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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研究所坍塌 剧烈的震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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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震颤还在持续,整座废弃研究所如同风中残烛,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的断裂声,混凝土崩裂的咔咔声、钢筋扭曲的吱呀声、碎石砸落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先前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将所有人都卷入生死一线的绝境。
漫天灰尘肆意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间全是细碎的沙石与水泥粉末,原本就昏暗的实验室,此刻彻底被烟尘笼罩,视线所及只剩一片浑浊,只能隐约看到不断坠落的碎石残骸,和众人慌乱躲闪的身影。
林野站在原地,惊魂未定,看着身前依旧泛着淡淡涟漪的空间屏障,又看着屏障后瘫倒在地的闻归,脸色一阵发白,半天没回过神。
方才那块巨石砸落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在这废土之上,人命轻如草芥,他跟着路暮在灰雾里摸爬滚打,见过太多同伴在异变体利爪下、在废墟坍塌中丧命,早已习惯了生死无常,可当死亡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依旧抑制不住地心生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方才还和首领针锋相对、被当成敌人的闻归,不惜耗尽最后一丝异能,撑起屏障救了他。
“谢、谢谢……”林野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颤抖,满心都是感激。
闻归却根本听不到他的道谢。
在空间屏障撑起、挡住巨石的那一刻,他体内最后一丝空间异能也被彻底抽干,经脉里传来如同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疯狂扎刺,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与酸痛。
强行透支异能的反噬来得迅猛而猛烈,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形,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倒下的方向,恰好是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尖锐的金属边角泛着冷光,若是重重砸上去,本就身受重伤的他,势必会伤得更重,甚至可能被直接刺穿身体。
可此刻的闻归,连抬手支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不断逼近的坍塌声,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顺着小臂滴落,在浑浊的烟尘里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线,苍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冽的眼眸,也因异能透支和剧痛,半阖着,失去了往日的锐利。
他终究还是撑到了极致。
在这灰雾禁地,在这即将被掩埋的废墟里,耗尽所有力气,救了一个方才还站在对立面的人。
不是不后悔,只是在看到有人即将丧命的瞬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哪怕在废土挣扎多年,见惯了冷漠与杀戮,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自己眼前消逝,更做不到为了保全自身,对生死关头的人视而不见。
这是他身为独行客,从未磨灭的底线。
不远处的路暮,刚稳住身形,转头便看到了这一幕。
视线穿过漫天烟尘,清晰地捕捉到瘫软倒地、毫无反抗之力的闻归,看到他朝着尖锐金属残骸坠去的身影,看到他苍白脆弱的模样,也看到了他手臂上不断蔓延的血迹。
路暮的瞳孔,骤然一缩。
心底那座用冰冷与戒备筑成的高墙,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方才所有的质疑、敌意、杀意,在看到闻归不顾自身安危、出手救下林野的瞬间,在看到他彻底脱力、陷入险境的瞬间,全都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松动。
他一直认定,闻归是安全城派来的探子,是虚伪狡诈、心狠手辣之辈,为了盗取核心可以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在生死绝境中,只会自顾自逃命,绝不会出手相救旁人。
可刚才,闻归的举动,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臆断。
一个满心算计、心怀不轨的敌人,怎么可能在自身异能透支、身陷险境的情况下,不惜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甚至属于对立阵营的人?
这份举动,绝非伪装,更不是算计,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绝境中不曾泯灭的人性。
是他,武断了。
是他被对安全城的恨意蒙蔽了双眼,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所有的恶意与猜忌,都加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愧疚,夹杂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瞬间涌上路暮的心头。
他不能让他出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在心底炸开,压倒了所有的理智与戒备,变成了纯粹的、下意识的本能。
几乎是在闻归即将撞上金属残骸的瞬间,路暮动了。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朝着闻归的方向冲了过去,速度快到极致,周身残留的雷电气息都被这股急促的动作带得四散开来。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他伸出手,在闻归即将触碰到尖锐金属的前一秒,稳稳地、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身,将人狠狠拽入了自己怀中。
滚烫的、带着淡淡雷电余温的怀抱,瞬间将浑身冰冷的闻归包裹。
坚实有力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他下坠的身形,又没有弄疼他,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闻归原本已经模糊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回了几分,他缓缓睁开眼,浅墨色的眼眸迷茫地眨了眨,映入眼帘的,是路暮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原本冰冷刺骨、满是杀意的墨黑色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寒意与戒备,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慌乱、紧绷,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面罩遮挡下的呼吸,似乎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喷洒在闻归的额头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
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的自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隔着两层作战服,清晰地传来。
闻归怔怔地靠在路暮怀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从没想过,这个方才还拿着脉冲刀抵住他咽喉、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男人,会在这样的绝境下,出手救他。
下意识的援手,从来都做不了假。
“你……”闻归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心底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路暮低头,看着怀里脸色惨白、浑身是伤、连睁眼都显得费力的闻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轻盈与虚弱,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摸到他背后沾染的血迹,所有的冰冷与戾气,在这一刻,尽数收敛。
握着脉冲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刀身垂落,周身的紫色雷光彻底消散,再也没有半分杀意。
是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是他误会了眼前这个人。
“别动。”路暮低下头,凑近闻归的耳边,原本冰冷低沉的声音,此刻不自觉地放轻、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安抚,“建筑马上就要彻底塌了,我带你出去。”
声音很低,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少了先前的凌厉与质问,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话音落下,路暮不再迟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打横将闻归抱起,动作轻柔,生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闻归乖乖地靠在路暮的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他实在没有一丝力气,而这个怀抱,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与力量,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鼻尖萦绕着路暮身上淡淡的气息,混杂着雷电的微麻气息、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强者的冷冽气息,并不难闻,反倒让他混乱的意识,渐渐平复了几分。
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淡蓝色的抗辐射核心,哪怕在如此险境,他也从未松开。这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东西。
路暮抱着闻归,转身朝着实验室门口狂奔,步伐稳健而急促,避开不断坠落的碎石与倒塌的钢架,动作利落,眼神紧绷,全程都将闻归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所有飞溅而来的碎石残渣。
哪怕有碎石砸在他的背上、肩上,他也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尽快带着怀中人离开这处死地。
“暮哥!这边!”林野已经带着其他拾荒者冲到了实验室门口,看着路暮抱着闻归赶来,立刻大声喊道,同时快速清理掉门口的障碍物,留出逃生通道。
此刻的他,看向闻归的眼神,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警惕,只剩下满满的感激。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眼前这个空间系异能者,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城的探子,他们都误会了他。
路暮抱着闻归,快步冲到门口,脚下丝毫不停,跟着林野等人,沿着不断坍塌的走廊,朝着地面方向狂奔撤离。
整座研究所都在剧烈晃动,头顶的碎石不断坠落,两侧的墙壁轰然倒塌,身后的路,瞬间被废墟掩埋,若是慢上一分,就会被彻底困死在地下。
烟尘呛人,视线浑浊,逃命的脚步声、喘息声、建筑坍塌的巨响,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路暮始终将闻归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住所有危险,奔跑的过程中,手臂始终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晃动,生怕惊扰了怀里虚弱的人。
闻归靠在路暮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而急促的心跳声,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原本因失血和异能透支而冰冷的身体,渐渐被对方的体温捂热,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路暮抱着自己逃命,心底的戒备与敌意,在这一次次下意识的援手中,悄然瓦解。
这个男人,虽然冷漠狠戾,却并非不讲道理,更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方才的针锋相对,终究是一场误会。
一路狂奔,终于冲出了地下研究所,回到了地面之上。
灰雾依旧弥漫,空气比地下清新了几分,虽然依旧充斥着辐射腥气,却远比地下的烟尘环境好上太多。
众人刚跑出研究所大门,身后便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整座废弃生物研究所,彻底轰然坍塌,化作一片平地,无数碎石瓦砾堆积如山,彻底掩埋了地下的一切,烟尘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若是再晚一步,所有人都会被掩埋在那片废墟之下,尸骨无存。
“呼……终于逃出来了……”
“太险了,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拾荒者们纷纷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疲惫不已。
路暮也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松开抱着闻归的手,依旧小心翼翼地将人护在怀里,快步走到一片相对安全、没有碎石坠落的空地上,才缓缓蹲下身子,轻柔地将闻归放在地上,让他靠着身后的石块休息。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形微微放松,眼底的慌乱也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
他低头,看着靠在石块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闻归,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渗血的伤口上,又看了看他疲惫虚弱的模样,张了张嘴,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话,带着一丝难得的歉意:“……抱歉,先前是我误会你了。”
这是路暮极少有的低头道歉。
他向来杀伐果断,认定的事情极少出错,更是很少向人低头,可这一次,是他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好人,甚至差点对闻归痛下杀手,这份歉意,他必须说。
若不是闻归出手救下林野,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坍塌,他恐怕还被恨意蒙蔽,一直活在误会里,甚至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闻归缓缓睁开眼,浅墨色的眼眸看向路暮,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歉意,看着他依旧紧绷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沙哑着声音,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
只两个字,便轻轻揭过了先前的所有对峙与敌意。
在这废土之上,猜忌与戒备本就是生存常态,他能理解路暮的警惕,换做是他,或许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更何况,对方最终还是出手救了他,一命换一命,也算扯平了。
灰雾之下,废土之中,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生死与共的求生者。
路暮看着他平静的神色,没有丝毫怨怼与计较,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也对眼前这个男人,多了几分全新的认知。
冷漠、疏离,却心怀善意;强大、倔强,却从不失底线。
这个孤身行走在灰雾里的空间系独行客,远比他想象中,更值得正视。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闻归手臂的伤口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你的伤很重,先处理一下,这里辐射浓度太高,不能久留。”
说罢,他转头看向林野,沉声道:“拿急救包过来。”
林野立刻应声,快速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快步递了过来,看向闻归的眼神,满是感激与善意。
路暮接过急救包,打开,拿出消毒药剂与纱布,动作略显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朝着闻归手臂上的伤口伸去。
闻归没有躲闪,任由他动作,只是浅墨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低头为自己处理伤口的男人,看着他认真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灰雾漫天,废墟之上,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却在劫后余生的平静里,放下了所有戒备与敌意。
一场坍塌,两次援手,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也让这场陌路相逢,迎来了全新的转机。
而他们都清楚,这片灰雾禁地的危险,远未结束,入夜之后的灰雾,会变得更加凶险,异变体横行,他们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平静。