满捧的月光，一时晃了神。指尖微顿，他轻声唤道：“温公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见灯亮着，便想着来看看你。”温砚尘缓步走近，鞋尖扫过阶前的落叶，声音清润如泉，落在这静夜里格外柔和，“今日无事，可否邀你一同品盏新茶？是刚从江南送来的雨前龙井，倒让我想起西湖的春茶了。”

　　沈辞眼睛一亮，侧身让他进了书斋：“温公子有心了，快请进，我这正好有刚温好的泉水。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西湖边吧？”

　　“是。”温砚尘踏进门槛，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书卷，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角，“那天雨下得大，我提着灯赶船，撞进了你的伞下，还踩脏了你的衣角。”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沈辞笑起来，梨涡浅浅陷在颊边，“那天你灯里的烛火晃了晃，把我衣角的荷纹都映亮了。我还想着，要是能问清名字就好了。”

　　“我也是。”温砚尘接过沈辞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也跟着暖了，“后来船开了，我站在船头回头望，只看见你的青竹伞，隐在断桥的雨雾里。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书斋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温砚尘坐在案前，看着沈辞取来白瓷茶盏，指尖在茶汤里轻轻拨弄，动作干净利落。他忍不住轻笑：“沈小友看着年纪不大，泡茶倒是行家。”

　　“去年在西湖边的茶寮学的。”沈辞抬眼，茶盏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那时候总去龙井村外的茶摊蹭茶喝，老茶倌说，好茶要配好水，还要有人一起品，才不辜负。”

　　“这话没错。”温砚尘抿了口茶，茶汤清润，带着江南的软意，“西湖的茶，总让我想起那天的雨，湿了衣衫，却没湿了心情。”

　　没有生疏客套的寒暄，也没有拘谨试探的防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已卸下了初见时的疏离。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带着秋夜的凉意，窗内的茶烟袅袅升起，暖了一室清光。他们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聊到市井趣事，从晨露朝阳的西湖盛景说到暮色晚霞里的人间烟火。

　　“上次在西湖，见你捧着一卷诗册，是哪家的集子？”温砚尘忽然想起，雨里的沈辞，怀里还抱着一本线装书。

　　“是我自己抄的。”沈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天去孤山找林逋的碑，抄了几句他的诗，回来路上就遇上雨了。”

　　“怪不得。”温砚尘眼睛弯了弯，“我说怎么看着眼熟，那字迹清隽，倒有几分梅妻鹤子的风骨。”

　　沈辞被夸得耳尖微红，连忙转了话题：“温公子呢？那天去西湖，是为了看荷花吗？”

　　“是。”温砚尘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每年荷开的时候，我都要去西湖边住几日。那天本想坐船去湖心亭，却被雨困在了断桥，没想到，倒是遇上了你。”

　　话题越聊越开，从风雅辞赋聊到坊间传闻，从山涧溪流聊到市井小吃。沈辞说起西湖边的糖画，眼里亮着细碎的光；温砚尘便跟着说，孤山脚下的桂花糕，要配着龙井吃才不腻。没有半分冷场，话一投机，心便不知不觉近了。

　　不知不觉间，茶盏里的水添了又添，窗外的天色也沉了下来，檐角的灯笼亮起暖黄的光，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温砚尘起身告辞时，沈辞送他到书斋门口。晚风卷着桂香，落在两人肩头。温砚尘望着沈辞眼底清亮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郑重，也几分温柔：“沈辞，往后，我们便是好友了。下次荷开，我带你去西湖湖心亭看荷花，好不好？”

　　沈辞闻言，弯眼一笑，梨涡浅浅陷在颊边，像落了两瓣月光，轻声应道：“好。往后，你也常来，我这儿的茶，永远给你留一盏。等明年春天，我们再一起回西湖，喝刚摘的雨前龙井。”

　　温砚尘也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那我明日，便带些桂花糕来，配着你这新茶，正好。”

　　风又起了，檐角的铜铃再一次轻响，像是为这初定的情谊，摇了一声温柔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